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濤穿著硃紅蜀錦長裙,嘬起嘴逗弄水榭簷下掛著的鸚鵡。鸚鵡碧綠可愛,忽然張口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薛濤有些嫌棄地拿玉蜀黍粒丟它:「我教你的詩呢?怎麼沒學會?」
韋皋坐在水畔的榻上閉目養神,不由笑了。
午後一幫文官幕僚來湊趣,因年節未完,都不提公事,只說些閒話,薛濤趁便回玉梨院休息。
聊了一會,見韋皋有些厭倦,眾人便都退下。司空曙留在原地,放下柺杖一揖道:「節度使。」
韋皋問:「什麼事?」
「關於臨淄段氏後人段文昌。」
「哦?」
「段校書在西川效力,已有四五年,他為人優雅豁達,又勤勉多才,節度使何不給他個實職,讓他多出些力?」
韋皋背手在庭中走了兩步:「是,我竟將他忘了,此人確有些才幹。」又對琪奴道,「年後遞補出缺時,叫人提醒我。」
司空曙一揖:「多謝節度使。」
「還有事麼?」見司空曙還立在那裡,韋皋手朝下按按:「賜郎中坐。」
司空曙沒坐,從懷中取出一頁詩文呈上。
韋皋一開啟便認出是薛濤的字跡,待讀完,他笑著說:「不敢說詩書兩絕,也很過得去。原來她又開始寫詩了,這次去嘉州,不該不帶上她。」
司空曙又揖道:「節度使以為,薛濤的詩文能流傳後世嗎?」
韋皋沉思了一瞬,慢慢道:「有可能。」
司空曙便道:「節度使的軍功威名,必將永垂青史,而薛濤的詩歌也同樣將繼續流傳,一百年後,甚至一千年後,也許還有人誦讀。」
韋皋看著他,司空曙繼續道:「那麼,節度使如何待她,也將在千百年後被人評說。」
「你想說什麼?」
司空曙反問:「您預備如何處置她?」
韋皋仰面笑了,半晌方道:「我總有解甲歸田的一天。」那時候自然要帶走這朵解語花,她將作為明媚的一筆,點綴他英雄的暮年。
司空曙懂了,最後一次深深做揖,久久方起:「老臣的知交大都已謝世,唯有這兩個小友放心不下,現在,我可放心向節度使祈骸骨了。」
「哦,你要告老還鄉?」韋皋道。
「這些年多蒙節度使恩遇,」司空曙笑道,「我已古稀之年,發禿齒搖,實在不堪侍奉,節度使有容人雅量,在下卻不能沒有自知之明。」
「哦,」韋皋點點頭叫琪奴,「著人好好送司空郎中回鄉去。」
司空曙心中感激,俯身大拜方別。
正月十六,錦江江面雨意空濛,薛濤與段文昌立在長亭,遙望曾經名滿天下的老詩人掛帆遠去。
這時在節度府大堂上,韋皋與幾個官員幕僚正決策新官員的升降,說到段文昌時,劉闢忽出來大力制止。
「段文昌為人奢侈浮華,不過是個名門公子,只通詩書不知世務,這樣的人,怎能牧民一方?」劉闢屏退眾人後說。
韋皋沉吟:「聽說此人頗有實幹,怎麼,傳聞不實?」
劉闢忙道:「段文昌違背宗族,志尚不修;來西川后,又不能安於校書郎的位子,總想平步青雲,行止未正。依我看,再過幾年等他年齡長些,穩重了再賦予重任也不遲。」
韋皋仍是沉吟。劉闢想想笑道:「節度使可聽過‘食憲章’?」
「什麼?」
「《食經》五十卷,講遍天下佳餚,人稱‘食憲章’,就是段文昌所撰,成都人人皆知。段公子詩文固然有名,但更有名的是他家的菜。段氏府第的庖廚,名曰‘煉珍堂’,路上則叫‘行珍館’。」
韋皋不禁蹙眉:「英雄之族,怎麼生出這樣紈絝的後人?」他唰得翻過名冊,考量下一個人。
劉闢挑眉一笑,又道:「還有一事,說來更可笑。我聽聞,段文昌也覺得在西川前途堪憂,便寫信干謁了剛剛調回朝廷的李吉甫,也許李學士會在長安給他謀個新位置。」
「哦。李吉甫。」韋皋點點頭,「段氏人脈不錯。」
劉闢笑道:「臨淄段氏就是個金招牌,段文昌雖然違背宗族,卻靠出身得了不少朋友。就連薛娘子,」劉闢一頓,捕捉到韋皋臉上極其微妙卻不容錯過的變化,「最新的詩文也是從段府傳出的。」
韋皋拋下手中的名冊。
「段文昌既善於干謁,便不愁前程。他想謀實職,就讓他到靈池做個縣尉罷。」
十六的月亮似乎更圓,冬末春初,在雲間寒冷而幽昧,薛濤在夢中被小婢推醒。
「怎麼了?」她混沌問。
「窗下摸黑來了個書僮,說段校書請您速速往錦江渡口一見。」
薛濤心中一個激靈,覺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