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靜安萬分茫然地照做。
祝爸爸對陳靜安笑了笑,他是個長相帥氣的中年男人,笑起來尤其。以陳靜安近幾天觀察來看,祝家一家人都比較注重儀容,祝爸爸和祝媽媽都分別有不同款式和味道的香水,是個很精緻的人家。相較而言,陳家實在是……可以說是非常樸實無華了。被這樣一張帥氣的臉慈愛地盯著,陳靜安不好意思說謊,只好保持沉默。
「答應爸爸,如果你喜歡誰,哪怕只是暗戀,也千萬不可以瞞著我,爸爸不會說什麼你現在要以學習為主的老套的話,我就一個要求,你不能騙我,行嗎?」祝海深竭盡所能地放輕聲音說。
一向乖巧聽話的女兒也沒逃過青春期駕到,祝海深選擇了慎之又慎的處理方式。下午妻子梨花帶雨地和他說女兒在商場不讓她幫忙試內衣的事,祝海深原本覺得不是什麼大事,可剛剛和女兒的一番談話,他能明顯感覺到女兒身上時刻緊繃的「戰鬥欲」,這種「戰鬥欲」祝海深過去在審犯人的時候常碰上,因而格外熟悉。女兒這點新變化到祝海深眼裡就不再是小事了,這基本意味著女兒不只是青春期到來,叛逆期也要來了,她應該很想要反抗。而他作為一個丈夫,心知妻子身體狀況不好,心理承受能力差,是斷不能將這點發現告知妻子的,不僅不能告知,他還得悄無聲息地,獨自把這件事處理妥當。有了這些打算,祝海深才算心裡有了底,面對女兒時,便多了許多心眼,最好能瞭解女兒更多,以控制女兒的走向不脫出掌控。
陳靜安自然不知道祝爸爸心裡有這麼多念頭,她只是覺得祝爸爸看她的眼神是在期待肯定答案,於是她點了點頭。
事實上,她有點沒搞清狀況:現在,此刻,祝爸爸祝媽媽是懷疑她早戀,而且,早戀的物件還是——
陳長寧嗎?
回家的車上,陳靜安遭受了祝爸爸的審問;陳家這邊,祝年年也沒能逃脫相同的命運。
時間是晚上十點多,祝年年洗漱完畢,正在書桌前預習明天的課程。自從心裡隱約認定現狀不是夢境之後,祝年年最擔憂的倒不是怎麼換回去,而是怎麼繼續扮演好陳靜安而不被察覺,尤其是不要被陳長寧察覺。因為晚上和陳爸爸陳媽媽接觸之後,她發覺這對長輩對兒女的教育很開放,幾乎放養,不像自己爸媽那樣細緻。反倒是陳長寧,自己也還是少年,對陳靜安嚴厲得已然像半個父親了。
對陳長寧的警惕落實到學習上,變成一股動力,陳靜安沒有同時準備兩科,祝年年還是做了準備。理科班盛行上講臺做題的風氣,祝年年害怕自己明天被老師點到名,會在講臺上手足無措、貽笑大方不說,免不了還要暴露自己。這麼想著,她認為自己只能下笨功夫,所幸高一是大全科,她的理科成績雖然不如文科,卻也不差。
陳長寧差不多是在這個時間點敲響了她的房門。
「請進。」祝年年說完這兩個字,陳長寧立刻推門而入,並且很快從裡面關上了門。
祝年年見他手上拿著一本書。他在門口,先是環視了一遍陳靜安的房間,隨後目光直接落在**,徑直朝床邁過去,突然又停住,拐去房間另一側與書桌相對的五斗櫃。
他站在櫃子旁,整個人高出五斗櫃好大一截。春天的晚上,氣溫降低,他穿著灰色長袖運動款睡衣,剛洗完的頭髮擦得乾淨利落,略帶溼跡,一如頭髮下的臉,白淨而秀氣。陳靜安房間的頂燈不亮,大約燈罩用了太久,光有些昏暗。他哪怕就那樣清清爽爽地站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對祝年年來說,也是巨大的壓力。
夜,是曖昧的,人的情緒敏感而纖細,經不起絲毫風吹草動。今天這一晚,她把陳家人見了個完全,似乎是因為這一層,她在陳家生活才終於找到實感。她甚至開始想象,萬一以後都換不回去,她要怎樣在這個家庭裡生活。
在陳長寧的逼視下,祝年年強迫自己轉回到書桌前,輕聲問:「有,有什麼事嗎?」
「這本書,」身後陳長寧說,「屠格涅夫的中篇小說集,借你。」隨著他話音結束,祝年年聽到書本被放在櫃面的聲音。
她又好奇地轉過身去看他:「為什麼?」
「你不是要學習寫作技巧?」
「可是你,你不是認為,屠格涅夫的作品不適合用來學習嗎?」
「哦?」陳長寧左手手肘放上櫃面,整個人以一個悠閒散漫的姿勢斜靠在上面,「我什麼時候這麼認為了?」
「就……」祝年年下意識地感到緊張,低著頭捋頭髮,意識到自己沒有長髮可捋的同時,她也意識到自己現在是陳靜安。她想起傍晚時分,陳靜安,真正的陳靜安,在陳長寧房間門口和陳長寧的那番關於物理知識的對話。她始終在旁聆聽觀察,自然而然注意到陳長寧的反應——他看陳靜安的目光那樣專注,饒有興味,還包含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她很羨慕。她想,她也得那樣輕鬆,那樣自如,那樣贏得他的注視。心念轉到這裡,她的話也在不覺中脫口而出:「就昨天晚上,我去你房間看書,你好像,對我的說法不太贊同。」祝年年想試著那樣做——像陳靜安那樣做。
「啊,我想起來了。」陳長寧微微一笑,「你當時說,你想了解俄國作家。我那一排書裡,有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應該還有契訶夫,你要不要都去拿來看看?」
「都可以……看嗎?」
「當然。不過,你要給我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證明你不是三分鐘熱度,你真的提前做過功課的理由。」
「怎麼證明?」
「你能從我的藏書裡挑中屠格涅夫,想必對他有一些基本的瞭解,我想聽聽看。」陳長寧臉色輕鬆地問。
他的輕鬆狀態使祝年年受了影響,想著自己的身份也許不再被他懷疑,而她又太想在他面前有好的表現,於是漸漸放鬆下來,交談因而慢慢開始順暢。只是因為面對他的壓力還在,說話還有些結巴:「是做過基本瞭解,只有一點點。」其實不止一點點,她讀過屠格涅夫,並且很喜歡他。
「比如呢?」
「知道他的出身,他成書作品的大概年代,當時俄國的社會狀況,他不同時期作品的風格,加上一些,個人生活。」
陳長寧靜靜聽完,神色間透露出思索意味:「這不止一點點了吧?」
祝年年臉紅:「還好。」
「當時俄國的社會狀況,以這一點來看,你覺得對屠格涅夫的作品主要會有什麼影響呢?」
「啊,」祝年年沒想到問題還要繼續深入,而這確實是她擅長的領域,遂稍整理了思路,「屠格涅夫本人出身是地主階級,特權階層。按理說,俄國當時被羅曼諾夫王朝把持了兩百多年,農奴制是根深蒂固的,這種根深蒂固,應該不只是社會制度、社會生活方面,還包括當時俄國各個階層人的思想、意志。特權階層生來就擁有特權,很難跨越階層去思考的。可是屠格涅夫,他在很早的時候,就體現出超出自己階層的、個人思想上的、反叛的先進性,比如他在二十多歲就愛上女僕。啊,對了,就是你那篇《初戀》。」
祝年年興奮狀態下忽然拔高的語調,一下子讓她本人和對面五斗櫃前站著的人都有些意外。
察覺到這點,祝年年瞬間低下頭:「大概就是這些。現實主義作家的過人之處,往往就體現在這些方面,超越自身階級和時代的先進性上吧。」
「很完整。」陳長寧站直身體,對上祝年年剛抬起的視線,拍了拍五斗櫃上的中篇小說集,「確認下,你還需要這本書嗎?」
「我需要。」
「好。」他笑了笑,眼神看向她的書桌,「你看書吧。」
話畢,他邁步走向門口。祝年年目光照舊追隨他,看他在門口停住,轉身回頭,臉上情緒友好而平靜:「明天早上不要賴床。」
祝年年用力點頭。
陳長寧沒有再說話,手拉開門,走了。
祝年年拼命壓制住自己尖叫的慾望,最終只是默默給自己做了個加油打氣的動作。
太開心,太滿足,巨大的喜悅無處迸發,她於是拉開房間的窗簾,開啟窗戶。
外面星空璀璨,涼風習習,她閉上眼。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克服了一個好大好大的障礙。
她要好好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