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再次謝謝你。」
吳勇走後,于飛虹非常安靜地坐著,沒有任何情緒,丈夫的朋友圈空白得只有一條橫線,和此刻面對的牆壁一樣,但終於,心中所有擔心記掛的事情全然知曉了結果,也就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打擊她的了。比起傷心,她現在更需要做的事,是怎麼把這亂成一團的生活重新理順,至於吳勇提及的那場意外,吳勇的一聲提醒,于飛虹心中早有自己的想法。
陽光懶洋洋地爬在她的臉上,于飛虹比昨天又多踏了一步,僅此已經讓她感到欣喜,或許是心中某種無法言說的力量在迫使她努力恢復。她艱難地扶在樹幹上,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儘量讓腳放鬆。她趁著護士回來之前,再慢慢移回到座位上,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每天傍晚的時候,兒子會過來一趟,趴在病床旁邊的板子上寫作業。這個時候,于飛虹會像很多年前那樣,在孩子做完題目後,幫他檢查,母子倆會聊一會兒有的沒的,聽兒子講他在學校的事情,然後等他預習完新的課程再讓他回家。
有一天,兒子突然說:「有時候我心裡也很糾結,一方面希望媽媽快點好起來,但媽媽一上班,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說這麼多話了。」于飛虹內心一震,兒子很快又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但聽王阿姨說了媽媽的一些事情之後,我覺得也無所謂了,想著有那麼多人需要你,我心裡也很驕傲。」
于飛虹假裝低頭整理被子,鼻子早就酸得一塌糊塗,但她一抬頭,就把眼淚又逼了回去,說:「凡凡,媽媽以後一定多留時間陪你。」
公司的事情,大大小小,她都從郵件裡有所瞭解了,還好,事情並沒有比她預想的更糟。這些日子,她並沒有像上班那樣時時刻刻盯著郵箱裡推送的郵件,而是在固定的幾個節點統一瀏覽,然後在本子上記下重要的資訊。
拆掉紗布後,醫生告訴于飛虹,她臉上的疤可能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現在技術很發達,醫美是可以解決,但那個地方傷口比較深,需要徹底癒合之後,過上半年才能進行下一步人工修復。一開始,于飛虹以為自己沒有辦法接受那道疤,但漸漸地,她對那道疤也放下了偏見,從開始的計較到慢慢能夠坦然面對鏡子中的自己,于飛虹像是通過一道黑暗狹窄的通道而慢慢看見了光。
堅強這件事,是別人教不會的,于飛虹很多年前就知道,只是這些年漸漸忘了。最近的夜裡,她比任何時候都要睡得安穩。她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裡的那一片海,自己像是漂在那葉扁舟上的派,她已經學會了怎麼和那隻孟加拉虎相處了,她在此刻也由衷地感謝它,它讓她生猛地活著,是它迫使她還用力地堅持著。
5
黑夜下的淡水路,王燁拎著包從計程車上下來,倪贇站在飯店的門口微笑朝她揮了揮手。兩人在訂好的座位相繼坐下,倪贇輕車熟路地點了幾個菜,然後給王燁倒了一杯茶。
「怎麼,你說有急事問我,電話裡不能說嗎?」倪贇疑惑道。
「怎麼,我現在要見你一面都不行了?看來你不怎麼想見我啊。」
「想,我怎麼不想,現在就是我不給你發資訊,你都不理我,我都在想你是不是急著找我來分手的。」
「我不和你貧,你這段時間不在上海,我知道你忙,也不想影響你。我真要和你分手,一定先發資訊給你打預防針。」
倪贇挑起嘴角笑了笑,「你啊,反正沒重大事情,是不會想起我這個男朋友的。說吧,什麼事?」
「hailey是怎麼回事?」王燁開門見山地問道。
倪贇立馬收起了臉上的笑,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知道了?」
「知道什麼?」
兩人面面相覷,似乎說的不是同一件事,王燁直直地看著倪贇,「你說的是什麼?」
「你難道不是來問我hailey和德魯合作的事情嗎?我先說,我真沒打算靠我爸。說起來我也挺生氣的,這件事我沒和你說,是因為我怕你覺得我沒用。」
「等等,你說德魯已經決定和hailey合作了?」
「你難道不是為了這個事情找我的嗎?」
「你知道萬康在利用hailey狙擊bunk對不對?」
「嗯,我知道。」
「那你知道萬康是派誰在做這件事嗎?」
「誰?」倪贇還真沒有去想過背後的事情,他以為從頭到尾不過是自己老爸和方有信的一場交易。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郭靖。」
「郭靖?」
「我叫你來,是想著你會知道一些,看來你比我瞭解的還少。」王燁微微嘆了口氣。
「我倒是聽說郭靖的共享專案做得風生水起,他沒有必要蹚這趟渾水才對,除非另有隱情。」
王燁似乎對倪贇的推測並不感興趣,自從前幾次的不愉快之後,王燁幾乎沒有想過直接去找郭靖問清楚。一來,她害怕驗證自己內心的想法,郭靖走上和田曉明同樣的老路,心有不甘,想就此報復。二來,萬康是王燁心中的一根刺,郭靖現在為萬康效力,讓她不得不選擇退避三舍。再者,倘若她的想法都是事實,依郭靖的性格,他更是不可能向王燁透露什麼。
「hailey真的只是簡單地想狙擊bunk嗎?我其實想不通。」王燁露出疑惑的神情,「依照萬康現在的產業,完全沒有必要去觸碰這一塊,我想他們的目的絕對不是打壓bunk這麼簡單,你覺得呢?」
倪贇想了想,說:「你想到了什麼?」
「萬康絕對不是想要簡單地分一杯羹,這樣的龍頭突然涉足,我只能想到一件事,就是他們打算讓整個行業重新洗牌。」
「王燁……」
「但是具體的方式我還沒有想到,所以……」
「王燁……你有沒有想過,去國外生活一段時間?」
這時一碟菜落在了王燁和倪贇之間,瓷盤碰桌的清脆聲讓兩人的沉默變得有些尷尬。王燁才意識到,他叫的她「王燁」,不是「王爺」。
王燁望著倪贇:「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想到,其實這幾年我也賺了不少錢,我們都還年輕,這筆錢可以投資我們自己。我們可以放下手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到國外去繼續深造,去他的衣服,這些和我們本來就毫無相關的事情,我們可以學我們想學的,就像彤媽媽那樣,等到學成回來,做自己想做的事,徹頭徹尾的一片新天地,不好嗎?」
王燁瞬間就沉默了。倪贇說得沒錯,這些紛紛擾擾,和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呢?說到底,她也不是救世主,她能做的事,微不足道到對整個企業而言可以忽略不計。她今年27歲,說年輕不年輕,說老不老的年齡,但尚且還有伸手去抓住想抓住東西的機會。曾幾何時,她理想中的生活不就是和陳彤一樣嗎,去往陌生的國度,進修自己喜歡的專業,完完全全隔離熟悉的一切,重新活成另一個人。
就在那一刻,她真想一口就答應倪贇,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她只是用筷子夾了一塊牛肉,送往嘴裡,咀嚼之後,淡淡地說:「那是你的錢,不是我的。」
王燁並沒有意識到這句話對倪贇的傷害,倪贇突然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氣,笑道:「是啊,我們始終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王燁,有時候我都懷疑,我到底有沒有追到你。」
「我現在上上下下所有的存款差不多交完下個季度的房租,就只剩下兩萬塊不到,我也只是有一說一,你不必放在心上。」
當夢想被現實扇了一巴掌時,兩人的臉上都有些微紅。倪贇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拿起手機起身到了店外,王燁坐在座位上,看著落地玻璃外的倪贇,有時候,她也有些討厭這樣現實又冷冰冰的自己。但她有說錯了什麼嗎?顯然沒有。她始終沒有辦法像倪贇那樣活得像個天真無憂的小王子,但那就是他,他應該活在他無憂無慮的「永無島」上。就在這一刻,王燁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打擾了他。她看著他那張臉,確實比她初遇他時成熟了不少,他開始學會擔當、剋制、客觀地去看待更多的人與事,但他內心那股少年氣,卻是從頭到尾都沒有變的。
五分鐘後,倪贇走了進來,就像剛才那場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對王燁說:「我幫你問了,現在負責和各工廠談條件的,確實是郭靖,在這背後他們和工廠之間達成的協議,確實也不單單隻有訂單。」
或許因為倪贇過於認真,王燁反倒有些失神,倪贇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著說:「怎麼樣,我是不是很有效率?」
「倪贇……」
「咋啦?你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只會讓我覺得你已經離不開我了。」
王燁放鬆了情緒,定定神,說:「那你再幫我查一件事。」
「行,那你也答應我一件事。」
王燁看著倪贇的眼裡露出幾分調皮又狡黠的光。
週一王燁到公司上班,第一時間讓厲如花訂了兩張飛深圳的機票,厲如花還在思索深圳的工廠為什麼要她也跟著去,但又沒有開口去問王燁,只當她心中有打算,照辦就是。
當天早上,王燁剛剛在座位上坐下,就見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山崎的辦公室趕去,緊接著,隔壁組的人便交頭接耳起來。王燁看了厲如花一眼,厲如花也表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謝歆和姜楠也面面相覷,反倒是錢思思,伸過頭來,低聲說:「高娜出事了。」
僅僅半天的時間,高娜這次的事件便被傳得天花亂墜,但不管哪個版本,都闡述了同樣的故事結局。
週六的晚上,高娜和福田出現在了工廠辰洲的合作酒店裡,沒有人知道高娜攜福田出現在那裡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但當晚高娜和福田赴完辰洲老闆的酒宴之後,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深夜時,酒店響起了警報,工作人員在酒店四樓的泳池裡發現了泡在水裡已經失去氣息的福田老爺爺,而高娜在一場噩夢中醒來時,福田已經撒手人寰。
「我剛剛去上廁所撞見高娜了,感覺就一天時間,她整張臉老了五歲。」厲如花雖然反感高娜,但在這個時刻,也沒有任何落井下石的語氣,「這次高娜可真是惹上大麻煩了。kelly,我和你說,我剛剛還在廁所聽到,有人說高娜拿了辰洲的錢,還有人說高娜跟德費的倪總也不清不楚的。總之新賬舊賬全堆到一起,這個時候,不少人在背後捅刀,高娜在山崎辦公室好幾個小時了……」
王燁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表面看起來並不關心這些八卦,但她心裡卻反覆回放著想象的畫面,高娜和福田為什麼出現在辰洲的酒店?稍微一想即可明白,但福田死了,這件事聽起來怎麼都感覺蹊蹺,聽說他們的房間在酒店的十八樓,那福田為什麼會半夜三更去四樓的泳池?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叫他去的。但據說驗屍報告已經出來了,在福田的身上並沒有發現搏鬥的痕跡,酒店的監控錄影也調查過了,除了福田,泳池邊上也沒有發現其他人的行蹤,確實是福田自己不小心踩進泳池沒有人及時救援引起的死亡。可事情是否真的如此簡單?王燁不知道。
比起關注高娜這件事,她手上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倪贇幫她查到了一些至關重要的資訊,萬康這一次看中的並不是bunk的利益,而是試圖通過bunk合作的這些工廠來實驗一場「技術革命」。萬康意識到成本無法降低的根本原因,是中國人工勞動力的成本上漲,這是不可逆也不可違背的市場規律。但如果這個時候,萬康可以提供一種「效率提升」來加大訂單的生產量,用技術代替人工,或許是大大降低成本的一種方式。正如王燁之前所想的一樣,萬康並不是單純地要瓜分利益,而是想徹底地改變行業規則。從經濟學的角度來說,有一種高明的競爭方式,就是潛在地提高競爭對手的成本,或者限制競爭者的技術,萬康現在做的就是這個。
2018年才開始,ai和人工智慧成了投資人口中茶餘飯後必談的話題,在一票人還沒有真正弄懂技術變革到底會怎樣改變市場的風口時,少數資本市場已經開始瞄準了第一戰場。
根據現在人工的臺產量來看,每人每天不吃不喝地踩縫紉機,最高的產量也不過六十件,但如果用高效率的機器去代替舊式的人工技術,產量大概會提升兩三倍,這樣,多餘的時間和勞動力便可以節約出來進行其他單品的生產。但同樣的,在效率提升的同時,前期的成本也是驟增的,萬康現在做的事情,就是以試用的方式讓工廠體驗他所提供的改善效率的機器,昂貴的機器他願意先行買單,但一旦工廠嚐到甜頭,高產銷率機器自然就會成為巨大的盈利。
這是萬康真正的目的。
王燁不禁想起90年代s-vhs和ed-β錄影機的那場戰役,正是因為s-vhs改變了行業規則,先一步成為成熟的市場,ed-β輸得一敗塗地,不管世人怎麼詬病s-vhs機器龐大,笨拙,甚至影像承載量有限,但s-vhs成為主流並迅速淘汰掉ed-β,這個事實已經無可動搖。
技術的開發是專有的,競品雖然會出現,但風向的轉變只會把機會留給最先佔有市場的人,一旦工廠有了高效生產的方式,對抗bunk提出的原價下調,他們就可以毫不顧忌地應對。
方有信應該是瞄準了工廠對產量的渴望,那絕對是比原價更值得關注的部分。乍看起來,工廠在節省人工成本的同時,產量又得以數倍的提升,並在原價不變的情況下,工廠是最受益的,但說到底,能夠改變標準和規則的那一方,才是決定勝負的那一方。
如果這個時候,趁著萬康還沒有徹底佔據上風,bunk有比萬康提出的條件更優的方式交到工廠手裡,那工廠猶豫的時間,萬康知曉後的反應差,就是這場戰役獲勝的機會。
王燁在週末兩天裡查到了國內正在做縫製機器技術革新的兩家公司,綜合考慮各個因素,其中那家名為「brother」的深圳公司是最適合合作的一家。拜訪「brother」的事只能秘密進行,所以,她只能帶著最信任的厲如花前往。
處理好手上所有的事情之後,王燁猶豫要不要去一趟醫院,將所有的事情前前後後和于飛虹說一遍,但出於謹慎考慮,她還是選擇了按兵不動。她將所瞭解的所有資訊整理成了檔案,並簡明扼要地闡述了自己的看法,避免通過郵箱被內部技術監視,她將其列印出來,快遞到了醫院。
王燁回到家,精疲力竭地倒在沙發上,她伸手去夠沙發邊上的檯燈,才注意到shadow一個人站在陽臺上發呆。王燁起身,慢慢推門走出去,shadow依舊趴在欄杆上紋絲不動。
「怎麼在喝悶酒?」王燁看著shadow提著一瓶啤酒,獨自買醉。
「不悶,就是想喝點。」shadow說著又喝了一口。
「遇到什麼事兒了?」
「沒事。」shadow繼續望著樓下的馬路,「有時候真的覺得好累啊,王燁,你說我們還能在上海待多久啊?」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思考這個問題?」
「哎,前幾天,我領導走了,她打算去北京開公司單幹,臨走的時候找我聊了很久,我跟了她七年了,按理說,我是最應該跟她一起走的,但是當她問我願不願意走的時候,我卻猶豫了。其實我自己最清楚,如果她走了,頂上去的人必定是我,所以如果選擇留下,公司肯定會更看重我,而跟著她,我永遠只能做她的手下。可越是這麼想,我越覺得自私,我就問自己,我在上海還能待多久呢?留在現在的公司,拿著固定的工資,我依舊買不了房,距離理想的生活依舊很遠,回頭一想,跟著領導走,或許還有新的機會,但是她要去北京了,我對北京太陌生了,而且我沒辦法放下現在擁有的許多東西。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生活總是愛在你沒準備好的時候給你出選擇題,而且一輩子可能都不知道哪一個是正確答案。你說,如果你是我,你怎麼選?」
王燁拍了拍shadow的肩膀:「其實我也不知道下一個十年會在哪裡,但不管在哪裡,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不都一樣嗎?留下或者離開,永遠清楚自己內心的追求,這是絕對不會變的,這不就是答案了。」
「王燁,你心裡的追求是什麼?」
王燁默然地看著樓下的車流,沒有立刻回答。
shadow嘆了口氣,「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對了,eric上週和我提結婚的事了,但我沒有立馬答應他。」
「嗯。」
「無法想象成為家庭主婦的自己,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
「誰不是?」
「但最終可能顧此失彼,一無所有。」
「擔心的事情和想要的事情一樣多,猶豫不決才會真正的一無所有。」
shadow一下抱住王燁,下巴枕在她的肩膀上:「王燁,有時候覺得你真的太會勸人了,我都無法想象要是我真的去了北京,以後誰在旁邊和我說這些有的沒的。」
「沒事的,相信自己。」
那一夜,王燁睡得特別熟,長久以來,第一次沒有做夢,仔細想來,好像勸說shadow的那番話,其實是在對自己說。
「你倒是給了我一些思路。」
「林丹。」
「嗯?」
「緊張嗎?」丁善正突然微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林丹。
「你是指?」
「這個位置不好坐,但是你做到了,所以你也不想一來就讓人詬病,只能把它做到最好,因而你今天才來找我的,不是嗎?」
「有一點你沒有說對,我並不是害怕別人詬病才要做到最好,而是我只有做到最好,才能說明我這十來年沒有浪費自己的時間。」
丁善正收起了那番試探的眼神,還想說點什麼,林丹卻打斷他說:「馬上到點營業了,我就不耽誤你工作了。」林丹起身,向丁善正伸手,「謝謝你給我的一點思路,讓我對接下來的事情更有信心。」
丁善正握住林丹的手,雙眼直直地注視著林丹:「要是你有什麼難處,記得來找我,什麼都行,不一定得是工作。」
「一定。」林丹並不躲閃地接上他的目光,笑道。
林丹走出旗艦店的大門,回頭去看bunk品牌的logo,若有所思地低眉想了想,然後胸有成竹地笑了。她拎著皮包,大步流星地越過淮海路的街頭,她想到下一個要去找的人,便又加快了些速度。
高娜怎麼都想不通,為什麼這樣倒霉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原本想要請兩天假,好好地避一避風頭,但好巧不巧福田的親人正好從日本趕來認領遺體,山崎又讓她必須出面做一些解釋和安撫性的工作。
前一天,高娜為了和山崎說明情況,嘴都說幹了,但山崎卻反覆質問她「為什麼」。她哪裡知道那麼多為什麼,福田為什麼半夜跑去泳池,她根本也不知道,一下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她自己都亂了陣腳。當高娜安靜下來,仔細回想,那天夜裡,到底有什麼細節是自己漏掉的?
那天的邀約來得也很突然,辰洲的老闆在赴宴的前一天夜裡發來資訊,讓高娜前往協商「原價調整」的具體事宜,辰洲作為和德費同量級的工廠,這次能夠答應配合bunk的原價調整,原本就是難得的事情,高娜自然沒有理由拒絕。福田不是高娜帶去的,可以說,當高娜抵達工廠後發現福田也在場,心裡還有些詫異,但福田作為技術指導,出現在工廠也無可厚非。
傍晚入席之後,高娜以為辰洲的老闆王總會盡快切入正題,可觥籌交錯之間,王總對原價調整的事情隻字未提,只是一直和高娜閒聊最近的經濟形勢。對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高娜毫無興趣,但她只能賠笑著提一些自己的看法,福田在一旁,只是樂呵地喝酒,一杯接著一杯,連他們聊天的話題也沒有要參與的意思。後來高娜實在忍不住了,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感謝辰洲對bunk長期以來的支援,特別是在這次的原價調整上。
沒想到王總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原本笑著侃侃而談的他,突然嚴肅地說:「高小姐,你說今天,我們辰洲第一個跳出來說不支援,你們bunk能拿我們怎麼辦?也沒有辦法,不是嗎?」王總一邊說一邊給福田倒酒,扯著福田說:「福田老先生,你說是不是?」
聽不大懂中文的福田只是一味點頭,弄得高娜倒有些裡外不是人,她原本面帶笑容的臉彷彿被王總伸手扇了一巴掌,大老遠地從上海趕來,難道是為了聽你這番抱怨嗎?
高娜輕哼了一句:「王總這麼說,真的叫我太難過了,畢竟是合作了十年以上的夥伴,bunk的訂單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你們。互利互惠不是商界規則嘛,王總說得就像自己吃了大虧一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喝多理解錯了。」
「高小姐,你也說互利互惠,bunk給辰洲訂單是沒錯,但沒有辰洲,bunk又哪兒來貨賣呢?現在bunk是越做越大了,要壓縮成本我們也能理解,但這一下子縮太多,我們也要討飯吃的啊,是不是,福田老先生?」
福田不明就裡地一直點頭,弄得高娜更加狼狽。到這會兒,高娜才弄清楚,這不是什麼協商飯局,壓根兒是一場鴻門宴,但來都來了,她也乾脆把話說開:「王總,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當初來找你們談原價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態度,你說只要下半年訂單都加給你們,超過德費的三分之一,降價你們是接受的,現在你又來說這樣的話,我只會覺得你這生意做得不誠懇了。」
「高小姐,最近不知道你聽到點什麼風聲沒有?現在整個業內,恐怕也只有我們這幾家大廠還在對你們bunk言聽計從,其他廠都果斷拒絕了,背後發生了什麼,你也總有點數吧。說實話,現在整個產業,也不是隻有你們bunk一家獨大。」
高娜受不了這個老狐狸咄咄逼人的口吻,一壺茅臺倒了一酒杯,一口氣悶下,立馬換了幾分嬌氣口吻說:「哎喲,王總,你這樣說話,可是把我嚇到了呀。」高娜拍了拍自己突出的胸,「你真要發脾氣,好歹也等咱們這頓飯吃完了呀。」
大概是高娜態度軟下去了,王總也不好意思再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酒也上了頭,顯得他臉更紅了:「我沒發脾氣,高小姐,我嘛,也不過就是抱怨抱怨,發發牢騷,你也別往心裡去。」
「王總,我不想說什麼傷感情的話,千言萬語一杯酒,我先幹了。」說著,高娜又一口吞下了一杯。高娜這酒量立馬讓王總閉嘴了。高娜把酒杯倒轉,揚手抖了抖,說:「王總,我可是不養魚的,夠誠懇吧?其他的我不說,我高娜這個人,就是實在,不管是喝酒,還是做生意,都一樣。」
王總索性也不再抱怨,和高娜又開始扯家常,然後拉著福田又多喝了幾杯。高娜倒是不放過機會,時不時問一句他們的合同下週務必要簽了,王總雖然打著哈哈,但也是答應下來了。
酒局之後,高娜和福田都喝高了,但高娜還是強制自己保持清醒。王總邀她上車,她委婉說擔心福田,非要和福田一起,才避免了和王總單獨相處。王總心裡自然不快,但也不好說什麼,這老男人心裡想什麼,高娜也一一門清兒,伸手拍了一把王總的屁股,然後說:「阿拉可是長期要合作的,是不是,王總?」王總更是看不懂高娜心裡在想什麼了,只是呵呵笑著點頭。
再之後,高娜就什麼也不記得了,她開啟酒店房間門的前一刻,還在和福田互道晚安,下一刻,就直接撲上大床,悶頭睡去。
她是凌晨三點左右被叫醒的,酒店的服務員驚慌失措地敲響了她的門,告訴她,福田死了。
高娜此刻和當時開門時一樣懵,福田為什麼會去泳池,去了之後為什麼會死,這一切就像是某張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而到底是哪一塊倒下了,她卻全然不知。因為這兩天的事情,身邊的人一個也不敢接近她,一來怕惹了晦氣,二來怕引火上身。高娜倒也寧願不要有人來煩她,和辰洲談好的合同,看來是要推遲了,這件事,王總立馬撇得乾乾淨淨,說是高娜和福田自己回的酒店,與他無關,要不是高娜一杯一杯酒下肚,逼著福田也不得不喝,福田或許就能避免這次事故。這鍋甩到高娜身上,她真是百口莫辯。
高娜好像是回到了好多年前,和那次林丹與田曉明聯手趕走自己的感覺一模一樣,那種被潑髒水卻無力還擊的狼狽感,就像是孤島無援的一隻洩氣的皮球,即使有船路過,也不會把你帶上去。
福田的太太已經六十多了,看著福田遺體的時候,整個人抽泣到快要暈厥。福田的兒子倒是很有禮貌地問候了山崎和高娜,但似乎也並不想和他們多說什麼話,山崎催促高娜去說幾句安慰的話,除了「節哀順變」,別的什麼,高娜一句也說不出,相比於遺憾,她的內心更帶著幾絲憤怒,福田的事情為什麼要她來負責,越想越覺得莫名。可是山崎一秒也不放過她,不僅讓她安撫福田家人,還讓她親自安排福田家人的住宿,等待福田火化之後,將他們送往機場。
高娜氣急敗壞地問了山崎一句:「我的工作不用做了嗎?後面和工廠的談判我都不用參與了是不是?」山崎被高娜的憤怒嚇到了,但是還是嚴肅地說:「你先處理好福田的事情,其他的你先不用管。」
高娜皺著眉看著山崎,輕哼一聲:「行,您說什麼就是什麼。」高娜轉身去告訴福田的太太,接下來會陪她到離開中國為止,福田太太一邊哭泣一邊鞠躬道謝,然後和兒子一起跟著高娜出門去辦理手續。福田太太回頭小聲和兒子說了什麼,高娜突然感覺一個激靈,想起那天從飯店出來前,高娜去了一趟洗手間,到走廊的時候,看見辰洲的翻譯側身和福田在說什麼,她看見福田淺淺地笑了,笑得很滿足,但他到底和福田說了什麼?
王燁訂了一間環境清幽的酒店,推開窗,外面是酒店佈置的竹林,雖然離市區遠了點,但遠離人群也有利於工作,只是苦了愛熱鬧的厲如花。兩人打車花了快三百塊才到距離工廠較近的郊區,一路上厲如花的臉都緊繃著,到休息區的時候對王燁說:「這車再抖一些,我的法令紋又要下垂兩釐米了。」
酒店是王燁事先在網上看好的,床和房型都非常好,燈控系統也很人性化,厲如花從箱子裡拿出一堆護膚品,塞了兩張面膜給王燁,說:「我老公從日本帶來的,特好用,你拿去,看你忙得都要起皺紋了。今晚就好好洗澡休息,明天一早才能精神抖擻地面對戰場。」王燁原本想道謝,卻見厲如花脫掉身上的外套,搖搖擺擺哼著小曲跑去浴室開啟浴缸的水龍頭。
王燁回到房間,紮好頭髮,從手機裡調了舒緩的音樂,然後靠牆做起瑜伽來。做瑜伽不是目的,清空頭腦中雜亂的思緒才是。她已經讓厲如花事先聯絡好了brother那邊負責器械的總經理,具體洽談的方案也做好了,但王燁總還有些疑惑,厲如花問她:「萬康的手為什麼沒有伸向這裡,怎麼看來都是不正常的。」這句話確實點醒了王燁,可要王燁具體說出點什麼問題,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說,可能萬康是聯絡過了,但是彼此沒有合作成功,所以萬康才轉向了別的品牌合作,這是她唯一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第二天一大早,王燁跟厲如花便奔赴廠區,厲如花特地換掉了前一天花枝招展的大紅袍,穿了一件藏藍色的羊毛職業裝,踩了12cm的高跟鞋,像個特工一樣跟在王燁的後面。厲如花說,其他的先不說,氣勢首先得壓迫對方,畢竟我們是國際大牌,份兒不能掉。王燁被厲如花的這番說辭弄得想笑,但也並非亂說,她挑了一套玫紅色的外套,把披肩的頭髮高束其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成熟一點。
王燁也是第一次到這樣的器械生產工廠,和縫製服裝的工廠完全不同的氣氛,工廠保留著20世紀的陳舊色彩,以及大工業時代的冰冷感,空氣裡瀰漫著金屬燃燒的硝煙氣味,到處都是蒸汽、火花和噪聲。經厲如花聯絡對方後,一個和工人穿著同樣衣服的男人朝她們走過來,在得知他是總經理的秘書之後,兩人才意識到她們和這個環境有些格格不入。那個男人黑著手想要和王燁握手行禮,厲如花望著那雙手稍稍有點遲疑,但王燁卻很大方地握了上去。
「你好,王小姐,你叫我小陳就可以了,經理聽說你要來,今天一大早就在辦公室等著了。」
「勞煩了。」
厲如花靠在王燁的耳邊,低聲說:「別怕,見佛殺佛,見神殺神。」王燁沒有什麼好害怕的,只是她覺得過於盛氣凌人是不是反而不太好,但這已經擺出的架勢是收不回了。
「小陳,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先帶我們去看看機房?」
「這個沒問題,只是可能氣味不好聞,你們得做好準備。」
小陳帶著王燁和厲如花剛走到機房,刺鼻的燒焦氣味就撲鼻而來,厲如花捂著臉,唯恐被火花濺到。王燁仔細看著工廠機房的生產,那確實是相當龐大的機器,生產流程看起來也並不簡單。機房的盡頭,是成品倉庫,小陳摸摸頭,不好意思地說:「王小姐,抱歉,成品機房是不能進去的,你們只能從玻璃窗這裡看看。」王燁表示理解,厲如花整張臉貼著玻璃,好好地把裡面看了個遍。成排的機器已經打箱,像山一樣整體排放在倉庫裡。
從機房出來到辦公樓還有一段距離,厲如花開始旁敲側擊地問小陳一些有的沒的問題,但小陳回答得嚴絲合縫,似乎也聽不出什麼資訊。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小陳輕輕敲了敲,然後推門進去。
王燁見過的老闆也不少,但在見到brother的總經理時,還是被對方的氣勢嚇到了,這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見到王燁,並沒有直接開口問好,而是聲色俱厲地在電話裡罵人,伸手朝王燁和厲如花點了點手指,示意她們隨便找地方坐下。厲如花給王燁使了個眼色,王燁淡淡地回應過去,眼看著總經理掛掉電話,一臉嚴肅地回到自己座位。
「王小姐和厲小姐是吧,我叫劉瀟,瀟灑的瀟,是這個廠裡負責裝置進出口的,聽厲小姐說,王小姐是想要讓我們給縫製工廠提供機器是嗎?」
王燁點點頭,厲如花立馬接茬說:「是,不過不是簡單地提供,我們現在有大量的訂單需要工廠製作,我們也調查過,貴廠的機器在國內是名列前五的品牌,我們會和工廠推薦使用你們的機器,但是我們希望能夠簽訂一個三方合同,就是工廠使用你們的機器只能製作我們品牌的訂單,然後我們可以讓工廠儘可能大批次引進,所以也希望你們能給到最低的購入價格。」
「說來,你們就是中介,對嗎?」劉瀟摸著下巴笑了笑,「沒有你們,我們也可以直接賣給工廠,似乎反而更簡單。」
「當然,劉總確實可以這麼做,但是,工廠並不會直接購入你們的機器。」王燁淡淡談道。
「哦,是嗎?」劉瀟朝秘書點了點手指,吩咐他泡點茶過來,厲如花眼見這舉動,知道有戲。「王小姐這麼篤定,不妨說來聽聽。」
「貴廠的機器雖然在國內數一數二,但是價格不菲,因為你們長期出口國外,國內也只有資金雄厚的大廠可能會考慮你們,所以一般的工廠可能寧願把錢花在廉價的工人身上,也不願意一次性投入到這些沒有接觸過的機器上。但如果有我們的推薦,以及我們訂單的刺激,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我這麼說,想必劉總是明白的吧?」王燁一言一語都擲地有聲,這些腹稿她早就在肚子裡重複過無數遍了。
劉瀟雙手握了握,然後攤開,說:「王小姐,我醜話也是要說在前面的,雖然你講的是事實,但即使跟你們提供的工廠合作,我們機器的價格也不可能給到特別低的折扣,我們的機器之所以貴,也是因為壽命長,效率高,能夠做到很多廉價機器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不要妄想把原價的成本壓在我們身上,這不現實。」
「我知道,當然不可能讓你們做虧本生意,更不可能讓你們擾亂市場規則。」王燁端起秘書上上來的茶,低頭抿了一口。
「說吧,那你們具體想要怎麼合作?」
這時厲如花從包裡取出平板,交到劉瀟手裡,「這是我們做的一個簡單專案合作策劃,簡單易懂,劉總可以看下。」
劉瀟拿起ipad在手裡劃了兩下,簡單看了看王燁的計劃書。王燁緊接著說:「如果只是購買brother的機器,這樣的生意,想必劉總也肯定看不上,所以我們希望brother能以技術入股的方式來與我們合作,凡是由brother機器生產的商品收益,我們從中按股份百分比來實現反饋。」
「技術入股?」劉瀟一下笑了。
「嗯,不僅如此,另外,在我們對新品宣傳的過程中,可以插入對你們機器的同步宣傳,到時候,一線城市的投屏廣告上,隨時可以看見你們brother的身影。」
劉瀟頓了頓,道:「王小姐,你在公司可是有話語權的人?」
「沒有。」王燁坦誠道。
「那不過是天方夜譚。」
「但是如果按照這個方式合作,方案上有一個計算公式,按照這個計算方法,我有信心說服公司接受,因為最終的消耗遠比降低工廠原材料的原價來得更划算,對brother也有有效收益,可以說是三贏的結果,公司不會不懂。」
「王小姐有幾分把握?」
「八分。」
「剩下兩分是冒險?」
「剩下兩分,是劉總對我的信任。」
劉瀟直直地看著王燁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說:「王小姐,你在公司幾年了?」
「過了五月底就六年了。」
「看不出,這麼年輕已經是老員工了啊。」
「我們公司大有十年以上的員工,我還難以望其項背。」
劉瀟投來欣賞的目光:「你的方案我會上交到週會上,到時候再與你聯絡,我會仔細研究,但不確保會上能一致通過,所以你也要做好準備。」
「好的,謝謝劉總。」王燁帶著厲如花起身,「那我們也不耽誤劉總工作了。」臨走時,王燁忍不住問一句:「不好意思,我想問下萬康可有人來與劉總談過相關事宜?」
「萬康?」劉瀟又笑了,「沒有。」
王燁和厲如花走出工廠,厲如花捏了一手汗,王燁招了一輛計程車,厲如花緊跟著擠進去。
坐好後,厲如花才忍不住問:「kelly,你真有把握靠那個什麼公式說服山崎嗎?」
「我沒有把握。」王燁目光淡定地看著前方。
「你沒有把握?!剛剛聽你跟那個劉瀟對話,我以為你已經有十足的把握做成這件事了,我還在想你有什麼妙計。」
「我不僅對說服公司沒有把握,我對brother本身也沒有把握。」
「那……這搞了半天,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下週一他們通知來,說方案沒有過會,那我們不是白跑一趟。」
「不會白跑。」王燁篤定地說,「雖然我對這些都沒有把握,但我對一個人有把握。」
「你是說……」
王燁點點頭,「嗯,對他有把握,就夠了。」
王燁轉念想了想,始終對brother放心不下,無奈之下,她只能去找郭靖,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旋轉門的背後,從電梯裡進進出出的上班族臉上漾著微笑,一樓大堂角落的咖啡廳裡,王燁剛點好茶,郭靖就出現了。王燁把水單交給服務員,郭靖順勢坐了下來。他理了理西裝的下襬,吩咐服務員上杯水就行。
郭靖也知道王燁無事不登三寶殿,但以王燁驕傲的脾氣,原不該這麼低聲下氣找上門來才對。這個時候找上門來,他不用腦子想也能猜到是什麼事。王燁開門見山,劃了劃手機,然後放到郭靖面前,問:「這家公司你知道嗎?」
郭靖看了看,將手機推給王燁,「不知道。」
「真的?」王燁挑眉看了看郭靖。
「真的。」郭靖坦言道。
「所以你們之間沒有任何合作,對嗎?」
「對,沒有,怎麼了?」
王燁舒了口氣,頓了頓,說:「抱歉,剛剛有些失禮。」
郭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沒事,習慣了。」這時服務員把茶飲送上桌,郭靖喝了一口水,說:「所以你今天找我就是為了這個事情嗎?」
「其實,我今天找你,還有件事。」王燁沒有伸手去碰那壺茶,而是正襟危坐地看著郭靖,「你一定要在萬康做事嗎?」
郭靖的杯子懸在了半空中,微微縮緊瞳孔:「有什麼問題嗎?」
王燁自知沒有必要將自己的恩怨強加在郭靖身上,也無心將母親的事情告訴郭靖,反倒是郭靖,似乎能從王燁欲言又止的背後讀到一些什麼。王燁沒有繼續說下去,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王燁其實有好多話想要問他,她想知道為什麼他要狙擊bunk,為什麼他要走田曉明的老路,為什麼他一定要回上海,還有為什麼……可是這麼多的為什麼,在這一刻一個字都問不出來。
旋轉門外,一輛黑色沃爾沃停靠在公共停車位上,王燁很快就注意到從車上走下來的方有信,郭靖也順著王燁的視線望出去,再輕輕瞥了一眼王燁臉上覆雜的表情。眼看著方有信慢慢朝著電梯間走去,背影消失在大堂中,王燁才慢慢移回自己的眼神。王燁拿起桌上的手機,對著郭靖說:「總之,你小心一些方有信吧。」說完,便起身朝前臺走去,結賬離開。
郭靖回想剛剛王燁臉上的神情,那種無法摹狀的怨憤與惆悵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一時間引起了郭靖濃厚的興趣。
7
週一的例會上,負責談判原價的md們都紛紛提出了有品牌在狙擊bunk的情況,現在但凡與bunk合作時間不長的工廠都不同意降低原價生產的策略,甚至提出如果bunk執意,他們只能暫停和bunk的合作。在經過統計之後,目前只有德費、辰洲、曼德維和蓮臺四家大廠暫時同意調低原價配合生產,但辰洲也提出了訂單數量必須大於其餘三家才肯合作的條件。各工廠的sv也紛紛上訴,名為hailey的品牌訂單已經逐步追上了bunk的訂單,其他工廠完全有理由不配合bunk。
山崎聽著這一堆訊息只覺焦頭爛額,但卻也想不到有什麼辦法可以去解決。他看了看坐在角落無心參與會議的高娜,問道:「高md,你說說你的看法。」高娜伸手看了看自己的美甲,笑道:「既然山崎ceo都解決不了的問題,我一個md又有什麼看法呢?」高娜顯然是在回擊山崎讓她處理福田後事這件事,加之所有人都一籌莫展,她也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去做什麼救世主。
「你……」山崎欲言又止,始終也沒有辦法在這樣的場合下去指責高娜什麼。
整個會議室氣氛緊張得與會人員彼此面面相覷,無人敢言。這時厲如花看了看王燁,似乎她還是一副按兵不動的狀態。山崎終於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吼了一句:「現場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人有解決辦法嗎?!」說著重重地把手機在桌上一拍,嚇得幾個新人抖了兩下。
「那個hailey是什麼來頭?」山崎緊接著問了一句。
其中一個sv忐忑地回了句:「是萬康集團旗下的一個品牌。」
「萬康?」
王燁看了看錶,拿起ipad緩緩站了起來,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她。高娜看著王燁,露出幾分不屑的眼神。
王燁將ipad交到山崎面前,說:「這次萬康的狙擊其實不是簡單地想要搶我們的工廠,他們是試圖用新型的生產方式來重塑行業。據我調查,萬康讓工廠保持原價的同時,嘗試讓他們使用高效率的生產機器,以提高效率來消減原價成本。在國內,只有幾家比較大的工廠在生產這樣的機器,我也到深圳的一家brother工廠做了調研,如果我們可以讓brother技術入股,那我們就有可能讓這些工廠重新迴歸和我們的合作。」
山崎粗略地看了看那個方案,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山崎的回覆,不料,山崎直接回絕了:「技術入股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可能的,我們是上市公司,所有的決定都要上級同意,這不是我們簡單可以做出判斷的事情。」
高娜對於山崎的回答露出幾分輕蔑地笑,說:「對啊,何況這個什麼brother來路是什麼我們也不清楚,我們這麼大的公司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去合作呢?」
厲如花看著王燁,一副徹底洩氣的樣子。但王燁似乎早就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不慌不忙地說:「山崎先生可以拒絕,我也只是提供一個可行的方案,當然,山崎先生心裡可能早就有更優的方式,我也不過是拋磚引玉罷了。但如果這個方式可以達到比調低原價更低的成本,我想新田先生可能對山崎先生所帶的團隊更看重一些吧。」
「技術入股是絕對不可能在我們公司實現的,你不必再說了。」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山崎突然詫異地看過去,所有人順勢也往門口看,一輛輪椅緩緩地被推了進來,于飛虹坐在輪椅上,目光如炬。高娜愣愣地定在了那裡,厲如花興奮地和王燁交換了眼神。她臉頰那道疤痕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于飛虹毫不遮掩地繼續向前,看著山崎說:「山崎先生,不好意思打斷你開會了。」
「你是?」
「我是于飛虹。」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起來,于飛虹調整了一下氣息,說:「和brother的合作,我希望山崎先生能夠再考慮一下。」
「這個方案……」
于飛虹打斷了山崎,「這個方案我昨天已經發給新田先生看過了,當然,山崎先生也可以等待新田先生的正式郵件,但我原本就著山崎先生的名義發過去,也是想能幫山崎先生拿到一點主動權,如果山崎先生覺得我多管閒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你幫我發過去了?」山崎看著于飛虹堅定的面孔,對於于飛虹這樣喧賓奪主的做法,他心中肯定頗有微詞,但也無法面露慍色,「新……新田先生怎麼說?」
「新田先生對於合作的具體事宜有他的看法,但是對於我們能夠提出這樣的方案,卻給了相當的認可,山崎先生想主動去提案交涉,還是等新田先生下達指令決定,就看您了。」
「新田先生答應了?」山崎始終有些意外,「那……既然新田先生也覺得好,那我們就看看怎麼合作吧。」山崎深吸了一口氣,勉為其難地給出了回覆。
于飛虹推著輪椅,退到了一邊,說:「那請山崎先生繼續開會吧,對了,和山崎先生彙報一下,我從今天開始復職。」
于飛虹仰頭的瞬間,那道疤痕像是一道光刺傷了所有人的眼睛,于飛虹淡定從容地坐在那裡,就像從來沒有從ceo的位置下去過一樣。
在所有人眼裡,這一場對峙,山崎輸得體無完膚,這場前現兩任ceo的爭鋒,于飛虹已經死死地把山崎踩在了腳下。而山崎不自知地繼續著自己狐假虎威的模樣,研討著後續的議題。
高娜看著于飛虹,嘴角微微**,這是她曾經熟悉的那個于飛虹,她回來了。
三月的春寒快到盡頭了。
午休時間的寫字間內,零零散散的人慢慢離開自己的工位,姜楠坐在自己的電腦前噼裡啪啦敲著鍵盤,像是在專心工作的樣子,等到整個辦公室徹底空了下來,她慢慢停下手裡的動作,左顧右盼又確認了一遍,才緩緩起身。她走到王燁的座位旁邊,壓低身子,開啟右下角的抽屜找著什麼東西,這時她突然回頭,發現謝歆正在身後看著她。
姜楠嚇得退後了一步:「你……你怎麼沒去吃飯啊?」
「你在找什麼呢?」謝歆交叉著手,一步一步地朝著姜楠走去。
姜楠站起身來,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輕笑道:「沒找什麼,剛剛sv下樓的時候叫我幫她把一份檔案找出來而已。」
「姜楠,你到底想做什麼呢?」謝歆似乎沒有聽姜楠的解釋。
「啊?啥啊,你在說什麼?」
「於總的車胎,是你弄壞的吧。」謝歆盯著姜楠。
姜楠的嘴角微微**:「你……你在說什麼啊?」
謝歆調整了一下氣息,侃侃道:「在金雞湖的那個晚上,我看到你蹲在於總的車下,你的一舉一動,你所做的事,我統統都看到了,雖然車壞了,但其實只要於總追究,行車記錄儀裡是可以找到錄影的。」
姜楠深吸了一口氣,望了望天花板,然後看向謝歆:「所以呢?你和我說這些,又有什麼目的?」
謝歆走到姜楠面前,輕輕對姜楠說:「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說實話,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但是我只想和你說,你自己小心一點,有些事,或許早就有人知道了。」
姜楠嚴肅地看著謝歆,在她耳邊噓了一聲,淡然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吧,乖乖女。對了,你會走的吧?上次你雖然沒說,但我知道你一直在騎驢看馬找下家呢。」
「你……」
姜楠笑起來,「離開是非之地,對你對我都是好事,不是嗎?」姜楠把手放在謝歆的肩上,輕輕捏了捏,「對吧?」
「你是一直把我當成你的競爭對手,所以才處處壓著我嗎?」
「競爭對手?哈,當然不是,我沒有什麼需要和別人競爭的。」
姜楠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任憑謝歆站在身後混沌不清地看著自己,她不是不擔心謝歆知道的那些事,但是她得讓自己看起來不擔心,要非常努力地表現出來才行。她篤定以她的性格不會再留多久,她只能這麼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