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轉臉對劉闢道:「劉中丞恐怕不知,裴氏已經脫籍,不再隸屬樂營。平民婚嫁由人,難道中丞要違律強娶嗎?」
眾人都有些尷尬,劉闢卻笑笑道:「我今日才查了樂伎簿冊,裴氏分明還在‘音聲人’上頭,否則,我怎敢求節度使呢?」
薛濤愣住,琪奴上前急道:「薛娘子,請隨我去飲些洛神花湯醒酒!」
薛濤看向韋皋,他只是微點點頭。薛濤不甘,還要啟口,堂前跳《千秋醉》的樂伎們忽然擾攘驚呼。
竟然是絳真衝了上來。
眾奴子急忙叉她下去,「節度使!」裴絳真拼力掙扎,她一生從未這樣高聲過。
紛亂中,一個奴子往她耳邊低道:「許郎痴情,現正在合江園酒舍內買醉。你是讓他白等一夜,還是讓他永遠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絳真膝下一軟,舉目四顧,竟找不出說話的是誰。
「底下在鬧什麼?」韋皋微慍。
眾奴子忙鬆手,樂伎們如潮退下,露出裴絳真。她撲跪堂前,釵橫鬢亂,抬頭恰撞上劉闢的眼光,那目光裡盛滿了勝利的戲謔。
她又看向薛濤,薛濤滿面焦急,用力對她搖搖頭。
嘈雜如潮水退去,就在這一瞬,絳真迅速做了決定。
她斂衽跪直,攏齊鬢髮,忍淚清楚道:「山東士族裴氏之後絳真,擾了節度使千秋宴,婢子死罪。」
「山東裴氏……倒是名門。」韋皋沉吟,問薛濤:「你們說的就是她?」
薛濤遲疑點點頭,盛裝襯托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裴絳真俯身大拜:「婢子在西川六載,眼見西川百姓皆沐節度使恩澤,感慕不盡,然自慚卑賤不能報答。今日恰逢節度使千秋,心中忽如明光照耀,若節度使不棄,婢子願皈依道教,從此晨昏頌禱,為您祈福!」
她再深拜:「也一洗我委身樂部,恥辱先人之罪,婢子謝節度使成全!」
堂內沉默下來。
韋皋沉吟,看劉闢一眼,這倒叫他不好答言了。
一位有眼色的幕僚連忙上前笑道:「可喜,可賀,可敬。可見節度使恩澤遍被西川,連歌兒舞女都知感恩。這也是道法勸化,前世機緣,我聽說今日府中本就要度十二位女冠、十二位比丘尼出家,節度使何不就叫她同去呢,西川也多受一份仙恩。」
韋皋笑對劉闢道:「才說你不送我重禮,禮就到了,我就受了。」
劉闢心內不甘,但如此情勢,只得默不作聲。
韋皋便看著他微笑道:「我叫府中選兩個美婢給你,以充內宅,聊表謝意。」
劉闢酒一下醒了,忙揖道:「不敢,不敢。」
韋皋點點頭,眾人連忙添酒回燈重開宴。絳真站起來,目光清醒而哀婉,與薛濤遙遙對望,終於退了下去。
韋皋轉頭看薛濤,她神情是掩飾不住的傷頹,他擺擺手:「你累了,不用在這裡侍奉,下去歇息罷。」
天亮時,薛濤再見到絳真,她已經洗去鉛華,立在牙城門首,身上的女冠玄色道袍看起來如同喪服。薛濤不禁回想起前夜婚禮上,她的新婦妝束多麼嬌豔。
女冠絳真看向遙遠的雲天,輕聲道:「許郎已經上船了罷。」
薛濤感覺有淚要奪眶而出,回身牽馬:「我去幫你找他回來,好歹再見一見。」
絳真抓住她的手:「這個樣子,不如不見,見了反生事端。我已叫人轉告他我不會去,就讓他以為是我薄情吧。」
薛濤禁不住滿面不甘之色,絳真反而安慰她:「這都是命,大概我們兩個還是拆不開,從此我就在城外道觀,見面的日子盡有。」
又幽幽道:「女冠道士都有授田,節度使體恤我出身名門,特地賜了良田,加倍供奉,從此衣食無憂,又清靜潔淨,將來死了,也好見裴氏列祖列宗。」
「對我來說,這是很好的歸宿,你不必傷心。」絳真說。
「我走後,你一定要擇機求節度使將你納入內宅,才能一世安穩,否則樂營生涯,終究是飄萍一樣。這就是女子的命運,由不得自己。」絳真說。
「我想委曲求全,但做不到。」薛濤終於張口,聲音有些嘶啞,「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但我仍然只能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