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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流雲散(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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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還來看我,我覺得好多了。」灼灼臉上有了紅暈,月光下,彷彿往日豔烈。

「好。」

第二天天亮後,薛濤是西川樂營裡最後得知灼灼訊息的人。

她從節度府藏器院回來,看見樂伎們神色驚惶,紛紛傳言什麼東川支度副使的公子昨夜燒死了個樂伎,又議論養病在外的王灼灼。

薛濤心裡一沉,盯住兩個小樂伎厲聲問:「你們在胡說什麼?」

小樂伎驚惶道:「我們沒胡說,外面都傳遍了。」

薛濤轉身往馬廄去,剛跑到玉梨院門口就撞在霄娘身上。霄娘也有些慌亂,低聲斥道:「你去哪裡?些些小事,再衝撞了節度使如何了得?」

薛濤撫住胸口,只覺裡面嘭轟狂擂:「我去寶曆寺看……」

霄娘緊緊捉住她的胳膊:「你先跟我來。」一路把薛濤拉到小庭院中,薛濤坐下穩一穩,仍然發著抖:「你快說。」

霄娘眼圈紅了:「灼灼已死了。」

薛濤倏地立起來,霄娘忙又按住她:「我告訴你怎麼回事。昨兒後半夜,東川副使的小公子、威遠將軍的二公子、三公子還有兩個雲騎尉都喝醉了,鬧到寶曆寺,打傷僧侶,都要灼灼出來。副使公子的豪奴先人一步,把病昏的灼灼搶到了府中。另外幾個公子豈肯罷休?在門外叫囂鼓譟,非得要人。副使公子便稱人已死了,誰料那幾個公子越發不依不饒,都說與灼灼有定情之盟,就是屍身也要分割。那副使公子年幼無知,無法無天跋扈慣了,竟就回府……」

薛濤感覺額頭和手心刷得滲出冷汗,臉色變得慘白:「後來怎麼?」

「將她焚了,說現在連屍身也無,看誰與他搶?」霄娘眼圈越發紅了,「造孽啊,我早就教訓過灼灼,讓她不要仗著美色周旋那些人……」

薛濤慢慢站起來,霄娘抓住她:「樂伎命賤,你千萬不要為這去找節度使,空叫節度使為難,叫你自己沒臉。」

薛濤推開她的手:「我去找副使公子,把灼灼的骨殖要回來,葬回家鄉去。」

薛濤在馬上緊緊握著韁繩,像要從繩子裡攥出水來。從樂營到牙城門首,她走了很久,混沌的夕陽在她頭上照著。

遠遠的,她看見段文昌一襲素服,立在斜照裡。他手內捧著一隻雪白的邢窯小瓷甕。

薛濤下馬朝他走過去,盯著那隻小甕,邢瓷類雪。

段文昌將那甕遞給她:「副使公子酒醒了,追悔無及,並未為難,便同意將骨灰給你。」

薛濤咬咬牙接過。

小甕與帛書在小庭香案上,銀鴨爐中焚著檀香。今夜月色奇異地耀亮,披在那小甕上,越發如雪,薛濤伸手摸它,很光,很涼。

她又拿過那帛書展開,在滋滋燃燒般的月光照耀下,書上灼灼稚嫩的筆跡歷歷在目。都是淺白無文的表達,但事實清楚,一樁一件出自哪位官員公子之口,在名字上都按有紅指印。

薛濤輕輕湊上去嗅嗅,熟悉的味道,正是「小朱龍」口脂的鬱香。淚水從她眼裡衝出來。

薛濤彷彿看到,在那氣息靡麗的夜裡,灼灼悄悄爬起來,就著月光,將身畔男子的手指塗上豔麗口脂,然後按在他口述的帛書上。

原來這就是灼灼所謂的證據。

第二天節度府大堂內公務辦畢,薛濤走到韋皋面前一禮,低聲道:「東川支度副使的幼子前夜殺了一名西川樂伎,今早有人看到他騎馬往錦江渡口去了。」

韋皋正伸手拿一冊文牘,聞言垂目一瞬,然後揚聲問:「成都尹走了嗎?」

官員們正要退下,成都尹聞言慌忙迴轉:「下官在。」

「聽說前夜死了個樂伎,」韋皋說,「畢竟是條人命。」

成都尹忙笑回:「是,節度使容稟,人其實已是病死了,東川副使之子不知怎麼擅自燒了屍體。雖只是個官奴婢,但畢竟對死者不敬,下官已經小懲大誡。」

薛濤覺得血突突在太陽穴跳:「她不是病死的,是活活燒死的。」

韋皋看她一眼,這時劉闢站出來說:「此事確是府尹斷得不明,我問過醫官,那官奴婢病不至死。但她行事不端,妖容惑眾,也是有罪。依照唐律,不經官司擅殺奴婢者,笞一百。其餘人等犯禁夜行,干擾民宿,也各有懲戒。」

成都尹愣了一下,忙堆笑道:「原來如此,是我糊塗,御史中丞糾察得。」

薛濤看著劉闢道:「既然如此,為何那副使公子全然沒事地走了?」

劉闢失笑道:「薛娘子,副使公子心懷愧悔,特地叫貼身的侍衛代領那一百杖,將那侍衛一身武力都廢了。刑不上大夫,難道真叫副使公子親領?」

薛濤張張嘴,竟發不出聲音。

韋皋擺擺手,劉闢一振緋袍,與成都尹一同退下。諸官員幕僚漸漸散盡,大堂空**下來。

「你過來。」

薛濤沉沉拖著腳步走到韋皋身邊,她原本站立的地方。

韋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拿過之前他預備看的文牘。

薛濤定定神,從袖內拿出灼灼的帛書:「節度使,您聽過東川八十家冤案嗎?」

韋皋略微頓了頓,繼續看文牘:「知道。」

薛濤一驚:「您知道?」她忙開啟帛書,放到韋皋案上,「這是那死去的樂伎給我的,她家便是冤主之一。」

韋皋掃了一眼,轉臉看著薛濤。

薛濤一陣血湧上臉,睜大眼道:「樂伎之死事小,如此冤案事大,您能否,能否將此遞給朝中御史呢?雖然東川不在您管轄範圍內,但,但聖上加封您為檢校司徒中書令,為朝廷糾察官員,也是您職責所在。」

韋皋合上文牘,嘆口氣笑了一聲:「薛濤啊。」

薛濤沉重地低下頭。

韋皋繼續道:「你這不是為難我,你這是為難天子啊。」

她不禁抬起臉,韋皋道:「在我這個位置上,向長安發出哪怕一個字,都會引發天子許多思慮,更不要說這樣的大動作,你懂嗎?」

薛濤慢慢點點頭。

「你不懂,你也不需要懂。」韋皋擺擺手,「若是心情不好,就去找王宰學學畫吧。」

薛濤在原地站了一會,終於慢慢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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