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闢不理她,振振緋袍,倨傲道:「段校書。」又看薛濤背影一眼,「段校書好悠閒啊。」
去年春上,因不參加劉闢為韋皋籌集頌詩的事,段文昌很受劉闢等人的排擠。但他性情疏朗,一些小人的齷齪細行他甚至覺都沒覺出,因此早將那段置之度外。此刻他只坦然禮道:「劉中丞。」
「中丞府上賓客如雲,蜀地大大小小的官員我都見過,唯獨沒見過段校書,校書想必清傲。」說話的是劉闢身邊一位美貌姬妾,她將段文昌上下打量一番,拿繡扇掩唇而笑。
劉闢嗤笑道:「段校書只知鑽故紙堆,恐怕是書塵迷了眼吧。」
段文昌笑了一聲,昂首道:「段某如果在務實的位置上,未必不如劉中丞。」
劉闢有些驚訝,半晌從鼻子裡哼一聲,抬高下巴問:「段校書是否太自信?」
段文昌沒再說話,淺淺一揖,再不看他們,兀自認鐙打馬去了。
「天下竟有這樣不識時務之人!」劉闢的姬妾被他那種清貴的態度惹惱,撕著繡扇流蘇跺足道,「還有那薛濤,再得節度使寵,究竟也不過是個樂伎,未免傲慢得太過了,也太妄為,竟敢與官員私下往來。」
劉闢冷笑:「不過是臨淄段氏,難道我還不敢動他?」
今夏成都尤其熱,下一層雨,蒸熱一回,再下一層雨,繼續蒸熱。案牘勞煩加上奇熱,韋皋決定往錦江之濱避兩日暑。
薛濤自然隨行,先在江畔別業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去江瀆祠。這祠自秦代起便是川主祭祀水神的地方,天寶時玄宗在此封長江水神為廣源公,韋皋又在祠中新起了金身塑像。
因不是祭祀日,薛濤陪他在祠中徘徊了半日,看前人在壁上的留詩,聽幕僚講些前朝故事,江風澹**,倒也有趣。
如此回節度府便有些晚了,走到一半時,隨從說成都驛就在附近,建議節度使在驛館將就用些便飯,稍事休憩再走。
驛官見節度使駕臨,慌得趕緊換過公服在門首跪接。驛館上廳原住著一位長安往南詔國的使節,也慌忙收拾搬出,讓給韋皋休憩。
薛濤百無聊賴,看驛館奴子一盞盞點亮燈燭,魚貫送上飯蔬,她舉起酒杯胡亂喝口,忽見遠遠門首上有身影一閃而過,卻是十分眼熟。
薛濤假作更衣,從側門出去從廊下繞回一看,正是段文昌在那裡督著奴子上菜。他還是一襲青衫,此刻為方便把前裾掖在腰帶裡,露出裡面白花羅長褲。
薛濤愣了半晌才張口:「墨卿?你在這兒幹什麼?」
段文昌聞聲回頭,從容先把前裾拽出來,振振襴衫,方道:「辦公。」
「在這辦公?」
段文昌點點頭:「劉闢劉中丞為我謀了個‘務實’的位置,成都館驛巡官,就在這辦公。」
「巡官?你做巡官?」薛濤不敢置信,忽點點頭,「劉闢敢私自調動官員。」說完返身便走。
段文昌忙攔住她:「這事你不要管。」
一位幕僚走來,兩人避到樹影裡。
「劉辟違律妄為,就無人告訴節度使嗎?」薛濤憤怒地說。
段文昌溫和道:「劉中丞並沒有裁去我校書郎的官職,每晚,我還在文學館為節度使整理古今禮要之書呢。他不過想用這些瑣事磋磨我而已,其實我並不介意。」
「小人行徑。」
段文昌笑了:「其實做巡官也很有趣,我想用一個月時間,讓這館驛上下一新,制度分明,人人各居其位,各當其事,你覺得如何?」
薛濤看著他,輕輕說:「我覺得你可以。」
上廳內燈火通明,已經開宴。段文昌輕快地嘆口氣:「回去不要提此事,我去辦公務了。」
「什麼公務?」薛濤忍不住問。
段文昌瀟灑地一撩袍角:「算賬。」
薛濤看著他噗嗤蹙眉笑了:「段公子識算盤否?識戥子否?」
段文昌揚眉:「怎麼不識?將來我入主尚書省,難道不必為大唐的財政操勞麼?」
薛濤這下哈哈大笑了:「好,很好,等墨卿貴為宰相,我一定寫詩慶賀!」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怔了,隨即勉強一笑。
段文昌卻看著她的眼睛微笑道:「一言為定。」
薛濤和他對視著,也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