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忘憂。
睜開眼,元稹正笑吟吟看著她。薛濤疑惑地看回去。
「不止我,」元稹隨意一指路人,「她們都看你。」
薛濤目光瞟過那些頭戴籬幕,駐足對她竊竊私語的女子,「哦,我露髻馳騁慣了。」
「長安宮妓中,也沒見過你這樣的。蜀地到底寬閒。」元稹笑說。
薛濤登時慍怒:「我早已脫籍。」說罷兀自走了,元稹揚揚眉,打馬跟上。
華林山上,涪江如一條閃爍的白綾繞城而去,口岸處千帆競渡。
薛濤仍覺不快。恍惚間黃昏已降臨,她便告辭。
「夜深露氣輕,江月滿江城。」元稹看著她閒閒說,「在你我站立的地方,杜甫寫下了這句詩。你不想看看他詩裡的清景嗎?」
薛濤不禁立住,向遠處望去。夕陽瞬時沒入地下,紅紫爛漫的晚霞噴射在天空和江面,一兩顆晶瑩的星子連同一彎新月躍出江面。
空氣裡仍有春陽的味道,溫暖親人。
兩人立著,漸漸的,夜色變冷,那杜甫詩中的景象出現,天空與江水間盡是月輝,花樹像朦朧的一叢叢紅粉煙霧。
元稹看向薛濤,月色裡她的臉龐,彷彿「煙霧蒙玉質」。她的衣飾不似常人繁縟,紅裙道袍,剪裁簡潔,披帛在風中像飛天一樣飄起。
奇異的女子,元稹想,她的雙眼,那丹鳳的弧度,將傲與媚神奇地糅合。
元稹幾乎不等隔天便又請薛濤一聚。接著一日是酒宴,一日是遊春,眾人在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這幾天卻又全無訊息。
薛濤忍不住到行館探問,書僮卻說:「御史往綿州去了。」
「何時回來?」
書僮笑道:「到了綿州,還要往劍州,然後才回來。娘子可有的等。」
薛濤看書僮一眼,無暇分辨他眼中曖昧的笑意。她在梓州不覺已經待了十天。也曾多次詢問元稹案情,他始終顧左右而言他,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兩天後,梓州迎來一場春雨。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薛濤看著窗外被雨幕緊遮的世界,叫驛站的人來:「煩請幫我備車馬,明日我要回西川。」
「明日?這雨恐三兩日不會停呢。」驛站的人笑說,「娘子如無急事,何必趟那泥路?」
「不,明日就走。」薛濤站起來。
這時有人扣門:「薛娘子,御史有請。」
雨讓晝夜不分。
紅花綠葉,都溼潤在灰濛濛的光線裡,人似乎也昏沉而迷糊。薛濤的裙角被雨水洇透,變成一種郁烈的深紅。
枝燭下,剛回梓州的元稹英俊的臉上略帶風霜,正在走筆疾書。
他忽將筆摔進筆洗,抬頭喚薛濤:「你來看。」
薛濤走向他,湊近那灼熱的燭光:
「嚴礪擅自籍沒管內將士、官吏、百姓及前資寄住等八十八戶,莊宅一百二十所,奴婢二十七人。案內並不經驗問虛實,亦不具事賊職名,便收家產沒官,其時都不奏聞。
又橫徵暴賦,不奉典常,擅破人家,自豐私室。訪聞管內產業,阡陌相連,僮僕資財,動以萬計。
今詳復事畢,追得所沒莊宅、奴婢。俯乞聖慈,懲治貪酷,將嚴礪以及刺史柳蒙、劉文翼、陳當、判官崔廷等重加貶責,以懲奸欺。
一切卻還產業,庶使孤窮有託,編戶再安。並將多加賦稅去除,曉示村鄉,使百姓知悉。」
薛濤一行一行看去,心中如沸。想不到短短十餘天,元稹已四處走訪,將嚴礪在東川擅沒官員將士家產、對百姓橫徵暴斂的罪行查得一清二楚。
「我再修改一下,幾日後,這封《彈奏劍南東川節度觀察處置等使嚴礪文》就會放到延英殿的御案上。」元稹說。
薛濤走到堂中,向他深深一禮。
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雨擁抱著這間屋子,好像世界都不在了,只有這間屋子,只有兩個人。
「你要走了嗎?」元稹看著她問,眼中帶著笑意。
從薛濤第一次走進這間書房,就有無數鉤扯齧咬的枝蔓生出,將兩人吸引纏繞。
元稹伸開雙手。
薛濤不知道是誰先邁出腳的,只一瞬間,她已經撞在一個塵土氣、書卷香和微微汗意的懷抱裡。她深深呼吸,幾乎顫慄。
女子石榴裙的深紅,男子襴袍的深青,混沌地沒了邊界。
雨聲如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