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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流雲散(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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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皋放下車簾,軍健立戟,車馬轔轔前去。薛濤跨上自己的馬,吐口氣慢慢隨後。

韋皋的衛隊漸漸遠了,遠成一條火把最密集的光帶。薛濤感到自己的心隨之也越來越放鬆,卻又一陣悵然。

她抬起臉,雲間銀月將圓未圓,像被蝕去了一邊。

重陽過後倏忽便入冬,這天公務完畢,薛濤整理好文書到耳房喝茶休息,抬眼發覺簷前的玉蘭已舉起無數青白的燭苞。

放下茶盞走出版門,廊下花枝掩映裡,幾個小樂伎穿著猩紅的冬季值服長裙,正在那裡聊天。

抱著越瓷美人瓶的圓臉小樂伎先說:「今早我給水仙盆添水,恰遇見‘韋令孔雀’在看花出神,我就湊近使勁盯了兩眼,真真好看,就是有些不大快活。我就奇怪,她還有什麼不滿足?」

另一個小樂伎咔嚓剪下一長枝玉蘭,拿到瓶前比比,麻利去掉多餘枝節:「有多好看?那是因為她的衣裳好。別看一樣的值服,她的裡子是蜀錦,外頭是龍綃,不然能那樣鮮豔飄逸?換你穿,你也會‘真真好看’。」

抱美人瓶的小樂伎好脾氣地笑說:「真的?那我什麼時候也穿上龍綃就好了,會不會整個人都輕得飄起來呀?」

薛濤不禁莞爾。

忽然她們垂首諾諾行禮,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溜了。薛濤回頭,卻是灼灼捧著香料從廊子那頭走過來。

「這些小狐媚子,一見我就像見了鬼,我能吃了她們?」灼灼把香料放在地上,與薛濤並肩站著說。

薛濤看她,覺得灼灼更美麗了。年幼時神態間的驕悍任性,變成一種冷漠而豔烈的性感。濃至鬢角的長眉中心,金箔花鈿熠熠閃光。

「我才煎了茶,一起喝一杯?」薛濤笑道。

「好啊。」灼灼說。

兩人於是人手一盞,茶煙在廊子裡緩緩飄散。

「朱鳳鳴生了,你可知道?」灼灼閒閒問。

「果然是‘貴子’嗎?」薛濤笑問。

「可不是。」灼灼答,「那驃騎將軍的夫人是嘉豐公主之女,十分悍妒,曾發脾氣把一個樂伎的皮剝了蒙在她丈夫臉上,不愧是朱鳳鳴,倒應酬得住。」

「一同進來的人裡,只剩下我們。再過三十年,大概還是這樣喝茶。」薛濤望向四方庭院上空繚亂的雲縷,它們看起來不動,但過一會就從這一角飛簷,移到另一角飛簷去了。

「我才不想活那麼久。」灼灼嗤鼻。

薛濤笑道:「為何不想?活著多好,你看,花又要開了。」

「別跟我說這些,」灼灼皺眉擺手,「你是詩人,就愛這些風花雪月,好像靠這就能活一樣。我卻沒這個福氣,也沒這閒心。」

「那你倒是在忙什麼?」薛濤笑,「引著那些王孫公子為你吃盡苦頭?昨日晚宴,節度使看見某東川騎都尉在那灌酒嚎啕,流了一臉眼淚。問起來,都笑說為一樂伎,節度使生了氣,叫人叉他出去,再不許進節度府,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灼灼翻個白眼放下茶盞,「走了。」

薛濤笑:「嗯,晚上回去說話。」

雲縷牽扯著越來越密,不一會天轉陰,廊子外飄了雨。玉蘭花開又落,清明,穀雨,轉眼青帝退位,又是端午了。

節度使與民同樂,清早便來在錦江畔的張儀樓上。樓外江面上吆喝震天,是牙城軍健們正與成都郎子賽龍舟。

平民中有一隊郎子,都是成都富庶商賈之子,個個強健,劃得木蘭槳如飛起一樣,竟超過了牙軍的龍舟。急得牙軍參軍捶著闌干喝道:「這夥豎子,今日若敢輸,回頭一人五十軍棍,一個也跑不了。」

說得眾人都笑了。

薛濤微笑為韋皋的杯中斟滿酒液,韋皋笑抬抬手道:「這是河東乾和葡萄,你也飲一杯。」

「是。」薛濤舉起琉璃盞,在唇邊抿了抿。

日頭在雲後越來越高,江面熱氣蒸騰,樓閣內溫度也高起來,銅冰鑑外凝結出密密的水珠,然後倏然滾落到地面。

幾個幕僚湊趣做了兩首即景詩,薛濤謄錄奉給韋皋,韋皋看了,傳與眾人。因是遊賞之宴,在座除了文武官員,還有白衣如雪、輕袍緩帶的逸人名士,畫家王宰也在其中。他拿過詩稿草草一翻,扯開交領大口飲酒道:「無聊,別說佳篇,佳句也無,無聊。」

說得幾個幕僚訕訕的。薛濤忍住笑把詩頁收回,王宰便說她:「一個《十離詩》把你寫羞了,再不見你動筆。既然這樣,不如離了節度府,跟我學畫去。字畫同源,有了這字做底,畫也可堪造就。」

薛濤怔住,韋皋仰面大笑:「這王宰。」

眾人都笑說:「王公醉了,王公醉了。」

王宰在几案下伸長腿,乜斜眼倨傲道:「我可沒醉,西川節度府之外,天大地大,她有什麼捨不得?」

韋皋看薛濤,薛濤心跳了一下,垂首說:「王公說笑。」又說,「多承美意。」

韋皋微笑道:「閒了去學學畫也無不可。」

午後越發暑熱,有人來請韋皋回府。薛濤剛下樓,一個小書僮跑過來笑道:「段校書請娘子到合江園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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