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淡淡一笑。當年薛濤手製深紅詩箋,寫了多少信、多少詩給他,每一箋都極盡心思,用浣花溪水將芙蓉木纖維泡洗至雪白,再千百遍搗成漿,幾蒸幾曝,製成光潔可愛的大紙,然後裁剪,然後製版,或刻繪花鳥,或染暈雲霞,成品輕輝淡淡又芳馨繚繞,堪稱箋、詩、書、畫四絕。
這世上,還有誰比他更熟悉紙中珍品「薛濤箋」?
何況「月照千門掩袖啼」、「淚溼紅箋怨別離」,他的薛濤箋上,還有美人才女晶瑩的淚痕,灼燒的痴情呢。
那摯情的溫度至今想起,還溫暖、滿足、熨帖著他。
元稹隨手拈起一頁「薛濤箋」,仿品而已,哪有薛濤手製的風神。他扔開道:「今年雨水甚足,勤農要緊。將我親撰的公文發下去,要各處官吏勤走田間,及時呈報水利事宜。農桑盛了,民心才穩。」
長吏躬身笑道:「刺史勤政愛民,是越州之幸。」
一時公務處理畢,一個穿花樣繡羅襦的婢子從後宅過來,笑對元稹道:「娘子在內宅候了半日,叫婢子來問,那剡溪今日還去不去?」
元稹推開小山樣的文牘:「去,去,叫車伕罷。」
底下長吏、司馬都笑道:「夫人慧眼。這‘剡溪九曲’是我們越州之盛景,春來夾岸青山,溪水迤邐,鹿鳴呦呦,落英繽紛,最適宜遊目暢懷。」
元稹擺擺手,振振官袍去了,餘下官吏面面相覷,偷笑道:「才子多情,少妻多嬌呀。」
元稹原料想十餘天成都便會有回信,誰料到了鶯愁蝶倦、溼悶難耐的黃梅天氣,薛濤仍是沉默。
聰明風流如元稹,當然領悟了她的意思。
「刺史醉了!」長吏、司馬等官員們紛紛笑說。
山亭外,剡溪雨中如畫。
元稹一手執壺,一手提筆,在亭子壁上塗鴉。酒液淋漓溼了深緋官袍,變作薛濤箋一般的深紅。
病痛梅天發,親情海岸疏。
因循歸未得,不是戀鱸魚。
眾人鬨笑:「刺史不戀鱸魚,乃戀誰耶?」
「刺史不戀鱸魚,戀的是剡溪春色!」
元稹心緒失落,丟下筆兀自飲酒。
這時一絲極婉媚、極動人的女樂破空而來:
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
載兒夫婿去,經歲又經年。
眾人看去,只見一個容貌嬌麗,衣裳新豔的歌伎緩步踏歌而來,和她的歌聲一樣婉媚的,還有似喜還嗔的眼波。
那眼波滴溜溜恰拋在元稹身上,不待人抓住又立即收回,軟軟上前盈盈下拜:「見過刺史。」
她身後捧著琵琶、持著玉笛的兩個青年男子也跟著下拜。
眾人鬨笑:「剡溪春色到了!」
長吏笑對元稹介紹:「這是越州最有名的歌姬,名叫劉採春。其《望夫歌》聲聞天下,無人不曉。後面的男子是她的丈夫周季崇,另一個是夫兄周季南。」
元稹醉眼看去,倒是三個妙人兒,都年輕漂亮,嫵媚風流。
長吏又笑道:「劉氏,我們這裡開宴,你就把拿手的參軍戲演一齣取樂。」
劉採春嬌滴滴答聲「是」,便與兩個男子演起一齣滑稽戲,講一閨女路遇兵亂,被兩個將士所救,於是互相揶揄戲耍、嬌嗔調情的故事。
宴席開了,她一邊忙著演戲,一邊忙著奉酒,一邊還將兩汪秋波涓滴不漏地拋給了元刺史。
是夜,刺史別業便嫋嫋著她婉媚動人的歌聲。
莫做商人婦,金釵當卜錢。
朝朝江口望,錯認幾人船……
信箋摔在案上,震得青玉瓶中菖蒲花瓣紛紛落了。
絳真上前撿起,輕道:「是杭州刺史白居易的信!」
薛濤垂目一會,鬆開眉頭淡笑道:「白刺史大約以為自己很關照我呢。」
絳真看信箋讀道:「贈薛濤。峨眉山勢接雲霓,欲逐劉郎北路迷。若似剡中容易到,春風猶隔武陵溪。這是什麼意思?」她略想了想,也蹙了眉:「這個白居易!誰去剡中追逐什麼郎了?說什麼武陵難至!」
薛濤一笑:「白居易與元稹最為知己,深知他的為人。他這是勸我不要去越州找元稹,終究沒有好結果。真是多餘。」
停了一會,她又輕聲道:「元稹只是薄情,人並不壞,也極有才華抱負。我愛過他,並不後悔。」
絳真張張嘴,嘆口氣什麼也沒說。
薛濤推開直欞窗,窗外菖蒲粉白幽紫淡黃,像一片夢境。一側臉,剛好看到銅鏡裡的自己。
「絳真,我真是老了。你看我的眼睛和臉頰。以前的情事,好也罷壞也罷,已經過去了。」
絳真笑道:「你骨相好,模樣經老,看不出年紀。前日我送你的玉女神仙粉、蠟澤飾發方、手膏香露,都加有我觀中手植的駐顏藥材。你按時用了嗎?」
薛濤笑:「男子服藥求長生,女子服藥求青春。但其實,我並不想回到十六歲。」
「哦?」
「現在回想,我向上的每一步都不容易,而所有走錯的路,回想起來都有意味。我懶得再重來,也不想彌補改正什麼。」薛濤折下一枝菖蒲,向光旋旋轉著,「什麼韋令孔雀,什麼西川校書,我只想活在現在,此刻,生活是我自己的,」薛濤將花插進玉瓶,「哪怕顏色漸老,美貌永逝。」
絳真微笑讚歎:「心中穩定光明,便已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