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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摘星辰(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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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度府花園裡本沒有山,因為開孔雀池,挖出的土都堆成了一座山。薛濤猶嫌不夠大,韋皋笑她,「難道要像摩訶池那麼大麼?」她忍不住笑了才作罷。

中和節過,轉眼寒食。唐時制度,寒食節公家賜七日假,官奴婢也有三日假,節度府因此有些空**。薛濤本該在樂營休息,但她還是習慣性地來了節度府。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比起和樂伎們相處,她更願意與文士幕僚們聊天,感覺更闊朗,更有趣,也更自在。

寒食節不能舉火,坐在西廳偏榻上,薛濤一邊吃棗餅青團糯米糖藕,一邊看一本野史。偶爾這樣吃零食過日子,也很有趣,好像回到童年。

讀書讀倦,就逛到花園和那隻南詔孔雀玩。孔雀看到她,高傲地踱過來,薛濤便取銀碗裡的玉蜀黍粒餵它。剛逗弄了一會兒,天忽霖霖下起雨來,暮春霧雨,看起來不大,不一時就沾溼了地面。薛濤怕拖髒石榴裙,又返回西廳。

雨天,日將暮了,她覺得該回樂營去陪絳真說說話。

韋節度使此刻正攜全家在內宅恭領御賜的蠟燭吧。「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聖上為表對韋皋的恩寵,隔著長安與成都上千裡地,賜過春衣,又賜蠟燭。今夜的成都將一片幽暗,只有韋相內宅燈火通明。

回樂營吧,薛濤心裡這麼想著,身體卻沒動。這時有人推開版門進來,她頭也不抬便說:「你來遲了。」

原來昨天她就和司空郎中約好,要在今日午後一起作寒食詩,待節後呈給韋節度使。他老人家想是忙著和家人過節,就把約定給忘了。

來人的腳步頓了頓。薛濤抬起頭,逆著暮光,發現來人並不是司空曙,而是一個著淺青襴袍束玉冠的青年公子,她從沒見過的。

司空曙隨後邁入版門,歉然說:「薛娘子果然還在這裡,不是老夫有意爽約,而是今日先去江頭接這位小友,不料風慢帆遲,接到他已經下午,所以遲到了。」

薛濤再看向那位「小友」,襴袍淺青色,腰懸鍮石帶,官階不過九品。但他形容瀟灑,態度閒雅,給人一種清貴的感覺,毫無低品官員的寒縮之氣。

薛濤拋書立起,在丹墀上向他們一禮。

段文昌微仰臉看著她,怔了。他從江陵來,辭別荊南節度使裴胄來投韋皋。關於這隻「韋令孔雀」,一路有五光十色的各種傳聞,但當他真的看到她的瞬間,方覺那些傳聞太扭曲太蒼白,遠不如真相令人驚豔。

這是薛濤的十八歲,在青春與美貌的頂峰,她輕輕巧巧立在西川政治與藝術的最高處,對自己的幸運毫無知覺。

她修長的頸項像那隻南詔孔雀一樣挺直,眼珠烏溜沁黑,下巴微微托起,含著一股傲氣,臉色滋潤明媚得像白玉里兌了紅寶石粉,眉心點著翠羽。豐厚的頭髮高高梳起,挽成對她這個年紀來說太過華麗、太過繁複的朝雲近香髻。紅羅銀泥石榴裙,漫灑絳紅四瓣散朵的花紗銀泥披帛迤邐蜿蜒階下。

在這一切華麗的襯托裡,她的臉滿蘊著靈魂。

段文昌覺得他也許直視一個女子過久了,但薛濤毫無不適之色,不但沒有像時下女子那樣用紈扇障面,甚至靈動美目中沒有一絲閃避。她帶著點好奇,坦**而自然地看著他。

段文昌輕輕一揖:「段文昌,字墨卿。」

薛濤回他一揖:「薛濤,字洪度。」

兩人都笑了,她的笑靨,使段文昌又一陣微眩。

司空曙指著段文昌對薛濤笑道:「從此西川幕府又多了一位寫詩的人,你可與他多多切磋,彼此長進。文昌出身臨淄段氏,圖形凌煙閣、陪葬昭陵的大唐開國元勳,太宗追贈輔國大將軍、揚州大都督、諡號忠壯公的段志玄,就是他的曾曾祖父。」

薛濤當然聽過段志玄的傳奇故事,據說他為人剛直不阿,文德皇后長孫氏下葬時,他竟以不合制度為由拒絕夜開軍門。

再看段文昌,世家子弟,丰神俊朗,她不由有些肅然起敬:「原來是段公子。」心內卻不免奇怪,這樣的出身,何以官階才九品?

段文昌笑道:「稱我墨卿就好,時候不早,寒食節不能舉火,我邀請二位往我祖宅一聚,用些點心春酒如何?聊表遲到的歉意。」

司空曙先捋須笑說:「甚好!」

呆在這裡也悶,薛濤便也答應了。

薛濤帷帽披風都不用,烈烈紅裙,一人一騎,在霏微暮雨中像一團火焰。段文昌不禁驚異,繼而又覺得於她十分合宜,他不由搖頭笑了自己。

段氏家族在成都的宅邸位於龍池坊,出牙城很快便到。一進庭院,段文昌先問:「煉珍堂可預備好了?」

「煉珍堂?」薛濤不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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