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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里橋(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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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州都知看到封面「樂戶第六十二冊」幾個字,忙問:「怎麼入了‘樂戶’?」

薛濤問:「什麼是‘樂戶’?」

苟內官拿出金耳挖掏耳朵:「什麼價兒什麼冊子,如今‘音聲人’贄見禮的價漲了。」

「什麼時候漲的?」眉州都知瞠目結舌。

「就剛才。」苟內官吊起松皮垮垮的小眼,「不滿意,叫你們刺史來啊。」

眉州都知當然不敢勞動刺史,何況他還把贄見禮抽了一成,雖說是慣例,但刺史在氣頭上,說不定會拿貪汙罪罰他。

「苟內官對您可並不尊敬。」出了門,薛濤說道。說得眉州都知不尷不尬,只打哈哈。

「什麼是‘音聲人’,什麼是‘樂戶’?他似乎把我歸錯了冊子。」薛濤又問。

眉州都知耷拉著腦袋說:「都是樂伎,差不多,差不多,反正從此站住腳了!樂戶更好,還管四季衣糧。」

唐朝制度,州縣以上官府都設樂營,樂營管理俳優和樂伎,將其身份分為三種:音聲人、樂戶和官奴婢。

音聲人最高等,雖在樂部,但仍屬大唐良人,只是被僱傭為樂伎,去留相對自由;官奴婢最低等,大多是籍沒的罪家眷屬,因為容色才藝被選來,地位如同犬馬,幾乎不算人;樂戶則處於兩者之間,屬官屬賤民,世代操持音樂,不能與良人通婚,不可以隨意遷徙,沒有長官令,永遠不能脫離樂營。

「霄娘讓我來引路。」一個青衣雙鬟的婢子走來口齒清爽地說。眉州都知忙甩下薛濤偷偷溜走。

她隨婢子從廊廡走進一座「驚鴻院」,迎面廳堂中有許多人正在舞蹈,羯鼓聲裡夾雜著擅才的吪喝。

婢子在堂後長排低矮房屋前停住:「你就住這裡。」

薛濤透過直欞窗看,俗麗花鳥屏風隔出許多小臥室,太陽影裡,一個著楊妃裙的豐腴少女倚坐榻上,正往脖頸、手臂上撲香粉。她推開版門,少女立刻丟下香綿站起來,笑盈盈道:「新阿姊來了?」

薛濤笑著回禮,不禁讚賞她容貌富麗氣派,顯得屋子更低矮逼仄了。那少女也看著薛濤,卻心內一沉。

少女姓朱,名鳳鳴,與薛濤同年。她本想眉州小地方來的女娃,一定不上檯盤,不料薛濤纖長潔白,一襲不值錢的紅石榴裙都穿得光華出眾。那雙眼睛,春水般明亮,裡面很有些她沒有的東西,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大概是文氣,才情之類,反正跟一般人不同。

鳳鳴便套問薛濤父母原籍等事,聽罷睜大眼揚聲笑了:「我也是長安人,怪不得一見薛阿姊就覺得親切。」她又上下打量薛濤兩眼,揚眉問:「阿姊父親曾是幾品?」

薛濤老實答:「九品上。」

鳳鳴哦了一聲:「家父六品上,曾做過鳳翔果毅都尉。」

薛濤不禁吃驚,忙問:「那你怎麼來的這裡?難道也和我一樣,父母都不在了?」

鳳鳴有些尷尬地嗯一聲。她是官奴婢,當年她家附朱泚叛亂,事敗四五年後仍被查出。後來父親被流死,母親病逝掖庭,她則被籍沒在西川樂營。

咣啷一聲,身後屏風裡面不知什麼倒了。薛濤回頭,只見一個也十五六歲的女娃靸著花頭小履走出來,斜她們一眼,冷哼一聲,自取面藥洗臉去。

薛濤看鳳鳴,鳳鳴牽牽嘴角,微諷地一笑。

這時一個小婢子在門外喊:「鳳阿姊,百花廳排演中和節樂舞,叫你去跟唱呢。」又對正洗臉的女娃說:「霄娘說,‘玉梨院的莫愁昨兒陪節度使打馬球傷了腳踝,叫灼灼替她跳’,你快去。」

原來她叫灼灼。灼灼把帕子往銅盆裡一摔:「跳什麼?在哪跳?」

「《八卦隨意舞》,還不是在驚鴻廳!」小婢子已扭頭跑了。

灼灼直起身,立眉就罵:「正月裡你趕著投胎,遲了就做豬狗?我不問你你就不說?」

清水順著臉頰往下滴,她的皮膚是一種凝凍羊脂的冷白,眉毛極黑,嘴唇極紅,眼形極媚,素顏也美麗驚人。

灼灼罵完一陣風換了舞裙,抬袖擦擦臉摔門去了,震得門扇窗格一陣簌簌作響。

薛濤納悶,鳳鳴卻似乎習以為常,淡定地描眉點唇,塗斜紅貼面靨。妝扮好立起來,楊妃裙襯得她像極了一朵新開的姚黃牡丹。

「真漂亮!」薛濤讚歎。

鳳鳴往銅鏡裡一照,確實比薛濤搶眼了,滿意一笑,問道:「過兩天就是中和節,又是咱們節度使加封的日子,薛阿姊也參加樂舞嗎?」

「沒有,我才來,什麼都不會,怎麼能參加?」薛濤說。

鳳鳴眨眨眼:「到時我找人帶阿姊進節度府,一定讓你湊上熱鬧。」

「真的?」薛濤高興道,「多謝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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