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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寧做我(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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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下了值,路上遇見玉墨等人正嘁嘁喳喳著什麼,見到她忙不說了。薛濤不理,徑自去找絳真。剛踏進版門,卻見絳真把一個信封似的東西往銀絲雙鵝帳內一塞。

薛濤上前說:「是我,什麼寶貝,還藏起來了?」

絳真看她的樣子,察言觀色,便明白了七八分,便把帳子遮緊,摸摸發熱的臉頰走過來問:「又怎麼了?」

薛濤便沒好氣:「沒怎麼,連你也對我遮遮掩掩起來。」

絳真笑道:「一封家書而已。」看她苦惱,不由又勸舊辭,讓她退步讓人。

薛濤心中氣惱,一時便不擇言語:「怎麼退?難道退得跟你一樣才好?」

絳真聽得一怔,立起來低頭道:「你坐著,霄娘找我有事,我去去就來。」說罷走了。

薛濤自悔說話魯莽,垂頭坐了半天,見絳真一時不會回來,只得也走了。一行走,一行深深吸口氣自語道:「算了算了!‘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

第二日無甚公事,韋皋便在西廳起坐。窗外種著一片大梧桐,人坐在碧蔭裡,只覺清露晨流。階下朱槿蜀葵石榴也正開,涼爽又明眼。韋皋身邊圍了一群文官雅士,眾樂伎都忙著焚香煎茶。

一時韋臧孫也來了,因侵晨即起,演習過騎射才過來,朱衣抹額,星眸炯炯,愈發顯得俊逸瀟灑。眾人都奉承他活似拿節度使的畫像拓出來的,將他往韋皋身邊讓。

韋臧孫也不理眾人,大刺刺在主位旁撩袍坐下。韋皋便道:「我聽說你近來讀書仍未進益,炎夏方盛,別的書也罷了,學詩卻可以靜心,我這裡有人,」他拿手將幕府檢校水部郎中司空曙一指,「你可常去跟他討教。」

司空曙是「大曆十才子」之一,已近古稀之年,如今老了,投在西川幕府,韋皋也不以公務苛責,只論詩書。聽韋皋說要韋臧孫跟自己學詩,正是分內之事,司空曙連忙答應。

韋臧孫接過婢子奉來的茶盞,只聽著。幾個幕僚又說些近日時興詩文,他不耐煩,四處閒看,卻瞧見一個文弱嫋娜、頗有閨秀風範的婢子在那用玉錘研茶粉,很有幾分眼熟。正尋思,只聽韋皋又道:「司空郎中薦幾本詩集給他。」

司空曙拈著白鬚想了想,說出幾個書名,站在韋皋身後的薛濤忙往書房取了,垂頭奉與韋臧孫。

韋臧孫心裡發煩,只得接了。無意抬頭一看,又添兩分不悅——這不是那個吃了炮仗一樣的狂婢薛濤嗎?還膽敢給自己一頓教訓!剛才那個扇風爐的,就說眼熟,可不就是桁卿看上的什麼絳真。

他便把書往她懷裡一扔:「這個本子不好,換個版本來。」

薛濤也立刻認出了他,臉上一怔,只得回書房換了拿來。誰料韋臧孫還說不好,嫌有眉批,「看了心裡亂」。

薛濤又去換個簇新的版本,從沒人翻過的。可韋臧孫只看了一眼便又叫道:「什麼髒印子印在上面,你怎麼辦的事?」

薛濤一看,原來天太熱,太陽又露了會兒臉,來回走得出了汗,她手上的香粉在封面上留了幾團淺淺的粉指痕。此刻看韋臧孫得意洋洋站在樹蔭裡,心裡明白,只得忍氣道:「我再去換。」

與侍女逗氣也是年輕公子的常情,但因當著許多人,韋皋便微蹙了眉:「把書接著,過來。」

韋臧孫從小承歡膝下,嬌慣慣了,立著不動笑道:「伯父不知道,你這個婢子我認識。」

眾人不免都看向薛濤,只道是韋公子的風流冤孽,又微笑假意看別處。韋皋不免也看薛濤一眼,薛濤連忙垂下頭。

韋臧孫故意還說:「伯父不知道麼?她名字叫做薛濤,牙尖嘴利,厲害得不得了呢。」

薛濤因昨日受排擠,又與絳真齟齬了,一夜輾轉反側不曾睡好,現在又遇見這事,頭腦發昏,竟無言以對,只出了一頭汗。

司空曙想想微笑道:「薛濤,我有些印象,上次誰說咱們府上的樂伎都會作詩,也叫個什麼薛濤,是不是就是她?」

薛濤忙拜一拜說:「是我。」

司空曙正要說什麼,韋臧孫先指著她笑道:「你還有這本事?看不出。那你就現作一首,若做不出來……」轉頭背過眾人,對薛濤做個殺雞抹脖子的手勢。

薛濤近來一腔的不得意,分明沒做錯什麼,卻冷了玉墨,薄了絳真,現在又被人當眾戲弄,不由懊惱轉悲灰。恰當時梧桐碧浪滔滔,蟬鳴聲聲,思上心頭,遂也不答言,也不行禮,便啟口一字一字說:

「露滌清音遠,風吹數葉齊。

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

一時眾人都靜了,半晌,司空曙才撫掌笑道:「真捷才!題目自然是《詠蟬》了,此女難得。」眾文士也都拈鬚稱讚。

韋皋沉吟,「聲聲似相接,各在一枝棲」,情理淺顯,然而深想想,卻又有無限寂寞寄寓在內,竟叫他不由動了一點柔軟心腸,有些又喜又憐又悲。

所喜者,這小詩情敏才捷,聲清韻遠,非平常閨情春怨可比。

所憐者,這樂伎小小年紀,就發出了生而孤獨的衰傷之音。果真這人啊,無論表面如何熱鬧,終究是孤生獨死,誰也陪伴不了誰,誰也代替不了誰。正所謂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

所悲者,洪洪滔滔的人間世裡,拼到他這個年紀,這個地位,早已高處不勝寒。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朝堂上不見血的刀光劍影,劈殺了多少人?僅僅一個朱泚之亂,血把長安的天空都染紅了。多少人空懷大志,飲恨而終。獨有他,憑著毅力、智慧和勇氣,一路走到這裡,還一手建造出個光明整飭的世界。

人們說他是英雄,他自矜並非不敢當。然而他不肯承認的是,英雄也臨近遲暮了。真的遲暮了麼?不過一首小詩,竟引發了他剛健靈魂中稀有的悲感。

韋皋再看向薛濤,他見過的美人太多太多,她和她們並沒什麼區別,唯有才情難得。

在那一眼裡,他又輕易看透了她的負氣和膽怯,這女娃尚且年幼,她的美貌和才情也都還青澀,人生的畫卷還遠未展開。他可以給她展開,隨意幾筆,就能給她點染出個廣闊的新世界,讓她成為一個全新的人。想到這,韋皋竟然感到一絲久違的滿足。

他當即暗暗作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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