為了對付魔教,碧落谷專門從西域請來了高手坐鎮,付出了很大代價。但是魔教教主親自來著一群瘋子前來,不顧傷亡慘重,不顧生死,就直接殺入了谷內。
谷外也有防線,沒有用;谷中也有陷阱,瘋子們死的不少,活下來的卻毫不膽怯。
從來打戰講究的是策略,像對方這種「死就死了,反正我就是要殺你」的一往無前的風格,是最可怕的。死亡對他們沒意義,他們就是要殺人。原映星像是把一群蝗蟲,狂笑著灑向了碧落谷。
迎來哀聲載道。
那幫瘋子,人數根本沒有碧落谷中的弟子多。可是他們不計傷亡的手段,逼得碧落谷不得不傾盡全力。谷中已經向周圍離得近的正道門派求助,可是就是怕對方太兇殘,不能讓大家撐到那個時候。
魔教人殺紅了眼。
碧落谷的弟子們知道這是最後一道防線,也都殺紅了眼。如果碧落谷讓魔教人佔領,那碧落谷,迎來的就是滅門了。不會有第二個選擇。事情是怎麼到了這一步的,已經想不通了。大家只知道,只有殺退這幫魔教人,碧落谷才能保下來!
拼盡全力地殺人!
五六個碧落谷弟子,圍著一個魔教人打。
到底魔教人少,碧落谷用人海戰術去堵,目前來說,對方損失慘重,他們的損失只會更多,根本無法計量。
白骨漫山遍野。蒼穹大地,被鮮血染紅,埋葬著停止的心跳。
棠小玉也在人中奮殺。
兩天兩夜的殺鬥。
殺不完的人,走不近的路。
她一身黑衣,早已染滿了血。身上千瘡百孔,揮劍的手幾乎要抬不起來。她面上全是血,蓋住了一張嬌美的面孔。眼睛在人群中穿梭,不斷地試圖前往一個方向。無數的碧落谷弟子攔阻她,她身形由開始的輕靈,到後期的遲鈍。
麻木地殺著人。
眼前在尋找。
無止無休。
也許要在死前,就這麼殺下去。要麼是她殺了對方,要麼是對方殺了她。
棠小玉與碧落谷的弟子們打鬥。那幾個弟子武功很不錯,全盛時期的棠小玉,自然是對方奈何不得的。然現在,十幾個人一起圍著她,都知道她是魔教右護法,都要殺掉她,取她項上人頭,好振奮師兄弟們的心。
棠小玉在他們間周旋。
一把橫劍從前刺來,她躍身而起,踩著劍尖踏過去。另一條帶著刺的長鞭,從斜刺裡飛來,她幾步往前,在地上滾一圈,狼狽地躲開。追逐的幾柄劍跟著她,棠小玉氣息不穩,眼見寒光罩面,無法躲開時,忽有一道氣流從遠而來,將對著她眉心的武器錯亂撥開。
幾下裡,棠小玉被一人扶起。
場面發生了變化,數不清的魔教人,從四面八方飛下來,加入了戰局。
棠小玉抬頭,看到扶自己的人,是楊清。棠小玉微恍神,記得去年某天,自己也是被人追殺,便被這位秀雅無雙的公子搭手扶起。
然,那次被救,是這位公子算過來的。
楊清不看那些碧落谷的弟子,已知滅門無可避免,心中也因江巖的事,有些遷怒他們。他扶起棠小玉,正要說話,手被棠小玉猛抓住。棠小玉眼睛通紅,對他求道,「楊公子,楊公子你快去幫我們教主!求求你了,他……」話說的太急,根本沒有說清楚,就咳嗽起來,捂著胸口吐血。
楊清言簡意賅地問,「原映星在哪裡?」
棠小玉咳血咳得說不出話,只伸手指明瞭一個方向。楊清將她交給過來的幾個魔教弟子,便匆匆趕去了。棠小玉卻絲毫不領情,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身體,重新撲入了戰局。一邊殺人,一邊往自己方才指的方向去。
那裡有教主!
教主在那裡!
她必須要趕過去!
要幫教主,要救教主……就是死,她也要死在教主身邊!
她一定不要死在一群不認識的人海里。
她心頭升起希望來:楊公子來了!一定是聖女大人請楊公子前來幫忙的!楊公子武功這麼好,心腸也這麼好,教主會得救的,對吧?
原映星在和西域來的三位高手,在碧落谷的另一處谷地,戰在一處。
雙方皆是高手,戰起來飛沙走石、草木枯盛,尋常弟子,被內力衝擊,根本不是他們幾人的對手。
三個來自西域的高手,是三兄弟,一高一矮一胖,圍著青年打鬥。原映星黑衣上,早已多了很多傷痕,汩汩地往外流著血。不過也看不清,黑色實在是便於掩藏傷口。對方的三人,武功皆是和原映星不分上下。原映星如果再修習武功上幾年,也能打敗他們。
他現在還年輕。
他武功很高,卻與三大高手打起來,無法做到旗鼓相當。
原映星是處於下方的。
一波波的無聲氣流碰撞而裂開,四人間形成漩渦似的狂流,卷著幾個人。周圍古木刺天,連根拔起;流川在地,狂怒飛天……青年以一對多,明明處於下方,卻根本沒有後退的架勢,一力向前。
雙方在谷中打鬥,從這方打到那方,再又換了一方。從谷地打到崖邊,又從懸崖口打了回來。碎石四濺,滌盪真氣,武功招式錯亂無比,風聲在耳。三位西域高手的武功,帶著西域的風格,有些詭異。原映星的武功,卻也不是大氣縱橫的正路,同樣偏斜,同樣劍走偏鋒,誰也無法短時間內讓對方認輸。
數百招上下,雙方額頭冒汗,內力沖壓,招式在後,皆是取命之術,皆是要殺了對方。
百川升高,河流壯闊,風雷滾滾,相交不可擋!
三位高人嘀嘀咕咕地說話,幾人驚疑地看著對面那好像不知疲憊、不知痛楚的青年——
他面容蒼白,眼睛發紅,繃著臉,出手卻是狠厲,充滿了戾氣。其人在天,帶山搖地動之勢,駭得地面跟著震動。狂風捲起,撲在他寬大的衣袍上,他的眼睛,空空的,像是看著對方,又不像是看到對方。眼睛像是泡在冰雪中,冰冷,空漠。實在不知道這樣的人,到底在想什麼。
原教主的武功非他們不能敵。
原教主眼神里透出的那種死寂,卻讓人害怕。
幾人衝著原映星喊,「原教主,你我並不是生死大敵,何必為小小一個碧落谷耗在這裡?不如我們一起停手,你自去解決碧落谷之事,我等自行離開,你看如何?」
原映星不應,手下動作根本不減。對方的話,於他如過耳煙雲一樣。
三大高手怒了,本來好言相勸,誰知這位中原的教主根本不領情。都是習武的,也不至於惜命至此。既然原教主要跟大家好生磨,那三兄弟不妨聯手,好好教這位小屁孩教主做人!
殺招一下子更為凌厲。
招招對著原映星。
他的壓力一下子變大。
手臂、肩膀、腰部等重要部位,新傷添舊傷。
然原映星仍然眉頭也不動,像不知疲倦一樣,丹田真氣所剩無幾,招式威力也不如之前。令人恐怖的氣息次次飛撲向他,成為一道天羅地網,將他蓋在中間。他在其中,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種韻律一樣,捕捉到那種節奏,片刻間,氣勢如虹,再增一高,讓人駭然。
幾人互看,都對原映星起了殺心:此等人物,等他長成,必是自己身死之日!何妨將他斬殺於此!
原映星與他們打殺,心中,卻是想到了很多年前,他還不是聖教教主的時候,每日里,與望月一道,就是在刑堂的管押下,殺。殺殺殺,不停地殺人,不停地見血。殺的人越多,才越有機會走出去。
很多個夜晚,兩人相偎著,互相鼓勵,說,「月芽兒(阿星),我們一定能活著出去的。」
活著出去多好。
殺光了所有人,就剩下他們兩個活著。
他就是教主,她就是聖女。
他就能娶她了。
不過後來,他也娶不到她。
他多麼恨,又多麼痛苦。每每看到她笑,心裡就痛一分。
好像回到小時候,那時候比現在苦多了,稍不留心就會死。可是死了,不是更好嗎?
他覺得那樣是最好的,月芽兒陪著他。他死了,她就在身邊。
「小子,受死!」
三道掌風,一起當面,凌空而來,打向原映星。
原映星吐口血,面無表情地後退。掌風密密成網,很難躲避。他也覺得自己躲不開,不知道迎一掌,會不會死呢。正是冷漠想著的時候,忽有一風從側方掠入陣中,提起了他。兩人飛身而起,往後退去。同時,來人出掌,與破開的掌風對了一下。
雙方被內力往兩邊逼退。
原映星抬目,看到是楊清。
然他們二人一言未發,就重新與迎上來的三位高手打在一起。楊清也是武功高手,習得是雲門的正統路子,他的真氣磅礴精煉,如大海般波瀾壯闊。身法極好,加入戰局,當即讓原映星這方,勝算加了不少。
兩個青年,這是第一次攜手並肩,與那三位來自西域的高手打鬥。
一邪一正,一身形鬼魅,一身形如鴻,恐怕是第一次,魔教的武功,和正道的武功,一起展現。
而高手們的武功展開,和一般人的小打小鬧,又不一樣。
原映星憑藉自己一己之力,能強行和他們打了半天,雖處於下風,卻始終不敗。楊清加過來幫他,對方的三人,轉瞬間,就有落敗趨勢。
三人驚駭,好幾次想開口說話,都被原映星凜冽的招式逼得開不了口。
如是三百招後,西域三人在原映星和楊清的協力下,兩方真氣疊加,將他們打得摔了地,吐血不停,再沒有起身的力氣。
楊清站在前方,看著三人的樣子,終是舒了口氣,想到幸好趕到的及時。
他回頭,正要與原映星說話,卻見對方當即走人。不禁往前跨一步,攔住原映星,「你去哪裡?」
原映星漠聲,「殺人。」
楊清頓了下,仍攔住原映星,「教主,你身受重傷,即使過去,也幫不上忙。不如依在下之意,與我先行離開此地。」他和原映星並肩而戰時,自然知道原映星的傷勢有多重。
原映星說,「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轉身就走。
楊清再攔,遲疑下,「……不是我的意思,是阿月的意思。」
原映星腳步停住,抬頭看他。兩個青年對視,楊清脾氣真是好,在這時候,還很和氣地跟原映星說,「阿月很擔心你,囑咐我要將你完好地帶回去。」
原映星緩緩笑開。
笑得卻不太對。
他說,「月芽兒才不會擔心我。她眼裡只有你。」
眼神有些空,垂下來,看上去是一個傷心欲絕的眼神,「她早就不要我了。」
「……」
楊清一頓,低下頭,看到自己胸前滲出的血。原映星的手,插在那裡。
鮮血,一滴滴低落。
楊清喃聲,「你……」
原映星竟是在他不設防的時候,突然對他下手。
身後,屢屢被原教主打斷話的三位高手,終於咳嗽著,開了口,「這位……公子,你恐怕不知道,最開始請我們三人來碧落谷的,正是你身前的原教主。」
……
聖教總壇中,秦凝垂著頭,輕聲,「阿星去信到了西域,請三大高手出手……我怕他發瘋,怕他胡來。他們姓原的,骨子裡都有毀滅的因素。所以我來看看……到底,還是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