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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風知(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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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在虯曲大梨樹後,簷下掛著鸚鵡架。一隻「雪衣娘」看見薛濤拍拍翅膀叫道:「小娘子來了!」

薛濤不禁笑了:「這麼靈巧的鳥。」

「鳥還是這麼巧,人卻說老就老了。」送她的老樂伎搖頭感嘆,支使小婢子整頓鋪蓋:「當年我像你這麼大,也住在這裡。我曾給高適高節度使跳舞,還曾給避亂的玄宗彈奏箜篌,彈得老天子眼中含淚……」

簷外雨漸漸大起來。

「我們那時候,哪個彈琴不把手彈出血來?哪像現在的小樂伎,仗著年輕貌美,能給節度使端個茶送個水,就像得了封誥一樣,把本行都忘了……」老樂伎繼續絮叨。

薛濤聽了半晌,早已不耐煩。雨絲落在梨林的千枝萬葉上,滿耳細碎的沙沙聲,那聲音更使人發倦。待老樂伎終於佝僂著領婢子離去,薛濤就伏在新臥室的小几上盹著了。恍惚好像還在眉州,阿孃喚她:「洪度,又開著窗睡覺,外頭下雨呢,也不知道披件外裳。」

薛濤點頭喃喃說:「我知道了。」

身後一暖,有人輕道:「原來你沒睡著?我從窗外過,看你這麼憨睡真好笑,就進來嚇你一嚇。誰料你這麼鬼精靈,偏就知道了。」

薛濤抬起臉,強啟眼睫一看,卻是絳真。她剛把一幅單絲綠羅披帛覆在自己肩上。

薛濤笑把披帛扯下來還她:「我不怕冷!倒是你病嬌的樣子,還是小心些。下值了?」

絳真低頭:「沒有。節度使邀請幾位大儒來講學,待會還要去侍奉呢。」

薛濤看著她:「你不高興?你應該喜歡聽的。」

「霄娘每次都讓我去,別的樂伎會言三語四,甚至……」

「甚至怎樣?」薛濤馬上道:「我去幫你跟她們論理!」

絳真一笑,忙壓低聲音說:「快別惹事。好好的你又充起荊軻、聶政,變成個女俠客了!」

「女俠客有何不可。」

絳真連連搖手。

薛濤只好作罷,想想笑說:「其實我有件事一直想問你——眉州府都有好多書僮、書記,難道節度府就沒有?幹嘛要樂伎去侍奉?」

絳真笑道:「你不知道,我朝自來如此,‘公卿入值,則有翠袖燻爐;官司供張,每見紅裙侑酒’。韋節度使領軍的人,不喜歡女子多,所以已經比前節度使減去大半了,只剩下五六十人。」

「平日忙嗎?」

「怎麼不忙?」絳真說,「就這五六十人,也並非個個當值。比如莫愁、朝雲只舞,且只有在重大節慶宴會,或是節度使招待重要客人時才叫去,別人是叫不動的;又比如梅川擅歌,連長林公主還下帖要過她呢,而她竟堅辭不去,何等體面,也就可想而知。再比如玉葉專於茶道,乃是陸羽唯一的女弟子,也和莫愁等一樣,專事專奉,只有那名士高僧來訪時,節度使才叫她去一展茶藝,平時見也見不著。如此人便更少了。」

薛濤一邊聽一邊點頭:「那不上值時,你都做什麼?」

絳真笑道:「我是破天荒頭一個一來樂營就進府侍奉的。霄娘說我在家的規矩就好,所以才敢如此。但究竟我也有許多不懂的,所以下了值,就要去各位教習跟前學習。」

薛濤好奇問:「也要學歌學舞?」她有些悻悻的,「我連灼灼鳳鳴還跟不上,別說什麼莫愁、朝雲了。」

絳真掩口笑道:「你放心,玉梨院中人和普通樂伎不同。明兒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值,絳真來約薛濤去教習處。

絳真先道:「玉梨院內,人雖不多,教習卻不少。茶道,薰香,書法,文學,觴政,都有專人。我們就先去茶道教習那裡。」

薛濤笑道:「我阿耶在時也愛茶,說茶可伴‘涼’詩,酒可伴‘熱’詩。《茶經》我讀過,挺有意思,就是有點羅嗦。」

絳真笑點頭:「你在茶教習那裡把品茶、煎茶都學會了,若還有心,便可以找玉葉阿姊學習茶道。她好靜,人又孤高,除非學藝,她是不見客的。」

薛濤睜大眼笑道:「這麼特別?她在哪裡,你先帶我去偷看一眼。長得好看嗎?」

絳真拿指頭戳戳她額頭:「人家愛靜,你偏去打擾。遲早會見的,現在的茶教習年長,明年就回揚州故鄉去,玉葉便是新的茶教習了。」

兩人正說著,忽聞見一陣郁烈的甜香,抬頭只見一個二十餘歲、豐滿頎長的美人緩緩走來,肌膚白的耀眼,虹裳霞披金步搖,身後隨著捧香爐的青衣小婢。

薛濤看呆了,絳真忙拉她到一邊梨樹影裡。

美人走遠了,薛濤才發現她旁邊還有個面目平淡的素衣女子,在她豔光逼射下黯然失色。再看自己和和絳真,更成了頭頂梨枝上的青蛋兒,又青又澀。

絳真拽拽薛濤的披帛:「把魂召回來罷,咱們還有事呢。」

薛濤滿臉豔羨:「真是‘碩人其頎,衣錦褧衣’,我還以為寺廟裡塑的飛天菩薩活了!」不禁又匪夷所思:「這樣的人怎麼會做樂伎?」

絳真聞言愀然,低眉說:「也不過和你我一樣吧。」

薛濤不覺,還笑問:「她難道也伺候茶水?還是筆墨?」

絳真咦道:「你沒認出來?那就是莫愁啊。旁邊的是玉葉。」

薛濤睜大眼,良久才「哦」一聲:「原來如此!怪不得人說她的舞西川第一,連走路都步步生蓮啊。不過玉葉很普通,我還以為她是個清冷的謫仙人呢。」

「人家是陸羽的弟子,不以色侍人的。」

薛濤點點頭:「美人難得,我回去寫首詩讚美她們的風韻。」

絳真掩口笑:「什麼詩?你乾脆寫個《登徒子好……」她難得活潑,說到一半卻把話嚥住,微紅了臉。

「《登徒子好色賦》?」薛濤奇怪:「這有什麼不能說的,難道也屬於‘非禮勿言’?今晚回去我真寫一篇駢文,專門讚頌古今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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