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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弄紫煙(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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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教習是個五十餘歲的男人,這天氣還披著白袷衣,形容清癯枯槁,對如花少女也如見著泥雕木塑一樣,兩眼放空,只慢條斯理地談茶。

薛濤一開始還專注,後來聽他不過照搬陸羽《茶經》,就神遊八荒了。絳真則一直正色斂衽,紋絲不動地跪坐在旁。薛濤幾次使眼色咳嗽,人家也不理,不禁無聊。

薛濤想剛才絳真連「好色」兩個字都不肯講,怪道說山東士族是儒學興家,閨門也太整肅。要是自己生在那樣家庭可受不了,哪裡還能喝酒吟詩、騎馬閒逛?

這時茶教習說:「你把煎茶的過程複述一遍。」

薛濤還自出神,絳真忙拿肘子頂頂她。薛濤驚醒,不知所云,茶教習又道:「你把我剛才說的煎茶的過程複述一遍。」

薛濤只得使勁回憶《茶經》:「第一步碾茶。‘碾成黃金粉,輕嫩如松花’,就是先把餅茶炙幹,碾碎成細粉。第二步煎水。好茶需好水。嗯。揚子江南零水第一,無錫惠山泉水第二,蘇州虎丘寺泉水第三……丹陽……揚州大明寺……」

茶教習點頭:「說底下的。」

薛濤只得說:「然後煮沸,加入食鹽,再放入茶粉。就好了。」

茶教習和絳真都看著她。

薛濤想想,遲遲再補上一句:「……還要分茶?」

茶教習不語,徑自將紅泥小風爐裡雪白的爐灰撥開,待炭變紅後,取水傾入釜中:「我用的是惠山泉水。煎水時,要注意湯侯,沸如魚目微有聲,為一沸;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為三沸。到了第三沸,就水老而不可食了。」

他細細碾茶,羅茶,成粉後放入釜內。那一舉一動簡潔、精確,有種說不出的高雅。

茶香漸漸四溢。茶湯浮出泡沫時,他露出迦葉拈花一樣的微笑,令人忘記他枯槁的面容:「出湯花了。」他盯著水面,似乎整個人沉浸其中,忽然眼中一亮,把釜從風爐上取下,用長柄銀勺將茶湯分至小盞:「請。」

清風穿過半開的紙窗,茶煙幽綠,香氣湛然。薛濤深吸一口氣,端盞抿了一口,不禁又飲一口,眯眼微笑道:「好香啊……」

她睜開眼看窗外,蜀地雲霧遮蔽了西嶺雪山,她卻莫名生出身在山中的清寂之感。

絳真抿一口就放下了,依舊半垂首微笑正坐。

茶教習便問:「是什麼茶?」

薛濤不知,絳真輕道:「劍南蒙頂石花。」

茶教習點點頭,嘆口氣起身道:「請二位照樣在這裡煎一回茶。我痊夏,有些不適,失陪。」

絳真起身相送。薛濤見教習走遠,俯身看茶奩內,有玉石茶碾,紋銀茶籠子,她拿起來聞聞,轉頭向絳真笑道:「阿絳,連茶籠子都好清香啊!」

絳真正規規矩矩研茶,瞪她一眼,然後忍不住也笑了。

薛濤放下茶籠子,在茶几上托腮道:「看莫愁今天的妝扮,不會要跳霓裳羽衣舞吧?」

絳真含笑羅茶粉,看起來非常嫻雅。

薛濤繼續說:「你聽過《霓裳羽衣曲》沒有?樂營有位老擅才,頭髮鬍子全白了,會彈整套。我有幸聽過一次,真動人,可惜現在不流行了。大概當今天子覺得它招來過安史之亂,是亡國之音……」

絳真往她身後一看,忙搖頭擺手。

薛濤回頭一看,茶教習不知什麼時候又返回來了,還有位青衣小僮。小僮手內捧著朱漆茶盤,盤內放著數只細頸銀瓶。

茶教習指著那組銀瓶說:「這裡面盛著《茶經》中評出的七種水,你要一一品嚐出來,寫出籤子,不枉你讀過《茶經》。另外,這水都是供節度使及貴客飲用的,沒多餘的給你糟蹋,你要小心。」

說完面無表情返身去了,嘴裡喃喃自語:「小小女娃,說什麼亡國不亡國……妄言,妄言!這世道,與茶為友苟安一隅已是最好……」

薛濤愣了半晌問絳真:「他剛才是不是隻說‘你’?難道,就給我一個人派了差事嗎?」

絳真忍笑:「看來茶教習特別關照你呢。」又正色說:「他一向簡薄,難得肯栽培人。你好好學吧。」

薛濤苦了臉:「茶還容易,這水怎麼嘗的出來?」

絳真含笑道:「怎麼嘗不出來?有的薄而清甜,有的重而滯澀。這些本事,你遲早要學會,不然怎麼到節度府侍奉呢?這還只是開始,等學了這些,才能學茶藝。那一舉手就有道理,我在家時,學了整整一年呢。」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絳真一有空,又領著薛濤分別拜訪薰香、觴政、書法、文學的教習。薛濤想著,除了薰香自己所知甚少外,文學書法自己都熟悉。誰料去了才發現並非如此。

譬如文學,她雖由阿耶親授過詩賦,但文學教習說,懂詩不算什麼,因為韋節度使還常讀兩種書,一曰兵,二曰史。像《戰國策》《漢書》等,當他想讀某段時,你要找得出某書某卷備用;當他偶爾與文士們談到書中某節時,你得對的上兩句。這叫人看了,才是一個西川節度府侍女的風度。

唯有觴政容易,無非背誦百種酒令,熟知應酬言語。薛濤在眉州時就常常參加酒宴,又本性聰敏善辯,再佶屈聱牙深奧難懂的酒令都能愉快往來。又喜歡熱鬧,每到觴政教習那兒必邀上幾個女娃一起,互相用酒令打趣,就屬她淘氣的精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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