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韋皋似乎想說什麼,一個妙齡樂伎玉手破開金橙,酸甜的香氣頓時蓋過滿座酒香。他接過橙肉,階下《太平樂》起,那詩箋便被遺忘在酒盞旁。
數天後,春陰天氣,眉州。
「薛小娘子,了不得!」眉州刺史之妾徐四娘一進門便喜笑道,「你作的詩連節度使都看到了,十分讚賞,點名要你去益州呢!」
薛濤立在新葉初引的古桐下,搖著雙鬟笑了:「四娘哄我。」
「我怎麼會哄你?我平日如何待你?什麼宴會不是我帶你去?」徐四娘挽著紅綠花鳥紋陂子迤邐走近前。舉目一望,雖在年節,這間已故小文官的庭院卻仍是十分蕭條。她又看向薛濤,身著一身素服——父親薛鄖的孝期剛滿沒兩年,又守了母親的孝。
人命真是天註定,這女娃雖然託生在官宦之家,將來的命還不一定如我呢。想到這兒,四娘也有些唏噓。
薛濤跪坐在廊廡下,為來客煎茶。
「不是說笑,刺史已預備送你進節度府。」四娘笑盈盈低聲說道。
薛濤放下茶匙搖搖頭:「我才不去。」
「你傻了?」四娘揚起短闊的新式桂葉眉,「益州,如今稱成都了,是西川首府,何等的繁華!不說節度使,府院裡來往的許多王孫公子,隨便撿一個都是好終身。」
薛濤噗嗤笑了:「您怎麼說得跟采女入宮的花鳥使一樣?」她轉轉眼珠:「其實,我已經決定出家修道,為耶孃祈福。」
「唔!」四娘抬袖掩嘴噗嗤笑了,眉間雲母花鈿閃爍,彷彿也在笑。「我朝女冠,倒不像佛家比丘尼青燈黃卷。多少女冠免去俗世約束,不嫁人不生子,過得那叫風流自在!只不過,這出家可不是你想出就出的呀。長安都中公主出家,以宮殿為道觀,皇家供養,這就不說了。去年劉司馬的小女兒也做了女道士,號什麼瓏華,就在城邊的紫玉觀裡,一年的供奉也要十萬錢。」說到這兒,四娘抬頭打量著光禿禿的廊廡,「你呢?」
薛濤怔住,尷尬地微微一笑。
四娘舉起茶盞,看看還是陳年舊茶,又放下了,嘆口氣道:「再說你父親往生後,你一向拋頭露面,眉州人人知道有個薛濤,現在連節度使都驚動了。才華名氣這東西,於男子是捷徑,方便攀援結交,於女子麼,」她冷笑一聲,「卻白給你添許多汙言穢語。我敢說,在眉州你是嫁不掉了!」
薛濤揚眉笑了:「我才十五。」
徐四娘也笑:「很快就十八,老姑娘了!又沒妝奩,又沒父母,會的兩筆字兩首詩,只能換一缸蓴菜兩筐枇杷。頂好麼,嫁個低等文吏,還要看公婆臉色。會寫詩?還不如會燒灶。」
這話有點讓薛濤笑不出來。
「韋節度新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是個大好機會,刺史連送賀禮的人都選好了。」
四娘再次打量這寒素的庭院,唯一的老僕提著兜籃蹣跚歸來。
「你也沒別的選擇了啊。」徐四娘最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