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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中興夢(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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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濤微笑一禮:「段公子。」

段文昌之子段成式微微一怔,也一揖道:「薛娘子。」他想想問:「你認識我?」

「我認識你父親。」薛濤不禁微笑,這才是「公子翩翩說校書,玉勒金鞍紫綃裾」啊。

段成式「哦」了一聲:「我是代母親送禮來的。」奴子奉上四樣宮緞。

薛濤回贈以蜀繡,又專贈段成式一套新書、四支紫毫並四柄貢墨、一幅書法、一份薛濤箋。

段成式揖謝過,看看北窗下陰乾紙箋的木板器具,揚眉問:「蜀川箋紙彩雲初,我父親在長安時,每每四處尋訪蜀地的‘薛濤箋’。這箋果然是你做的?」

薛濤笑點點頭:「果然是我做的。」

段成式於是叫奴子也呈上一疊紙箋:「我自小在家見多了你制的薛濤箋,便也自創了一種箋,叫做‘雲藍紙’。做法也不難:要在初秋的時候,採集木槿花提取淺藍染液,讓它在紙面上流動。心若靜,它便會自然留下藍色雲樣圖案。如此一百頁中,能挑出一兩頁寒煙澹澹、別有意境的,就是了。薛娘子以為如何?」

薛濤接過,細看看笑道:「很美的紙箋,可以用來寫王維詩。」

段成式聽了高興道:「正是。你雖是女流,但書有王羲之氣,畫有王宰風,又能自成一格,雄渾秀麗,確實難得。」

薛濤微笑:「可見女子未必不如丈夫。」

段成式思索一下道:「也是。只可惜我年紀尚小。假以時日,我必也會如你一般,名揚天下。」

「自然,自然。」薛濤抿嘴笑答。

正說著,兩隊侍衛列入,段文昌走進庭中。他先看到薛濤,她羅衣窄袖,月陂霞裙,在花樹下,隔了一輪時光,依舊宛然如畫。

「父親。」段成式忙過來一禮。

薛濤看著段文昌,滿面含笑道:「相國降臨,有失遠迎。」

段文昌紫袍玉帶,慢慢走近,先對段成式道:「你可恭稱薛校書一聲薛姑母。」

段成式微怔了一下,向薛濤大禮拜道:「薛姑母。」

薛濤忙接著,段文昌又道:「回去陪陪你母親罷,不要在外面遊獵。」

段成式答應,帶領那群子弟牙軍登馬而去。

段文昌示意,侍衛紛紛退出庭院,一時庭中只剩下陽光和風,小桃枝靜靜綻放。

沉默裡,薛濤先啟口笑說:「賢侄如芝蘭玉樹。」然後請段文昌在廊下蒲團上坐。

段文昌看她用火箸撥開雪白的灰,預備煎茶。那姿態十分熟悉,他恍惚想起當年在松州,自己用玉簪在寒灰上寫下的諾言:「待西川平寧之日……」

茶熟了,嫋嫋清香將他拉回這樸雅小院,依舊蜀中春寒。

「這些年——」薛濤啟口。

「你都好麼?」兩人同時道,然後又都笑了。

「我很好。」薛濤含笑答,「每日製箋,作詩,會友,宴樂。還算自在。」

段文昌不著痕跡地再次打量這庭院,太寒素了,與當年的節度府無法可比,但她卻說自在。這就是薛濤啊,在松州用著臭墨煙煤時,她似乎也自有活潑生意。

「我在長安看到你與劉禹錫酬和的詩篇。那首《謁巫山廟》,人皆謂劉不及薛。」他微笑說。

「劉賓客和詩謙遜而已。」薛濤笑道。

茶鑊中水又沸了。

「相國請。」薛濤笑將茶湯傾入段文昌的瓷盞。

段文昌看著那素瓷半自嘲道:「我以為在這裡,還能聽到一聲墨卿。」

薛濤揚眉道:「墨卿。」這兩個字出口,她不禁微笑,少年情事,又在眼前。

段文昌也就笑了。「你一點兒也沒變。」

薛濤笑道:「怎麼可能?老的多了。」

但在段文昌看來,她只是有些疲倦。他看向庭院,菖蒲新抽嫩芽,鳥雀在花樹間歡鬧。「蜀中……依舊安逸啊。」

「新帝已登基一年,長安不安嗎?」薛濤不禁問。

段文昌靜默了一瞬,道:「新帝?當然是宦官們選出來,然後支使著用的好皇帝了。不然,王守澄、陳弘志、梁守謙這些內官,也不會為了他弒君。」

「弒君」兩個字,段文昌說得極輕。素瓷茶盞噹啷從薛濤手中跌下,落在几案上。

「你說憲宗是被某個宦官暗……」

「就是他們三人中的一個。」段文昌低沉道。

「宦官竟膽大至此?皇室竟然虛弱至此!中興方至——」薛濤憂心高聲,停停又輕問:「你站在朝臣這一邊與宦官對抗,所以辭去了相位嗎?」

「我不站在哪一邊。」段文昌微苦地一笑,「宦官,黨爭,都一樣是奪權而已。當然,宦官專權更糟糕些,因為他們會豢養無用的君王、排斥賢良,好穩固自己的權力,最後弄得滿盤皆輸,誤國誤民。」

「就像東漢。」兩人一起說,然後又一同沉默下來。

風來,桃花亂落一陣紅雨。

「去遊湖吧。」段文昌忽然微笑說,「回到西川,還沒有去過摩訶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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