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皋摸摸她的頭髮:「孺子可教。」他吹去茶盞中的浮沫,「新帝太急躁了,急著邀買民心,急著革除積弊,就重用這些不知天高地厚不懂輕重的文人,結果肯定是上脆下弱,不堪一擊。」韋皋搖頭笑了,「他們這樣鬧,鬧不過一百天。」
「可他們施的都是德政……」薛濤不禁說。
韋皋又笑了,銀髮在陽光下熠耀。他眯起眼看向荷池:「又是一池新荷,讓我想起太液池。先帝比我只長三歲,當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與他君臣十分相得。那時的先帝,與今天的太子一樣勇敢,大唐中興之夢,連我也曾相信。但你看現在,他留下了什麼?一群重權在握的宦官!」
「新帝還不如先帝,」韋皋繼續說,「稟賦柔弱,剛上位就中風,口不能言,現在朝政全由待詔王叔文、王伾隨心所欲。」
「什麼?」薛濤驚捂住嘴。
韋皋看向遠方:「大唐……貞觀之治,開元盛世,一去不返了。」他回過頭看薛濤,「只有我,唯有我能在蜀地固守一方太平,趁此皇權更迭之機,我要將東川、西川、山南西道的版圖劃歸一體。」
郁烈春光中,薛濤依稀看到了這個暮年英雄年輕時的英姿,更感覺到他從未減少的勃勃野心。
劉闢趾高氣揚地前往長安,又在夏天時氣急敗壞地回到成都。
「可笑,滑天下之大稽,節度使請求統領三川的文牘,根本到不了聖上手中。」劉闢揮舞著緋色袍袖說,「現今天下大事,一要經韋執誼,二要經王叔文,三要經王伾,四要經宦官李忠言,更可笑五還要經過寵妃牛昭容,才能到達聖聽。
而那王叔文竟敢蔑視節度使,當場就要斬殺我,幸而韋執誼出手救下,否則,我就無法再效忠節度使了。」劉闢氣得紅頭脹臉,說到最後竟哽咽起來。
大堂內很靜。
韋皋輕輕笑了一聲,把雪毫筆丟到青玉案上,然後對幕僚說:「上箋表,請皇太子監國。」
這張來自西川的薄薄箋表,瞬時在長安掀起狂風巨浪。荊南節度使裴均、河東節度使嚴綬也隨之立刻送達箋表,同樣請求太子監國。一陣驟雨般的,朝堂傾覆,政柄歸於太子,剛登基不足一年的順宗被迫匆匆禪位。而王伾、王叔文、劉禹錫、柳宗元……所謂「二王八司馬」,全部被逐出長安。
這場著名的「永貞革新」,真的不過百日便結束了。
太子李純登基,大赦天下。
西川第一個收到新帝優寵的敕令,設宴慶賀三日。
薛濤一襲盛裝,在韋皋身後侍應。她在西川多年,見慣盛宴,但仍覺哪一次都沒有今夜的奢侈熱烈。
新的樂伎們嬌花嫩柳般撲滿殿堂,飛旋舞蹈、說笑勸酒,彷彿永不知疲倦。來自各個節鎮尤其是東川、山南西道的官員使節,已預設韋皋為三川新主,爭著敬獻馴順與誠意,唯恐落於人後。西川的官員幕僚們則各個喜氣洋洋,紅光滿面,彷彿已經踏上了未來的政治坦途。
堂中擺滿應時花卉,朱槿、木槿、紫薇、芙蕖……紅紫繽紛,看久了幾乎令人眼暈。
鼓點,咚咚的鼓點,絢爛華燈相射,滿堂花氣酒香壅塞得人喘不過氣來。薛濤忽然感到有些不適,退開幾步,將窗戶開大些。
劉辟舉著金盃潑潑灑灑趨至韋皋案前:「太,太尉,再受臣一杯,他,他日三川合一,臣,臣肝腦塗地,願效犬馬之勞。」
薛濤上前將酒液斟入韋皋的羽觴,韋皋笑道:「滿上。」
薛濤猶疑一下斟滿了,忍不住道:「節度使惜量。」
韋皋一飲而盡:「再滿上。」
眾人大吼:「三川合一!三川合一!節度使威武!節度使威武!」
韋皋仰面大笑,再一飲而盡,眾聲更加鼎沸。
羯鼓咚咚!絲竹繚亂,樂伎的豔紅泥金舞裙令人眩暈地旋轉,《團圓旋》跳得滿額香汗,滿堂花卉和金燭彷彿也在旋轉,眾人競相喧譁。
是琪奴先面色突變奔向韋皋的,當時薛濤還立在他身後,對繁華熱鬧到不堪的宴會感到一陣難以呼吸的厭倦。
那時韋皋的背影依然魁偉,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模樣,但他的右手已經捂住左胸,整個人微微傾斜。假如不是琪奴適時扶住他,他可能就要倒到案下了。
宴席仍然繼續,幾名書僮幾乎不動聲色地迅速拉上屏風。除了劉闢和薛濤,沒有人看到軍健迅速抬起西川主人,而所有醫官都飛奔向藏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