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唐女史薛濤傳(人間驚鴻客)》小說信息

五、寧做我(1)(第1頁,共2頁)

字體:

成都春日微陰多花,幽光從一扇扇直欞窗移進來,撲在節度府蓮花地磚上,成了片片溫潤的光暈。到了三月,柳絮飛入,那微型的小小云朵若明若暗、方遊方弋,為沉闊嚴肅的大堂添了些柔和的氣息。

這天幕僚格外多,都簇擁在階下議事。薛濤捧紙立在韋皋右後幾步之外,遠遠望見絳真自耳房出來,手內端著高腳銀塗茶盤,但還未近前,早有別個樂伎伸手接走茶盤,來給韋皋換了新茶。

奉茶過後,那樂伎下去昂首把茶盤往絳真手內一塞,又吩咐句什麼,絳真唯唯點頭,躬身退下。

薛濤心內一動,不由想起之前灼灼所謂「窩囊憋屈」,恨不得馬上抓住絳真問問。

這時韋皋道:「那就這樣行。」

薛濤忙整容斂色,上前鎮紙奉筆。剛把筆拿在手內,韋皋端著茶盞道:「你寫。」

薛濤一呆,看著他,韋皋複道:「會寫麼?」就要放下茶盞自己捉筆。

薛濤忙回:「會寫。」提起筆來凝神細聽。

韋皋飲著茶緩緩說:「就給他,河南府生絁三千匹,生絹五千匹,常州布一萬端,小綿五千屯,皮裘一千,白布甲一千,明光甲五百。足夠他用到冬天。」

他一行說,薛濤一行就寫完了,韋皋拿起一看:「不錯。」

薛濤本捏著把汗,只怕記錯了,聽他說不錯,心內才一鬆。

誰知韋皋繼續道:「字不錯,有些筆力。」便將紙遞給她。

薛濤忙接了,又奉給地下的幕僚,眾幕僚看了笑道:「韋相國好大方,我們替高經略使謝過!」

韋皋揮揮手:「用兵之道,首在養兵,他身處邊防,看到軍資,應該知道怎麼做。」

下了值,薛濤走到耳房,幾個樂伎湊在一處正說話。鳳鳴見了她,立刻含笑搭訕走開。

薛濤不明就裡,過去笑問玉墨:「阿姊可看見絳真?」

玉墨把紙墨筆硯一份份按制收起,冷道:「沒有。」

薛濤還笑問:「昨晚聽說你病了,請了假,怎麼這會還上來?」

玉墨把玉繭紙重重一放,冷笑道:「可不是,我最好病昏過去,一輩子別來前頭,好叫你守住頭籌。我真是錯看了你,還以為你天真老實!」

薛濤愣了。

另一個叫玲瓏的樂伎擠擠眼睛對玉墨笑道:「人家又會研墨,又會鋪紙,又會捉筆,又會趁你不在叫節度使多看了兩眼,還誇她‘有筆力’,哪裡老實?你才不在一早晨,就越過你了,這就叫呆裡撒奸!」

玉墨氣道:「可不是,咱們都白在玉梨院幹了兩年,拿不起筆背不過書,都是些睜眼的瞎子。難道我真不會寫字,我是知道自己的身份!」

說罷一齊走了,一路扔下「狐媚子」「一個新人,怎不和絳真學點乖巧」等話。

薛濤雖能言善辯,但一向人緣好,從未被欺負,更未被如此群而攻之,竟一時無話可說。

耳房窗高壁厚,春天裡竟有些陰冷。人都漸漸走完了,薛濤還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也覺無趣,只得垂頭喪氣地回來。

絳真正坐在榻上翻書,見薛濤委頓不振,並不奇怪,只淡淡問:「回來了?」

薛濤上前拉住她的手:「阿絳,我寫個字而已,她們幹嘛鬥雞似的?還有玉墨阿姊,平時那樣文雅,最照顧我的,今天竟然首先發難。」越說聲音越低,心內鬱悶。

絳真合上書道:「我才看莊子,有《逍遙遊》一篇。惠子見大樹長得不合規矩,便嘆息其無用,莊子卻說,‘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薛濤看著她道:「‘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絳真點頭:「你果然聰明。」

薛濤默然良久方道:「你意思我是因為‘可用’才夭於‘斤斧’,被人誅伐?」

絳真點頭嘆息:「你今兒才算知道了,玉墨誠然一向忠厚,但她已經侍奉了兩三年,節度使便有話,也該和她說,便要贊,也該先贊她。你新來兩個月,就趁她不在時得了這個褒獎,霄娘知道了,說不定就會讓你頂她的位置,你讓她如何心平?別人又言三語四,她羞愧變成惱,自然要刻薄你。」

薛濤微愕:「這也算褒獎……」

「你在眉州就有詩書之名,早給人讚美慣了,不覺得什麼。可在這裡,」絳真搖搖頭,「還該韜光養晦,守拙才是。」

薛濤失笑:「那方才節度使叫我寫,我難道不寫罷?」

絳真看著她道:「總有法子避開。我們這樣的人,落到這種地方,只有不得罪任何人才能全身遠害。」

「不。」薛濤站起來冷笑說:「我怕得罪她們?她們這樣小氣,才正像莊子所說的狸貓,‘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跑梁,不闢高下’,我幹嘛為了她們改變自己?」

薛濤從此果然照舊,既不爭鋒,也不氣餒,偶爾有兩次韋皋叫她磨墨遞茶,乃至翻書查句,她便坦然去了。玉墨等自然少不了議論中傷她,薛濤再不示弱,立刻就反唇相譏。一時,玉梨院中也有趨炎附勢討好的,也有厭惡不理她的,還有當面親近背後挑撥的,這也是小女娃的常情。

轉眼時已入夏,眾樂伎都換了淺碧衣裳,濃燻沉水,高梳寶髻。節度府也因夏季炎熱少了許多公務,韋皋每常無事,便邀些名士高僧來府中談論消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