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嘀……」
是陳靜安的諾基亞手機在隔壁房間唱響,想到這個點給她打電話的別無他人,祝年年立刻起身說:「是靜安。」
祝年年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正要關門時,陳長寧的聲音急速傳來:「別關。」
祝年年愣了下,照做。
電話接通。
「喂,靜安嗎?」
手機裡傳出哭聲。
祝年年嚇了一跳,急忙問道:「是你嗎,靜安?你在哭?」
陳長寧房間裡一陣聲響,祝年年一抬頭,看見他直起身體朝自己疾步走來。她聽到的聲響是他的膝蓋和椅子撞擊,以及椅子摩擦地板的聲音,椅子是她剛坐過的那把。
「開擴音。」他用沉沉的聲音說。
陳靜安在電話裡哇哇大哭。
焦慮且擔心之餘,祝年年難以自控地去觀察陳長寧的反應,他很安靜,呼吸聲很均勻,可他的神情……在房間昏黃頂燈的照射下,他的眉頭皺緊,像被一根拉到極限長度的細線牽扯著,彷彿只要再稍微施加一點點力道,細線就會斷,他會很疼。
「我好像,好像傷害你爸媽了。」這是陳靜安哭完之後的開場白。緊接著,祝年年和陳長寧一起,聽她斷斷續續地說完了晚上在祝家的經過。
媽媽的崩潰在祝年年意料之外,仔細一想,又覺得不難想到。對爸爸媽媽的擔憂影響了她當下的判斷,怕說出什麼會讓陳靜安更難過的話,祝年年定了定神,說:「靜安,我現在腦子很亂,暫時沒想到什麼好的解決辦法,但你相信我,我比你更愛我的父母,我會好好想辦法的。你先不要難過,按你中午答應我的,好好複習功課好嗎?」
「你會怪我嗎?」電話那端陳靜安吸著鼻子問。
這個問題過後,陳長寧的目光一併看過來。祝年年對上他的視線,同時對著手機說:「下一堂考試之前,如果我們還沒有換回去,你再考砸,我就會怪你。」
她對陳長寧微微一笑,希望他不要擔心。
「好!」陳靜安的語氣裡突然充滿鬥志,「我現在馬上去學習。」
「加油。」
「掛了。」
電話應聲而結束通話。
陳長寧看上去鬆了一口氣,分外誠懇地說:「謝謝。」
祝年年搖頭,腦中一團熔岩翻滾,她很擔心父母,尤其是媽媽。之前總是迷迷糊糊覺得身份互換這件事只是個夢,對家人的狀況、思念的程度都沒有太真實的感受,哪怕祝年年已經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情緒還是被陳長寧主控著。然而接完陳靜安剛剛那通電話,聽到陳靜安說媽媽難過大哭,祝年年終於感受到這場互換背後的危機。
「你爸媽的接受能力怎麼樣?」陳長寧問。
「你指什麼?」
「告訴他們真相——你和陳靜安莫名其妙身份互換了。」
「不行,」祝年年連忙搖頭,「我爸爸還好,我媽媽真的不行,她生我的過程很痛苦,所以後來才會辭掉工作專職在家照顧我。我和爸爸一直懷疑她有抑鬱傾向,她太緊張我了。」
「或者先告訴你父親?」陳長寧冷靜道,「父母親有一個知道,可以及時開解另一個。」
祝年年陷入思考。
「這只是我的個人建議,如果你有別的想法需要討論,任何時候都可以找我。」
祝年年朝他感激一笑。
陳長寧皺了一晚的眉頭終於鬆了一點點。
察覺到他要回房,而此時的祝年年並不想一個人待著,急忙說道:「你也很擔心吧?對靜安。」
陳長寧低頭,手指按太陽穴:「長大以後,幾乎沒聽她哭過。你不要看她風風火火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她其實很膽小,很脆弱,特別怕別人不要她。」
「剛才那通電話裡已經感受到了。」
「她見過爸媽離開的場面,我是指,她的親生父母。四歲半,有記憶,有意識,我們正常家庭長大的人,沒有那種經歷,自然也不能體會那種經歷帶來的影響,也許會很長,很深,」陳長寧低聲重複,「很長很深。」
「但她遇到你們一家,也是命運的補償吧。」
「是嗎?」陳長寧苦笑,「我不知道。」
「是。」祝年年語氣堅決。她想給他信心,儘管她自己現在也很需要安慰。
「我應該對她更好一些,不然她不會貪戀別人家的溫暖。」陳長寧一直低著頭,這句話說得很輕,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祝年年想摒除心中的焦灼,組織語言安慰他,無奈關心則亂,久不成言。
「早點休息。」陳長寧抬頭扯了扯嘴角,大約是想送她一個微笑,可惜,還是透著苦味。
這一天晚上,城市一端的陳靜安徹夜未眠,挑燈夜讀,搭配著黃錦麥的筆記,初步補完了高二上學期歷史和地理的教科書內容。
城市另一端的祝年年也失眠了。早晨第一縷陽光投進來,她先聽到陳長寧敲門,伴著聲音:「陳靜安?」
祝年年不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回了句:「啊?」
「祝年年?」他又喊。
瞬間明白他在確認她們是否換了回來,祝年年很想說「不,我是陳靜安」,可惜她不是。
她從**爬起來,揚聲道:「我是祝年年。」
門外沉默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再度傳來:「早安。」
房子大門開了又關的聲音響起,是陳長寧出去買早餐了。
祝年年起床刷完牙洗完臉,客廳時鐘指向六點半,還特別早。陳長寧比平時出去的時間長,她走去陽臺想看他回來沒有。
透過防盜窗,一下就看到了他。他穿著白t恤和黑白相間的校服褲子,那清瘦的身影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那樣美好,然而很快,祝年年就發現了他的異常:他手裡拎著早餐,走得極其緩慢,還時不時地停下腳步,一停就是一兩分鐘,光站著發呆。
這樣行路,自然耽誤了許多時間。
等他回到家,時針已經快要指到「7」。
照舊是生煎加豆漿。
陳長寧給祝年年戳好豆漿,又將一盒生煎移到她面前。動作結束,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忘了你只能吃四隻。」
祝年年先他一步按住餐盒:「我可以吃一整盒。」
陳長寧抬眸看她,這一眼,祝年年看得極其心疼。他眼睛紅紅的,下面烏青,分明一晚沒睡。
「我想好了,」祝年年直視著他,語氣堅定地說,「把我和靜安的狀況,先告訴我爸爸。」
陳長寧眼神中流露出不解。
「我沒想到更好的辦法,至少昨晚到今天沒有。我不知道爸爸他能不能接受,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告訴我媽,也許他會把我送去醫院什麼的,先不管這些……」
房間裡諾基亞手機鈴聲響起,打斷了祝年年的話。
餐桌前兩人一時有些愣怔,都猜到打電話的人是誰。
陳長寧動作很快,立時從餐桌旁站了起來,像條件反射。祝年年隨之要起身,聽見他說:「你別動,我去拿。」人已經徑直去了陳靜安房間。
拿到手機,祝年年按接通和擴音。
「年年,你還在家!」電話那頭陳靜安語氣輕快地說。
祝年年立刻和陳長寧交換了一道疑惑的眼神。
「對,我還在家。」祝年年道。
「太好了!」陳靜安說,「我跟你講,我昨晚一夜沒睡,終於想通了一件事。說到底,你爸媽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我的學習,覺得我好像是故意考砸的。我想到一個辦法,可以完美解釋我的行動邏輯。」
「什麼辦法?」祝年年急忙問。
「我就跟你爸媽說,說我想轉科,不想學文科,想換成理科,所以才故意考砸。請你爸媽,主要是你爸爸,替我去跟老師說。」
「這——」這個提議有些怪異,祝年年沒法儘快做判斷,她將目光遞向陳長寧。
陳長寧指了指耳朵,示意她繼續聽。
陳靜安緊接著說:「這樣一來,我去你家的事就能解釋得通了。哪怕你爸媽覺得我是因為暗戀陳長寧才想學理科的也沒關係,就由他們去想,反正理科考試我是不在話下的。」
祝年年面色尷尬地聽完這一段,視線轉向陳長寧,卻見他臉上浮出一點點笑意,以蒼白的臉色為底色,顯得格外輕鬆,格外燦爛,格外令人心動。
「至於你呢,就也託陳長寧給你轉,他在我爸媽和老師那兒說話都很有分量。你聽我的,一定要死乞白賴、沒皮沒臉地磨他,我以前就是這麼做的。他這個人雖然軟硬不吃,但就怕我磨他,俗話說得好,好事多磨嘛!再說了,最近突然轉科的人又不止我們倆,沒人會故意阻攔我們的。等哪天我們換回去了,大不了就再去轉一次科唄,說法我都想好了,哭著喊著跟老師說,還是原來的學科好。」陳靜安語速飛快地說著,即使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也絲毫不難想象到她此刻神采飛揚的樣子,「怎麼樣?這方法可以撐一段時間嗎?」
「我可能,我要考慮考慮。」
「行,你考慮,我等你好訊息!你爸還在等我,我先掛了!」
通話結束。
祝年年正想要開口問陳長寧的想法,就先聽見他說:「方法雖然很無理取鬧,但暫時可行。」
「可如果跟我爸爸坦白……」
「你剛剛有一句話提醒了我,」陳長寧打斷她,「你爸有可能送你去醫院,我相信這是基於你對父親的瞭解做出的推測。我認為,這種情況極有可能發生。」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相信科學,我家很少聊到這個話題,但他很相信醫學。」祝年年道,「因為我媽媽有抑鬱傾向,他就經常諮詢醫生。要是和他坦白我跟別人身份互換了,我猜他和他信任的醫生都只會覺得我是精神分裂,妄想症什麼的。」
陳長寧點點頭:「轉科還有一個好處。」
「什麼?」
「你們倆如果同時轉科,你們之間的來往在父母那邊會變得很合理。這樣,不止她可以來我家,你也可以經常性地去她家,暫時以祝年年好友的名義,關心你的父母。」
祝年年被這點打動了。
「不用急著做決定。」陳長寧終於坐回餐椅,眼神落向桌上裝生煎的餐盒,「先吃早餐,你說要吃完一盒的。」
他遞來的眼神蘊含清和的笑意,祝年年看得一愣。她發現,他好像沒有那麼把她當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