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又道:「驃國是佛國,大唐是詩國。我非常喜愛貴國的詩篇,聽說薛娘子就是西川最有名的詩人。」
韋皋笑道:「她的詩不錯。」他轉向薛濤:「你素有捷才,便作首詩送舒難陀王子罷。」
薛濤垂目道:「我近來才思枯竭,硬作出來,恐怕有玷節度使清譽。」
韋皋頓了頓說:「那把你的舊作贈與王子。」
薛濤便拿出自己舊日編纂成集的詩篇。
劉闢連忙排眾上前,朗聲說:「節度使加封南康郡王,眾心雀躍,我與諸幕僚文友都有詩慶賀,趁此機會,也將詩集呈上。」
韋皋接過,翻兩頁笑點點頭,順手遞給薛濤。薛濤一看,全是諂媚頌聖之作,光劉闢就寫了《頌國柱石南康郡王一百韻》。她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嘲諷。
韋皋道:「把這集子也贈與王子。」
王子忙謝贈,正當這時,金籠中的南詔孔雀忽然抖抖翎毛,展開了金翠輝煌的羽屏。眾人驚呼,紛紛擊掌喝彩。
「祥瑞啊!祥瑞!」呼聲裡,舒難陀王子也含笑合十禱頌。
孔雀傲慢地抬高頭顱,洋洋踱步。
韋皋笑道:「那一隻孔雀開屏多了,這一隻‘孔雀’詩卻少了。」
眾人大笑,一位幕僚笑道:「哪裡少了?節度使太貪心,一個《十離詩》就是十首,首首情到至處,溫馴婉轉,足以流傳千古。」
薛濤忡然變色。這時王子又來敬酒,薛濤雖還硬撐著,那臉卻沉似千斤,漸漸抬不起來。眾人還在玩笑,獨段文昌放下酒杯,起身沉默地退下了。
席間韋皋起身更衣,劉闢便取笑薛濤道:「‘韋令孔雀’詩盡,未免太可惜,就像真孔雀掉光羽毛,豈不成了野雉?」
薛濤冷冷一笑,立刻反唇相譏:「孔雀詩盡不盡我不知道,劉中丞的詩可真是寫盡了。」她提起鎏金仕女狩獵紋酒壺晃晃,「來人,添酒,腹內空空,再使勁倒也倒不出什麼佳釀。」
「你說什麼?」劉闢拍案而起,杯盤傾覆,惹得客座上觀賞樂舞的舒難陀王子並隨從們都朝這邊看。
劉闢只得勉強按捺,坐下咬牙罵道:「風聲賤人,竟敢……劉闢必不忘此辱,遲早奉還。」
薛濤冷笑一聲,將一大觴酒一飲而盡。
劉闢這次編纂頌聖詩集,參與者甚眾,凡不參與的人如段文昌等,都被劉氏集團排斥。此刻薛濤分明諷刺劉闢寫詩溜鬚拍馬,同時也掃了在座參與集詩的官員的面子。只有那些性情耿介不參與的官員心頭快慰,對薛濤生出幾分敬佩。
這時韋皋回來入座,這段風波便付之流水。
繁花盛開的園中歌舞新番,樂伎們美豔的舞裙旋轉,孔雀彷彿受到感染又開起屏來,自然又惹得眾人一陣歡呼恭維。
薛濤看著那孔雀得意洋洋的愚蠢模樣,心裡一陣嫌惡。
黃昏退卻,幽藍的夜幕下,韋皋背手立在水榭內,花奴伏在一旁。良久,薛濤才慢慢走過去一禮。
焚香點燈的婢子退下,水榭中只剩下花奴咻咻的鼻息聲。
「過來。」
薛濤只得走近,韋皋剛摟過她的肩,她的嘴唇便陡然抿緊。
韋皋不著痕跡地鬆開手,隨意問了幾句話。薛濤回答得恭敬、冷淡,然後便是沉默。
「薛濤,」韋皋低聲道。他閱人無數,豈會看不出那恭敬下面其實是怨憤和疏遠?從松州回來後,他待她一如往日,她卻越發冷淡。
薛濤恭敬地一禮:「在。」
韋皋不禁一陣怒氣上湧,他問:「今天在驃國王子麵前,你是怎麼了?「
「沒怎麼,」薛濤垂目淡淡答,「只是討厭那隻孔雀。」
「什麼?」韋皋不懂。
「我討厭孔雀,討厭把我比作孔雀的人,我是一隻鳥嗎?」薛濤不由提高了聲音。
韋皋心中登時大怒,拂袖欲去,復回身沉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罰你去松州?」
薛濤怔住一瞬,隨即又銳又冷地說:「因為我錯了。」
蓮池旁花奴驚地立起。
韋皋揮手叫人帶它下去:「怎麼,不就是去趟松州,前後連路上不過兩月。你沒有學乖就算了,還敢對我心存怨恨?」
「不過去趟松州,不過兩月?」薛濤笑了,「是啊,兩月而已。可就在這兩個月,我差點死了,死在岷江的冰水裡,死在吐蕃人的冷箭下。是您逼我,您逼我去給那些瀕死瘋狂的將士跳舞陪酒,逼我……逼我寫那樣卑下的詩求饒,不然不肯放我回來。」她笑轉為哭,猛然捂住臉,從胸腔深處發出一陣悲鳴。
韋皋在她的哭聲裡略煩躁地踱了兩步,忍不住怒道:「如果沒有《十離詩》動我憐憫,你現在還在松州!」
「我永遠不想再寫詩!」薛濤猛地摔開捂在臉上的手,大喊出聲。
遠處的奴子婢女被驚動,有人朝這邊看。
「你放尊重些,」韋皋沉聲呵斥,「你知道你錯在哪嗎?不是錯於謠言,而是錯在你忘了自己是誰、是什麼身份!」
薛濤愣住,淚跡未乾的眼睛忽然睜大,睫毛絲絲縷縷映進縮緊的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