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別離,與青年時別離有何區別?船舫下,深秋的江聲吞嚥。
十五年前,段文昌就站在甲板上,看冷月江水滔滔逝去。想到那個生機飛動、才華橫溢的女子,心裡生出酸楚的惘然。酸楚逐漸堆積,滿出來時,便嗆了人的眼睛。
十五年後,他又站在甲板上。十五年前青年人的惘然,今夜早已淡了,換做似苦還甜的淺悲。人到中年,離別,已不再那麼難忍。
越往西北,江水寒波,風厲露重。
段相國像武夫般舉起酒囊,嚥下一大口梨花釀。旁邊捧著蜀錦披風的書僮低下頭。
有些頭重的,相國在甲板上踉蹌了一下,書僮忙過來扶住。
在書僮訝異的眼光裡,段文昌席地坐下,從袖中抽出一頁詩箋。
黑暗裡,無人看得清上面寫著什麼。
那是長亭送別時薛濤寫給他的詩,用她極美的書法。
段文昌在心內默默唸道:
送友人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前方,等待他的不再是安逸的西川,而是剛剛病死的穆宗李恆,以及年僅十六歲、在靈柩前即位的新帝李湛。
這個少年比他昏庸的父皇更加昏庸,無論在中和殿,還是在飛龍院,甚至在清思殿,他所作的事情只有一件:擊馬球。
段文昌回到長安的第一次早朝,新帝因和宮娥們玩「風流箭」——用裝著龍腦麝香粉末的紙箭亂射,射到誰便寵幸誰——睡到日上三竿還沒醒。有個年老的官員不知曬的還是餓的,或是氣的,在殿前暈了過去。左拾遺劉棲楚頭叩龍墀,大叫「聖上」,額頭血流不止。
這時天子才打著呵欠姍姍來遲。他用稚嫩的嗓音裝模作樣地安撫了諫官左拾遺,又對段文昌說:「愛卿斯文和雅,父皇讓我多多倚重你。」
看著這個黃袍加身的慵懶少年,段文昌心內翻江倒海,只得揖了下去。
春又來了。士子仕女們又是遊春,又是賞宴,就如這兩百多年來每一個春天一樣。到四月春末,國都長安發生了一件又危險又可笑的事:由於天子太過奢侈,驅馳奴僕無度,一個染坊役夫竟然聯絡數百染工「起義」,殺入了大明宮右銀臺門。
聽到役夫喧譁時,少年天子正在清思殿打馬球。他慌得連球都顧不得撿,和宮娥、內官踉踉蹌蹌逃到左神策軍處避難。
造反的烏合之眾很快被神策軍殺死。但這些宮奴臨死前,已大過了做皇帝的癮——據說神策軍到達時,他們正坐在御榻上據案大嚼。
訊息傳到成都,薛濤和絳真正整理紙箋,聽了先是駭笑,隨即沉默。
這時小蠻插花戴朵地跑進庭院,遞上一封名帖:「一位長官送來的,人等在外面。好英俊呦……」她捂嘴吃吃笑,「臉很白,鬍鬚很漂亮……」
薛濤接過名帖一看,提筆回信,叫她拿給那人。
絳真拂去緇衣上的芙蓉花沫子:「你一向出入幕府,怎麼新節度使杜元穎上任後,就不再露面了?新節度使為人亦高雅,聽聞最喜詩文。難道他對你並不像武相國、段相國那般禮遇?」
薛濤搖頭:「比他們還要禮遇,送了許多金珠玉器,我都退回去了。」
她熟練地對紙模刻、剔、撣、描:「見面幾番交談,我發覺新節度使雅好詩文,卻不曉軍事。我寫了文牘,將墨卿這三年‘啟戎資益、加固邊防’的政策呈給他,他竟然說‘啟戎資益便好,西川不比河朔,歌舞昇平,何必加固邊防’?前幾日我又聽幕僚說,杜節度使已減削了士卒衣糧,還預備繼續裁減軍費。」
「劉闢亂後,西川多年平靖,蜀地恢復豐饒富庶,那削減的軍費要做什麼用呢?」絳真不禁問。
薛濤冷笑:「那只有這位文雅自高的節度使知道了。」
絳真搖頭壓低聲音:「男子讀詩文為的是治國平天下,要只圖一己私利,豈不玷汙斯文?」
這時小蠻又哼著小曲兒奔回來,拎個竹籃笑道:「娘子,我去買半籃黃兒米、一串細子魚,晚上蒸了吃。」
薛濤點頭:「你去吧。」
小蠻歡天喜地離去,絳真苦笑:「你這裡‘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叫一個痴兒迎候,成何體統。」
「我一介白衣,講什麼體統呢?」薛濤笑,「自由自在,就是我的體統。你這山東士族出身的腦子,無論如何改不了。」
絳真噗嗤笑了,指薛濤的深紅長裙道:「‘一介白衣’?男人無官無祿,才叫白衣。你一個女子,倒自封‘白衣卿相’!你呀,這與眾女不同的腦子,也無論如何改不了了。」
薛濤不禁笑了。
第二天清早,小蠻邊走邊翻看手內的信封說:「又這麼多信。」
窗明几淨,薛濤正伏案書字,頭也不抬道:「放一邊吧。若是節度府來人,就說我不在。」
小蠻將信往案上一拋,掃落了幾瓣瓶花,汙了一行書法。薛濤正要說她,忽然信封上熟悉又陌生、優雅又張狂的字跡映入眼簾,不禁叫她愣了愣。
這是一封長信,意思卻很短。總體談的是寄信者元稹在越州縱情山水的瀟灑生活,又半遮半掩地說了幾句寂寞不得志的話,最後邀請薛濤來越州一聚,從此詩酒相和,盡此餘生。
盡此餘生。
薛濤驚詫,繼而五味雜陳。
「要回信嗎?」小蠻搖著披帛問,「我剛好要出門。」浣花溪蓮塘裡小舟上,她有個幽會。
薛濤看了那信一會,搖搖頭:「沒有回信——你去吧。」
越州繁華明麗,官衙之內,青青翠潤。
書僮奉了一盤明潔可愛的短紙,放到刺史案上。
長吏笑道:「刺史請看,如今連禁中都使用‘薛濤箋’。其實無非規格小巧整端些,就叫蜀人大攬了商利。難道越州就沒有好紙?」
元稹看一眼擺手道:「這不是薛濤箋。」
「怎麼不是?千真萬確出自成都,標明是‘薛濤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