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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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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血腥味的冷風拂過,給兩個面對面立著的青年,面上都添幾分冷白之色。三位西域高手,咳嗽著,斷斷續續的,把楊清不知道的事情娓娓道出,「大約半月前,我們兄弟,就收到原教主的委託,讓我等來碧落谷走一遭。」

「那時候的說法,是我幾人做內應,把碧落谷玩弄於股掌間。自有原教主在背後坐收漁翁之利。」

「我們卻也不知道,為什麼事情,和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幾人的目光,都落在原映星面上。

原教主受了重傷,真氣枯涸、唇角滲血,他坦然迎視幾人的打量。若非知他受傷很重,端看他這站姿之筆挺之雍華,還以為他是場中最大的贏家。不……也許,原映星確實是這裡最大的贏家。

楊清的腹部,被原映星徒手插入。不設防之下,便被一個實力並不輸於他的人偷襲。唯一能勝過原映星,大約是原映星身受重傷,楊清卻是剛到,之前並未受傷。他手捂住腹部,血從指縫間滲出,滴在黃土上。他看著對面那唇角甚至帶著一抹笑的青年,思索片刻,「……你半途改了主意?」

「不錯。」原映星微微一笑,並不介意回答楊清的問題。

「你前來碧落谷,是等不及什麼內亂了,打算親自動手。你放出了魔教刑堂關著的人,還親自對上三位大師。你……求的,其實是全滅結局吧?」

原映星目中那詭異的笑容加深,深深看著楊清,「不愧是楊公子。能立刻想到這個。」

楊清忍著腹中痛感,想到阿月淚眼婆娑的樣子,硬是強撐著,不打算放棄原映星,「你沒有想過,阿月會派人來找你嗎?」

「這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區別,」原映星說,他又露出幾分恍惚的神情來,「來不來,都一樣。」

「阿月親自找你,也無所謂麼?你仍然會像殺我一樣,親自殺她?」

原映星眼睛彎了一下,有些痴然道,「她要是來找我,我就拉她一起死。我什麼都失去了,什麼都沒有了。我也沒有她了。」他說話間,怔了片刻後,神情變得哀傷,「她不要我了。我想幫她做些什麼……卻每次都不如意。要是一切回到最開始就可以了。乾脆我們沒有逃出去,沒有什麼教主和聖女。就當我們死在刑堂裡,那最好了。」

「……她並不是心裡沒你。她讓我找你。」

「如果你來找我,那我和你一起死了,一起埋骨碧落谷。我覺得也不錯。」原映星眼中升起不正常的熊熊火焰來,那亮光,照得他蒼白的面孔,多了許多生氣,「我死了,你也死了。那她就沒有最愛的人了!她會以為我和你是被碧落谷的人殺的,她不知道是我殺了我,她傷心欲絕,然後會為我們報仇!我永遠是她心裡最重要的人,我的地位,永遠不會被你搶走!」

楊清:「……」

半晌無言,盯著原映星看。

他看著原教主,心中浮現一聲嘆息:原映星……已經不正常了吧。

只有瘋子,才會升起這麼可怕的念頭來。

他要的是全滅,要的是所有人一起死。管白道還是魔道呢,全死在這裡,是他最願意看到的了。

望月是原映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東西。

他掙扎著,從幾面夾擊中復出。他走在荒草萋萋的路上,回過頭去,看到人生已經一團糟。他只剩下望月了。

然而,在他卑微地放下所有自尊,在他忍下巨大的失望和痛苦後,問她「我做你情郎好不好」時,那個最喜歡的姑娘,回答的是「不」。

最後一絲希望,也沒有了。

她也不要他了。

原映星站在凜凜風中,走在雨打風林中。被逼到懸崖邊上,他毫不猶豫的,就跳下去。萬丈深淵,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人生,情愛……他全都不要了,卻也要一起帶走。

要麼生,要麼死。偏執,敏感,脆弱。擊潰他的,不曾是姚芙的屢屢玩弄,不曾是人生被旁人操縱的荒唐,而僅僅,是望月的一個「不」字。

他是這樣一個人。

楊清低頭,尋思如何在不刺激原映星的情況下、在自己也受了傷的情況下,如何壓制住癲狂狀態下的原映星。

未等楊清想出章程,先聽出了四面風聲的不對勁。他抬頭看去,一群碧落谷的弟子從上方殺了下來。他們身上帶著血,手中持著各種武器,顯然是剛浴血奮戰,從谷里殺出來的。

楊清一眼認出了碧落谷核心弟子的衣著。

為首的那個,他隱隱有印象,是碧落谷死去谷主的大弟子。也算是現任的碧落谷谷主。只不過因為舊谷主死後,碧落谷一直忙於跟魔教的開戰,顧不上舉辦大殿,宣告新任谷主的繼位。

於這樣一批核心弟子遭遇,楊清心中暗道不妙。果真,對方在看到他們這邊半死半殘的狀態時,弟子們仇恨的眼神,直接略過了奄奄一息的三位大師、還有手捂著腹部的秀美青年,目光落在了原映星身上。

幾人看到原映星,仇恨將眼睛染紅,全身發抖,「原映星!你也有今日!師弟們,殺了他,是師父報仇!」

原映星幾分漠然地看著一大批弟子衝過來。

一動不動。

並不是不想動,而是真氣耗損太厲害,一兩個人他殺的,這麼多人,他真殺不得。楊清在他旁邊,原映星卻也不看,他並不覺得楊清會為救自己拼命。況且楊清方才被自己傷到了要害,這麼多弟子迎面,楊清也得掂量。

誰會為了他拼命呢?

只有他自己罷了。

看著蝗蟲一樣撲向自己的人,看著這些陌生人恨不得吃自己骨肉的目光,原映星有些恍惚。他站得鎮定,好似淡定高大,讓一邊的楊清都生出原映星還有後招的感覺。然而,血氣中,慢慢暗下的天色中,看著這麼多張陌生的面孔,原映星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真可笑。

楊清耽誤了他。

如果不是楊清,他早就走了,遇不上這幫弟子了。

他沒有死在高手手裡,卻要死在一群往常根本不放在眼裡的小人物手中。

楊清果然是他的剋星。

算了。

想這些也沒用。反正要死了。遺憾的,是自己運氣不夠好。不能看到所有人陪自己一起葬身此處了。

原映星恍惚間,垂下眼,又溫柔地想到:不知道千里之外,月芽兒這時候在做什麼呢?

不知道死後,月芽兒會為他掉淚嗎?

她是個不喜歡哭的姑娘。他從沒見過她為自己掉眼淚。

她眼裡只有楊清。

「教主!」發呆中,突有一個大力,從另一側飛入包圍圈,在無數刀劍砍來時,猛拉住出神的原映星。勁道很大,竟將原映星拉得往後趔趄了好幾步,被推倒在地。而摟抱著他的人,抱著他便在地上滾幾圈,靈巧的技巧,帶著他躲開了刺來的寒光。

沙沙沙。

鈴鐺聲,響起在耳。

面孔被冰冷的環狀耳墜打著,有些疼痛。

原映星怔然,抬目,看到女郎在他面前,快速躍身而起,擋在他面前,橫起一道紫色電光,旋向四周。那電光如長鞭一樣甩開,在周身劃開半個圓弧,將四面沒做好準備的碧落谷弟子們打得亂了手腳。在紫光中,慌亂退開了些。

原映星坐在地上,看到身前背影秀長的黑衣姑娘。她的長辮垂至腰間,烏黑中,濺著血。側臉驚豔,金黃環狀耳墜在耳邊晃盪著,映著她的淡藍色眼眸,發出瑰麗奪目的光澤。

晃了所有人的眼。

也晃了原映星的眼。

魔教右護法,棠小玉。

原映星有些吃驚,心想:她不是被自己派去另一邊了嗎,怎麼這麼快就過來了?

在碧落谷這場大戰中,不僅原映星有名,棠小玉同樣有名。之前眾人不知道魔教居然真的有右護法,這一戰後,相信世人都會認識魔教這位殺神一樣的右護法棠小玉。不過,也許並不會認識。

即便是殺神,她也受傷極重。死在這裡,幾乎只是時間問題。

眾人方才被棠小玉天外飛仙般的軟劍甩開,心神微亂,以為又有高手加入。定晴一看,看到是棠小玉,就放下了心。一弟子上下打量這位像是剛從血水裡泡過、九死一生爬出來的黑衣姑娘,不屑冷笑,「就憑你?憑你現在的樣子,也想攔住我們,保護你身後那個大魔頭?」

棠小玉語言天賦不夠好。

很多時候,她能聽清對方的話,卻想不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她只好沉默。

現在,面對一眾人的不屑一顧,她只是將手中紫色軟劍橫在了胸前,表示了自己的態度。這裡還有三大高手,還有楊清,如果要聯手的話,拿下這幫弟子,也不是話下。不過人家不會聯手,去救一個腦子有病的原映星。

三大高手被原映星欺騙又反悔,又被打成重傷,看到原映星的下場,只會幸災樂禍。

楊清以為原映星有勝算,他也受了重傷,他只想帶走原映星,他還在等時間……他也不想打。

在這裡,唯一的,毫不猶豫的,在看到原映星被圍攻,立即出手相救,即使恐怕起不了什麼作用的,只有棠小玉了。

棠小玉與眾人很快廝殺在了一處。

她牢牢地擋在原映星身前,不讓眼前弟子衝過自己這道防線。她傷痕累累,無數刀傷劍痕砍在身上,她身形晃動,只牢牢咬著牙,唯一的固執,就是不肯讓出身後的原映星來。

原映星發呆地看著身前的姑娘。

楊清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後,輕聲,「我聽說,棠姑娘是你的影子。你生,她生;你死,她死。她從不違抗你的命令……你來碧落谷,你要求死,她也陪你來了。然你恐怕不知,她走之前,第一次,把你的行蹤,透露給了教中人。阿月才能知道,才能讓我來幫你們。」

原映星沉默不語。

有些茫然,有些費解。

有些看不清,棠小玉在做什麼?

是啊,在做什麼呢?一開始他來碧落谷的原因,棠小玉不就知道嗎?她現在,這是在做什麼呢?

「原教主,不是所有人都想你死的,」楊清說,「至少,現在你該認清,棠姑娘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的。在你眼中,她可能是沒有思想的影子……但即使是影子,也是有私心的。她遍體鱗傷,萬死不辭,也要擋在你身前,攔住所有人,只為了你能活下去。」

原映星如同沒聽見一樣,只盯著身前的人看。

無數刀劍揮在棠小玉身上,好幾次,這姑娘都躲不開。寧可用肉體去擋,也不肯讓開一絲空隙。她沉默的,繃著臉,與一眾人戰在一起。她圖什麼呢?

「阿月心裡也有你,她也希望你活著,」楊清說,「我不知道你身上出了什麼問題,發生了什麼樣的事,讓你這樣求死。可是並沒有一團糟,並沒有遭到極致。還在雲門的時候,阿月遍覽我雲門藏書閣中的書,就為了醫治你身上的問題。她怕你心神受損,都不敢見你,卻到處為你找藥……」

原映星抬頭,目光閃爍,看著楊清,「……真的?」

青年的手,搭在他緊繃的肩上。楊清面容溫和,天生的讓人生好感,生信任。在精神極度敏感的原映星這裡,某個時刻,也當真覺得楊清聖光普照。聽青年聲如泉水,溫溫道,「人生艱難,誰又不是呢。起碼,你應該讓關心你的人知道,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原映星聽著楊清說話,垂下眼。

忽而他察覺到不對,身子繃起,待要起身躲開,一道掌風,極快的速度從後向他襲來。最後一眼,看到的是青年溫潤低垂的眉眼。楊清在他毫不設防的時候,一掌劈暈了他。

原映星暈過去,被楊清一手提在手中。青年早就做了這樣的準備,電光火石間,當空躍起,飛袖卷葉,飛向那幫弟子。幾步向前,拽住棠小玉的手腕。向半空縱起,踩上眾人頭頂,借力飛身向上,厲聲,「走!」

棠小玉雖不知道楊清突然暴起,但習武人天生反應就快。被楊清提起向上縱時,棠小玉穩住渙散的心神,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一道紫色電光從她手中飛開,抽向追開的眾人。

寒光一起,又有云門絕妙的輕功搭配,很快將眾人甩在了後面。

這時,刷刷刷,幾道煙火,升上了空中。

帶著昏迷的原映星,楊清和棠小玉抬頭看向半空。楊清說,「正道的援助弟子們到了,碧落谷的戰事,要結束了。請你發訊號,給我帶來的那批教眾,讓大家快快撤退,不要被正道弟子碰上。」

棠小玉習慣聽令。

雖然物件從原教主換成了楊清……不過默默看一眼楊公子淡然的側臉,覺得挺有信服力的,棠小玉就開始發訊號。然後,遲疑了一下,問,「那我和教主帶來的那批教眾,就不管了嗎?」

楊清身形停頓一下,低下頭,用複雜的眼神看一眼被自己提在手中的蒼白青年,說,「不用管了……起碼,原教主要借白道弟子的手,殺這群魔教瘋子的行為,或者指望兩敗俱傷……我是沒意見的。」

原映星瘋狂中,還是為聖教留了一條活路。

他並沒有真的把聖教拋之腦後,為所欲為。他收拾了這幫不聽話的人。碧落谷事後,江湖必然轟動。白道人必然要跟聖教人談判,聖教以強大的武力震懾天下。有了發言權,又殺了那些不聽話的人……能做的都做了,白道幾大門派,都會掂量一二,很大可能,選擇跟聖教屈服。

不會有第二個大門派,希望碧落谷的事情重演。

原映星……行事偏執,混亂中又帶著那麼一點邏輯。

楊清當真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個人了:用得好,天下普慶;用不好,大型殺戮武器。

這麼一個強大的人,感情卻是他致命的缺陷和弱點。

楊清咳嗽一聲,嘆口氣。不再想這些了,總是,他將原映星平安帶回去,完成了自己對望月的誓言。

……

原映星醒來時,已經回到了他熟悉的宮殿。

躺在床上,動一動手指,便發現周身的傷勢,已經被細緻包紮過。

透過頭頂的帳簾,昏黃火光照進來。燻爐中燃著香,絲絲縷縷的煙氣,飄浮在空氣中。他側過頭,看到一道紫衣的影子。視線有些模糊,再緩了一緩,定睛去看,才看清床頭木凳上,坐著一個紫衣婦人。

低著眼,與他睜開的眼睛對上。

原映星心裡亂糟糟的,低落的情緒充滿胸臆。醒來第一下,想到的,仍是之前的大戰,是棠小玉擋在自己身上的固執身形,是楊清帶著誘惑的、跟他說的那些話。

心中諷刺,想楊清才像是魔教教主。蠱惑人的話,楊清說的那麼自然,那麼多的大道理。然後,就下手,劈暈了自己。

原映星盯著床頭坐著的婦人,接過對方遞來的一杯水,吃力地忍著身上劇痛坐起,又看了那人一眼,才認出這是誰。他心頭頓了一頓,緩緩叫了一聲,「母親。」

秦凝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輕輕點了下頭。

兩人之間的生疏,將殿中氣氛,變得很尷尬。

原映星坐在床頭,低著頭,手扶住額頭,疲聲問,「你怎麼來了?」

秦凝輕聲,「我在西域聽了你鬧出的動靜。我預感不太好,怕你出事,就過來看看你。你沒事就好。」

原映星側過頭,用很怪異的眼神看她。他問,「……你很關心我?」

秦凝答,「我無時無刻不關心你。」

原映星幾乎是衝口就想問「那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但他忍了忍,並沒有問出口。他撐著額頭,問,「怎麼是你在這裡?其他人呢?」

「我要出去,讓水堂主為你換藥,」秦凝說,在青年漫不經心的神情中,她說,「你是問月芽兒吧?魔教在和魔門其他門派大戰,她得在那裡統籌;她的夫君受了重傷,她得照顧她夫君;你也受重傷,她還得過來看你;還有她懷了孕,身體不適……那個小姑娘,這樣都沒有倒下去,真是不容易啊。」

她不說「聖教」,而是稱呼「魔教」。

她眼睛看著原映星,出了一下神,輕聲,「你們原家的人,遇到的姑娘,全都比你們堅強。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原映星怔了怔,似在發呆,不知道想些什麼。

秦凝和兒子之間並沒有太多互動,原映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秦凝便起身,欲出去叫水堂主過來,為原映星看下身體。她轉身已經走到了門邊,聽到身後,原映星微弱的聲音,「母親……你是不是不想我死呢?」

秦凝回頭。

回過頭,看到床頭坐著的那個憔悴青年。

他低著頭,神色淡淡,容貌蒼白。長髮披散,幾多秀氣。外袍鬆鬆散散地披在肩上,沒有那些狷狂和囂張,他安安靜靜地坐在燈火下,乖乖巧巧的樣子,孤苦又無依,可憐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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