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京,元稹已沒了當年直取長安的迫切。長安,所有文人士子翹首以盼的地方,所有夢想的終點。他也曾拼命嚮往,也曾以為自己成功了,或者至少在成功的路上。
略帶頹喪的,他遲遲行在東都到帝都的路上,用廣闊河山來紓解內心的苦悶。行道靡靡,到華州時,竟已新春三月。
他順路登臨華山,西望長安,卻只望見一片塵霧。
天漸漸黃昏,元稹入敷水驛休憩。驛官見是御史下降,忙將上廳收拾出來,恭迎入住。
元稹洗漱整理,換了一身輕袍,在銀燭下翻看詩箋。
《使東川》,他檢點,一共三十二首。
身騎驄馬峨眉下,面帶霜威卓氏前。
虛度東川好時節,酒樓元被蜀兒眠。……
在寫這些詩篇時,他並不是獨自一人。那人的嗔與笑,痴與慧,還有那雙融合了傲與媚的清湛雙眸,層層疊疊,都鋪到詩箋上來。
他不禁拿出半年來薛濤寫給他的信,竟無一字逼迫追問,唯有安慰問候而已。
元稹不禁研墨蘸筆,還未落紙,忽聽「嘭轟」一聲,有人推開版門闖進來。
「是誰無禮?」元稹回頭大聲問。
堂中霎時站了一群人,庭中還有明火執仗的護衛。
為首的,中官服袍,卻竟是貴重的紫色。
元稹當即認出,此人是從太子時期就侍奉當今聖上的宦官仇士良。
仇士良與元稹年紀相仿,身量瘦長,臉上敷粉塗朱,冠冕和紫袍都滿綴珠玉。他用俯瞰的態度看著元稹,皮笑肉不笑道:「御史從何處來啊?」
元稹抬高下巴鎮靜道:「東都洛陽。」
仇士良一笑,四位小黃門忙搬過胡床來,他坐下:「咱家往鳳翔監軍回來,巧,也得在這兒屈就一晚。」
元稹冷冷的,沒有說話。
驛官立在中間,三月天,卻偷偷抬袖子擦汗。
「我受聖上優寵慣了,受不得腌臢。今兒我就住這間上廳,御史往別廳去罷。」仇士良繼續要笑不笑說。
底下小宦官們立刻將大箱大籠的行李搬將進來,霎時擺滿半個中堂。一個胖大的青年宦官也進來,手內提著半人高的鎏金籠子,籠內是隻雙目狠戾的大鷹。他目中無人,直接將鷹籠子往元稹案上一放。
大鷹傲慢地拍拍翅膀,詩箋被扇落在地。
元稹登時大怒,面色鐵青道:「大唐有例,無論御史、中使,來驛站者先到的在上廳,後到的就別廳。請中官們出去!」
小宦官們溜他一眼又看自己的腳尖,面無表情。
仇士良仍笑笑的。驛官汗越擦越多,嘿嘿賠笑,語無倫次:「中官、御史!御史,中官!」
「哎呀。」仇士良絲絲吸口氣,看向繪著寶相花的屋頂:「嘖嘖。一個庶族出身的田舍兒,讀了幾句腐書,見了兩回龍顏,就連姓什麼都忘了。」
元稹聽他拿自己出身取笑,更是勃然大怒,意氣衝胸:「我是朝廷親封的御史!上至宰相,下至縣尉,如有不法,都由我彈劾。你不過一箇中官,皇室家奴而已,竟敢羞辱於我?!」
仇士良笑吟吟聽著,因為需經常笑,他年級不大臉上已有許多笑紋。待元稹說完,停了一刻,他陡然暴起,將手內的金絲馬鞭摔向元稹:「御史?不要說御史,就是宰相在此,也要讓我三分!」
他叫方才那提鷹籠的胖大青年宦官:「小劉兒,給我打!」
驛官嚇傻了,噗通跪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中官!」
被稱小劉兒的宦官面無表情地上前拾起金絲馬鞭,照元稹肩膀就是一鞭。
元稹又痛又驚,本能還手,立即被幾個宦官壓住。
只聽仇士良尖聲催道:「照臉打!」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鞭子落下來。
在肩上那一鞭之前,元稹還未捱過打。即使在父親在世的時候,元氏的家規也沒有撻子這一項。母親出身滎陽鄭氏,為五甲姓之首,婦德母儀皆冠絕,持家二十五年間,專用訓誡,連家僕都不曾吃過鞭子。
金絲鞭一下一下落下來。元稹玉冠碎裂,感覺頭臉發木,眼前一片猩紅。是血的顏色。
薛濤早遠了,二十年寒窗遠了,傲氣,尊嚴,理想……都遠了,元氏舊宅中那幅金屑暗淡的畫飄過來,看著後魏昭成皇帝十四代孫,在這裡被閹人鞭打。
「閹人豎子!」元稹咬牙怒罵,拼命掙扎,換來更重的一鞭。
仇士良看夠了,也不想鬧得太大,才道:「行了,丟出去。」
元稹蜷在別廳榻上,周圍一片死寂。
仇士良也並未宿在那間上廳,而是連夜趕往長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