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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韋令逝(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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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上會寫什麼?她忽然想,應該是「終溫且惠,淑慎其身」之類吧,她不想要那樣的墓誌銘——也許她不該不想要。

「不,我不想跟您回長安。」薛濤有些艱難地啟口。未知的未來叫她惶恐,但這個已知的未來,更使她恐懼。

張夫人詫異地看她一眼,旁邊老侍女鄙夷地從鼻孔冷哼一聲。

「我是看在亡人的面上,」張夫人想想道,「否則你將永遠是個低賤的樂伎。三天後我扶柩回長安,若改主意,找她安排罷。」她對老侍女抬抬指尖,面上有了送客之意。老侍女昂高下頜睥睨薛濤,叫:「來人。」

「三天?」薛濤卻不禁心驚:「夫人,封任新節度使的詔書不會來得那麼快,您為何如此急著走?」

張夫人更加詫異地看她一眼。薛濤吸口氣:「歷來藩帥薨逝最怕子侄、副帥篡權,使得時局動亂。節度使英靈未遠,絕不想看到西川安寧毀於一旦,您……」

「你懂的倒不少,」張夫人停了停斷然坦陳,「我已做到了我能做的,你看見西廳守靈的官員們嗎?有一半都圍在劉闢身邊,他們哪裡是在守靈,分明是在決事。」

「那夫人更不能走,」薛濤急得上前一步,「有您在,他們終究有所顧慮,不敢輕舉妄動,朝廷才有反應的餘地。西川是節度使終生心血所在,為了節度使……」

張夫人淡淡笑了:「是啊,為了他,你聽外面的哭聲。子孫姬妾、僮僕婢女,一大家子上千的人,我要把他們安全帶回長安韋宅。」

薛濤張張嘴,又閉上了。

「我畢竟只是一個女人。」張夫人說。

喪燭光裡,薛濤覺得她十分蒼老了,「夫人一路順風。」

到了夜最深的時候,連最虔誠的守靈人都不免丟個盹,靈堂彷彿一個矇昧的夢境。

數百男女道士、比丘尼雁翅跪在大堂兩邊嗡嗡頌悼。剪燭花的小女冠跪著發迷糊,身子往前一撲猛然驚醒。

風把棺槨前的素紗吹得微微浮動,裡面隱約傳來哭聲。小女冠嚇得握緊了剪刀。

「您為什麼要死?我是想擺脫您,但不想以死亡的方式……」

那哭音哀哀欲絕,聽得小女冠也心酸起來,接著,又聞見一陣甘松的香氣,想是哭的人在敬香。

薛濤敬過香,後退兩步跪了,猛然又撲前去扒住華麗棺槨的邊沿,定定直視韋皋的遺容。

薛濤不是第一次看見死人,不免驚異於他面貌的變化。她的父母往生時和活著差別不大,只是蒼白些。韋皋的面部卻僵硬如蠟,連五官都有些陌生。

深紫色公服華麗無比,金一層玉一層,包裹得人格外壯大。但他僵硬而無聲無息地躺著,已經不再威嚴。薛濤摸索他的手,袍袖深縟竟摸索不到,她低下頭,瞬時淚水洶湧。

裴絳真巡看各處小女冠,一撩白色帷幔,竟見薛濤正額頭抵在棺槨上流淚,絳真不禁大驚,死命拖她起來。

小耳房榻上放著女冠們的盥洗用品和衣裳、拂塵。絳真扶薛濤坐下,匆匆擰個熱帕子給她擦臉:「你瘋了?怎麼敢到棺槨前去?叫人看見可了不得。」

薛濤不答,眼睛已哭腫了,額頭被棺槨浮凸的花紋硌出深紅印跡。絳真拿手帕給她揉:「節度使春秋已高,遲早有這一天,只是太快、太突然,把你撂下了。」

薛濤閉眼搖搖頭:「他們說帶我回長安去。」

絳真愣怔了一下:「那你……你難道不去?歸了韋氏,此生總算有個交待。你已經二十四歲,不是青春少女,怎能繼續在樂營蹉跎?」

薛濤只是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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