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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江陵雪(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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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漸深了,黃鶯兒每天很早就在窗下花樹間翻飛嘈雜。

薛濤等了一夜,元稹才從節度府回來。

「昨日又是嚴綬、崔中官設宴?」薛濤問。

「嗯。」元稹胡亂點點頭。

「他們很喜歡你。」

元稹不答。

「崔潭峻重權在握,天子未免太倚重宦官了。」薛濤有些憂心,「想想東漢的黨錮之禍。」

元稹仍舊不答。

「近來你已與嚴崔二人走得相當近。」薛濤又說,「你要小心。嚴綬身為朝廷官員卻拱手而治,所有事物全聽崔潭峻處置。這事傳遍朝廷,連西川許多官員都嘲笑排斥他,說他求寵於宦官,懦弱無恥。」

元稹聽了半天,忽然高聲道:「你就聰明得太過了!」他呼吸加重,「嚴綬與崔潭峻看重我,有何不好?」

薛濤愣住,半晌輕聲說:「也不是不好。只是我怕你與宦官走得太近,畢竟……」

畢竟結交宦官為正統官員所不齒,何況去年在華州驛站……

元稹聽到了薛濤沒說出的話。宦官的金絲鞭彷彿再次落下,抽在他臉上。

元稹猛地伸手拂掉案上的瓷杯,杯子落在磚地上,頃刻粉碎。

薛濤倏地立起:「微之?!」她的尾音裡帶了一絲顫抖。

元稹卻再一推几案,几案翻倒,花瓶茶盞全都碎裂。

「是,我結交宦官。那又怎麼樣?」為何她一定要逼他說出來?元稹怒目圓睜,「難道要我抱殘守缺,老死江陵嗎?」

他猛地上前抓住薛濤的手腕,「看,你看看這裡,」門扉低矮,光線昏暗,竹窗瓦灶,木樑光禿著,「被遺棄在豬圈裡的老鼠,還能一味求高潔嗎!我還配嗎?你說?!」

薛濤甩開手:「怎會不配?!」

她努力平靜下來:「微之,你不知道,」薛濤翻出西川友人新來的信給他看,「當年嚴礪案中的有罪刺史,現在都被朝廷懲罰了。瀘州刺史劉文翼,被貶為崖州澄邁縣尉;容州刺史陳當,被貶為羅州吳川縣尉……全是荒涼蠻夷之地,等同放逐。天子沒有辜負你,也許他只是需要時間。以你的才華,只要再等等——」

「人生苦短,我等不了了。」元稹推開那信,平靜下來,英俊的臉龐變得有些陌生:「不擇手段又怎樣?巴結權貴宦官又怎樣?這一生,我一定要位極人臣,揚名後世。」

「微之!」

「別說了!你懂什麼?!人生不是作詩,不是你整日寫寫畫畫那麼簡單!」元稹暴躁,「我的理想,只有站到了最高的地方才能實現!」

「呵。」薛濤垂下雙手,信箋飄落在地。「我懂什麼……微之,我是有一事不懂。這麼久以來,微之,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那天嚴綬問他是否好事將近,他只是頹喪地說沉淪荊蠻,沒有心情。

「對你說的話?」元稹僵了一瞬,失笑道,「我早知道有天你會問我。你是武相國親奏的赫赫有名的女校書,西川主人大唐名將韋皋的禁臠,我該對你說什麼?」

薛濤睜大雙眼,唇間不能一詞。

「你知道一般婦人女子怎樣活麼?」元稹坐到榻上,振振襴袍,忽然饒有興趣地看住薛濤,轉而反問她。「她們的人生可沒你自由。十六七歲就要嫁人,即使做正妻也得謹小慎微,時時以公婆丈夫為先。更何況是妾?妾,不能嫉妒正妻,生子只能算正妻之子。祭祖時,在堂外與奴僕同列,平日常被奴婢作踐。這樣形容逼側地活著,你能嗎?」

「我只想就這樣與你相伴……」薛濤囁嚅。

「說你聰明,你竟又如此天真。」元稹說,「這樣相伴當然好,但你看,你已經先不願。」

江陵熙熙攘攘的長街上,薛濤在一家鋪面前停住。

「有蜀錦呢!」小蠻笑。

薛濤的手撫過那「蝶戀花」的猩紅錦面:「要一床新被吧,我不會針線,只能買現成的。」

小蠻一問價錢:「嚯!比成都貴了三倍!算了算了!」

然而薛濤執意要買:「微之的被子薄了,雖然已經春天,但是夜裡仍寒。」

買了被子,小蠻抱著:「阿姊,我們要回西川了嗎?」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

去年從西川出發時是夏天,越走天氣越涼,心卻越來越狂熱。今年從江陵出發是暮春,繁花開到荼蘼,卻看什麼都昏暗。

臨行前夜,他們都醉了,元稹似乎說了很多,薛濤也似乎說了很多,但清晨訣別,都已不記得。

回到西川又是夏天。浣花溪錦浦裡的琵琶院落只是略微雜亂,黃紫繽紛,菖蒲仍在開放。

「倒像從沒出過門似的。」小蠻摘下一朵菖蒲花說。

薛濤覺得步履很虛,回堂中躺下。

這一躺,就起不來了。她生平第一次明白「纏綿病榻」的含義。

延醫問藥,直到秋來,病才稍稍起色。

在病中,夢魂顛倒間,她時常見到元稹。他沒有讓她走,是她自己走的;臨別前夜醉後,他似乎說過,不希望她走,希望她不要走,希望她再來找他。

漸漸的,薛濤越來越肯定,他一定這樣說過。

我不應該走的。她深深後悔。

病剛好些,薛濤就騎馬到錦江畔去。去幹什麼?看船。

真的看到船,她又不敢上了。

說到底,她仍是不確定。元稹始終沒有來信。

合江園依舊,錦江依舊。薛濤摸摸自己的胳臂,卻有點病骨支離之感。

回到浣花溪,她叫小蠻籠炭:「怎麼秋夜這樣冷了。」

「你是病人才覺得冷,這才九月呢。」小蠻說。

半晌,見薛濤仍在燭下痴坐,小蠻忍不住道:「今天散了心,怎麼還是這樣?」

薛濤流下淚來。

小蠻嘆口氣,也懶得再勸,自去睡覺。

薛濤又坐了一會,鋪紙寫道:

江邊

西風忽報雁雙雙,人世心形兩自降。

不為魚腸有真訣,誰能夜夜立清江。

薛濤放下筆,右手握住左手,都一樣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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