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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孔雀來(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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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猶疑,感到周圍空氣忽然凝滯,許多雙眼睛看著她。

節度使在等,她吸口氣提裙踏進車內。

車輪轔轔起步,將出簷深遠的大堂和大堂內的絳真、鳳鳴、灼灼們遠遠拋在身後。車漸漸走出節度府,走出牙城。

薛濤先覷韋皋臉色,很平淡的樣子,又看雕鏤精奇的窗扇外,烏壓壓全是人,都在向她俯首,表示恭送。

薛濤想到一個詞,「狐假虎威」,繼而想到班婕妤拒絕與漢成帝同車的故事,她不由笑起來。忽又想到,怎能拿韋皋跟昏君成帝相比,忙閉了嘴。隨即又想到,那班婕妤是成帝之妃,而自己又不是……想到這兒,她不由偷看韋皋一眼,心內對自己說,胡想些什麼!

車過金馬坊,道路整飭,商賈繁密,雖然清過道,街上沒什麼人,但仍能感覺到繁榮富庶的氣息。

韋皋眉間的「川」字淺了些,意態也消閒起來,拉過薛濤的手放在自己手中:「你讀過《後漢書》?」

薛濤一驚,感到手僵僵地蜷曲著:「……」

韋皋嘴角浮出一點微笑,鬆開了她:「班婕妤不肯與成帝同車,還拿夏桀、商紂、周幽王做例子勸誡他。難道與女同車這種小事,就能導致亡國滅種?」他看著薛濤開起玩笑,「那我剛好試試,看西川會不會因此傾覆。」

「怎麼會。」薛濤坐直真誠道,「節度使您把西川治理得多好,內外安定富庶,連田舍翁都稱讚您是諸葛後身,命裡註定要守護蜀地呢。」

韋皋笑了:「看來到我這個年紀,要做錯事都晚了。」

薛濤忙說:「您不老,您是諸葛武侯轉世啊,才六百來歲而已!」說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韋皋哈哈大笑起來。

合江園的梅花在風裡開著,香送十里。為表與民同樂,園中沒有再清道,遠遠的那些庶民都向韋皋的方向頌禱跪拜。

走到梅林最高處的聆香亭,韋皋極目遠眺,前臨大江,下瞰井邑,西眺雪嶺,東望長松,他胸中不由泛起些年輕時的豪情。

「你也是長安人,覺得成都比都中如何?」韋皋笑問身邊的薛濤。

薛濤年幼入蜀,對故鄉國都只餘下些零金碎玉、似幻還真的印象。彷彿長安大道連天,四季分明,比成都更廣闊大氣。但成都未遭兵燹,溫和閒雅,富庶美麗,又更可人。

她便笑道:「長安當然好,但成都麼,是‘西南一都會,國家之寶庫,天下珍貨,聚出其中,又人富粟多,’」她指向山下的錦江,「‘順江而下,可以兼濟中國!’」

「好!」韋皋不禁喝彩,「小妮子讀過陳子昂《諫雅州討生羌書》,讀得好,用得也好。」

一旁侍立的幕僚忙湊趣說:「薛小娘子天資獨厚,詩達上國,前日下臣聽長安來使說,薛娘子的詩名,連都中都傳遍了。」

薛濤睜大眼:「真的嗎?」得意的臉都紅了。

還是韋皋擺擺手說:「這就誇張了。」

薛濤不高興:「怎麼誇張了?節度使不也說我是‘畫風手’嗎?說司空郎中也寫不了那麼好。」

「不是寫不了那麼好,而是人生經歷不同,風格不同罷了。」薛濤噘嘴,韋皋想想笑了,「好吧。司空曙的詩也有可厭處,你的詩也有可喜之處。」薛濤這才笑了。

倏忽新年將近,成都十萬人家,都忙著過年。樂營預備歌舞百戲,樂伎俳優們個個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薛濤也忙,忙著陪韋皋赴各種宴席。

新年到時,從元日直到十五,整個節度府宴席如流水,絲竹震耳,鐘鼓喧天。牙城外神雀門內,也綿延八里列為戲場,供人觀看。南詔等各國使節來拜,都被留下款待。百官起棚夾路,從昏達旦,歡飲過節。

還沒到十五日上元燈節,薛濤就被各種酒宴歌席弄得煩了。這天剛好下著點凍雨,薛濤就推說宿酒未消,不肯上節度府去。

她可以不去,鳳鳴灼灼等卻擔著歌舞陪酒的責任,必須侍奉在前頭。玉梨院裡靜悄悄的,她抱著手爐暖了暖手,便展開馮版《蘭亭序》慢慢臨寫起來。

新的一年,她就快十八歲了,每天都很熱鬧,很快活,身邊總是簇滿了人,偶爾清淨下來,竟有些不習慣。

剛不習慣了一刻鐘,琪奴便親自來請。薛濤忙掩卷扶住頭呻吟說:「昨兒驃騎將軍府裡,全是劍南燒春,我喝多了,好頭疼。」

琪奴垂目微笑說:「南詔使節送了節度使一隻大孔雀,娘子不去看看麼?」

薛濤一聽忙站起來:「孔雀?真的孔雀?書上寫的那種祥瑞之鳥?」

琪奴微笑:「是。」

薛濤拔腳便走,琪奴使眼色叫小婢女替她拿上披風、手爐、小香爐,隨後跟上。

貞元十五年的春天,節度府除了薛濤之外,又新添了個稀奇景緻:一隻華麗的孔雀。

它性格簡傲,玉蜀黍淘淨放在銀碗裡,有一顆沙粒它就不吃;假如不是清泉,它都不飲。巨大的鳥籠塗著金漆,府中光伺候它,就派了六個奴子。

它不僅僅是孔雀,還是祥瑞,是南詔國向大唐、向西川臣服的象徵。上一次南詔進獻孔雀已是幾十年前之事了,是送給大唐天子。這隻孔雀將被精心照料,長長久久、漂漂亮亮地活下去。

漸漸的,節度府中的人將它與薛濤連在了一起:一樣的受寵,一樣的美麗。他們將這隻孔雀叫「南詔孔雀」,將薛濤叫「韋令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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