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真點頭笑:「你的擁躉已經太多了。本就有詩名,現在又添上‘紙名’。如今一種薛濤箋上市,全成都的紙商都仿製,還供不應求。洛陽紙貴要改稱‘成都紙貴’了。」
「各色各樣的紙箋我都製作遍了,也就沒多少意思。以後我只制一些給朋友做贈禮,餘下的,讓作坊去做吧。」
絳真笑她口氣大,又問:「對了,你巴巴叫婢子來請,究竟有什麼事?」
薛濤先不說,回了琵琶小院便叫奴子:「人接來了嗎?」
新僱的奴子便帶了個白淨的十二三歲的小郎君前來:「早來了,剛才自個兒在那搗鼓娘子的假山呢。」
薛濤便對那小郎君道:「從生,這是你母親。來見過母親。」
從生很聽話,過來向裴絳真斯文一禮:「母親。」然後上下打量她,似乎奇怪母親為何是個女冠。
裴絳真張了張嘴,竟應不出一個字,眼淚紛紛地立了半晌,方把手在少年肩上搭了搭。
薛濤笑道:「以後從生就在我這兒住,你想見他就容易了,無須再偷偷摸摸。」她把花插進霽紅瓷瓶,看看庭院中變了樣的假山,低聲失笑:「這孩子竟和他父親一樣。」
「大恩不言謝,」絳真哽咽苦笑,擦去滿面珠淚,又自嘲道:「去年我升了道長,都說我制度最嚴,管得小女冠們同男子一句話都不能說。誰能想到道長的私生子都這麼大了?」
薛濤對從生道:「這是家裡的話,出去不能亂說。」又拍拍絳真的手臂:「何必想這麼多。」
絳真盡力平靜下來:「我也是為了她們好。十幾歲知道什麼?不想她們付我付過的代價。」
薛濤笑道:「怪不得今年以來,西川都沒出過一首讚美女冠的詩,文人雅會也沒有女冠出席了。從前連武相國還寫過《贈道者》呢。」說到這她問奴子:「上月叫你寄給武相國的詩集、紙箋,可寄妥了?」
那奴子笑道:「怎麼沒寄妥?武相國還有回禮,正在路上。」
薛濤點點頭又對絳真道:「今天你好好與從生團聚,我去送幾個朋友。都是當年武相國幕下的,相國為他們在長安謀了前程,因此要離開西川了。」
半月後,薛濤才收到武元衡回禮。
禮物清簡,一如其人,數套新書而已,只是送禮的人已不在。薛濤撫過書頁,猛然慟哭失聲。
夜裡,薛濤做了個夢。在碧波**漾的摩訶池上,一葉扁舟裡,武相國對她藹然微笑。
薛濤懇切道:「盧士玫盧員外離開西川往長安時,我曾請他轉告您:相國之於孤女薛濤,就如信陵君之於候贏。相國看重我的才華,為我脫籍,又奏我為校書郎,還允許我脫離節度府自由生活,我無以為報,唯有永遠感念您的舊恩。」
武元衡仍然微笑,彷彿又在說,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不如看風景吧。
小舟輕搖,薛濤感到無比安心。她早年失怙,又失去母親,然後在樂營侍奉十年,知道不求回報的給予有多貴重。恩人就在面前,春光甚好,她還有許多感激要說,許多不值一提但發自赤誠的回報要給,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含笑拿過書僮手中的長匙,為武元衡舀茶。茶湯卻落進昏暗的摩訶池中。激起的漣漪如一隻詭異的眼睛。
薛濤猛地驚醒,星光黯淡,萬籟俱寂,窗下秋蟲吟鳴。
薛濤下床點上銀燭,鋪紙寫下:
昔以多能佐碧油,今朝同泛舊仙舟。
淒涼逝水頹波遠,唯有碑泉咽不流。
筆尖顫抖,她兩行清淚簌簌落下,洇溼了詩箋。
一些曾受恩於武元衡的人,在摩訶池畔設衣冠冢祭拜。
薛濤焚過香,只聽一位文官激憤道:「諸位聽說了嗎?事發當天,白居易越級上書請求緝拿兇手,竟被貶為江州司馬!」
另有一人擊掌:「怎麼不知?天子……真令人心寒。」
「若相國地下有知……」
「若相國地下有知,一定會容忍的。」薛濤的眼眸溼潤而清明,「他能忍人所不能忍,為人所不能為。對武相國來說,沒有比四海統一、大唐中興更重要的事。淮西之役正熾,這個時候相國被刺,兇手無非是平盧節度使李師道和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中的一個。朝廷並非查不出兇手,而是查出了,也無力處置。討伐淮西已經大不易,若平盧成德被逼反,後果不堪設想。」
她執壺斟滿酒杯,緩緩澆在塵土上:「藩鎮之亂一定會平復,大唐中興,必將成真……您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