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給桌上茶碗倒好了水,兩個衙役等著接手呢,沒曾想她端起來往衙門裡去了,直走到東邊圍房前,關兆京和白師爺在那兒敘話呢。
「大總管,您喝水。」她遞上去,又把另一碗交給白師爺。回過頭看大堂裡,窗上糊紙瞧不真周,只見幾雙皂靴往來,大約還沒忙完。她眨眨眼問,「王爺要的卷宗都調出來了?」
白師爺說:「沒呢,裡頭刑名師爺伺候,我是錢穀師爺,那些卷宗不歸我管。王爺辦案有外院陸大人,咱們哥兒倆就得閒兒了。平常忙當差,難得湊到一塊兒,」說著衝關兆京拱手,「上回小樹進王府求見是我給出的主意,事兒不上臺面,挺難為你的,還沒謝謝你呢。」
關兆京一擺手,「提這個就見外了,咱們是同鄉,按孃家輩分排起來我應該管你叫表叔,這點兒小忙,不值一說。況且這孩子機靈,他也沒說他師哥究竟犯了什麼事兒,我往裡頭一通傳,到後來才知道是那個。」
算使了迴心眼兒,好在王爺不怪罪,有驚無險了。白師爺也笑,「這孩子挺不容易,沒爹媽,苦出身,有個師父師哥依靠著啊,就對人家掏心窩子。」
定宜給誇得不好意思,忙打岔問:「朝廷又要翻案子了?我聽說是十二年前的舊案,怎麼這會兒想起來拾掇了?」
「往年也是這樣。」關兆京說,「哪年沒有點動靜呢,人多主意多,今兒彈劾明兒議罪,哪天都不閒著。不能光吃飯不幹活呀,就跟人市上抬槓的一樣,東家僱你搬磚抬木頭,有人看著渾身使勁兒,沒人看著就偷奸耍滑。官場上求績效,翻的浪花兒大了皇上才能注意你,才有升官發財的機會。」
離她想知道的答案越來越近了,她沉住氣問:「十二年前有大案子嗎?我小時候在京裡住過一陣子,沒聽說有江洋大盜進四九城啊。」
白師爺笑道:「十二年前你才六歲,多大點兒孩子,記得住什麼呀。要是江洋大盜,朝廷早就派兵圍剿乾淨了,還等到現在?是官場上的舊賬,都察院御史溫祿的案底兒,皇上的意思是審得不明白,下了道旨意重新給掏挖出來了。」
定宜一陣頭皮發麻,果然料得沒錯,是她爹的案子要重審了。事隔多年,突然提起來,簡直有點雲裡霧裡。可如今對她來說一切都不重要,宅子賣了,家破人亡,就算翻案也彌補不了什麼。死了的人活不過來,然而流放的卻可以有一線生機,人犯免不得要提審進京,這麼一來不必她長途跋涉,就能見到幾個哥哥了。
心頭跳得突突的,她勻了口氣說:「溫祿我知道,我爹媽以前給他們家做過工。聽說他們家有三個小子,現今還在不在?要是在,可算得上人證了。!」
白師爺說,「都發配皇莊啦,這麼些年過去了,那地方氣候又不好,都是大家公子哥兒,只怕受不得苦,誰知道還在不在。」
「倒是。」她勉強笑了笑,「那咱們衙門要打發人上皇莊押解吧?什麼時候動身?」
關兆京抱著胳膊說:「用不著,王爺途徑那兒,順便就把事兒了了,押來押去的多費勁吶。」
都是官家人,案子又算不上絕密,說話用不著藏著掖著。裡頭行藏全問出來了,定宜更著急了,不能這麼含糊著,看來還是得隨行。十二爺這兒的路斷了,只有想辦法求七王爺,他也是派往寧古塔的欽差,反正他們哥兒倆在一塊兒,跟著誰都一樣。
可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她拿什麼去說服人家,把她從花園調撥到侍衛處?他發話了,要做戈什哈容易,先得撂倒他兩員大將。定宜打量自己一眼,還不夠人塞牙縫的呢,硬碰硬肯定行不通。
那就只剩軟的了,溜鬚拍馬把人奉承好,興許人家一高興,答應帶上她了。
拿定了主意,那就打聽王爺的行蹤吧!七王爺其實是閒散親王,仗著他媽德妃的名頭掙了個爵位。有時候宗人府、內務府兩頭跑跑,掛個虛職,也算對得起那份俸祿。當然了,他就是什麼都不幹,也不會少他一個子兒,於是他的輪值有很大的調配空間。天兒太熱了不去、太冷了不去、下雨不去、颳風也不去,這麼算下來,一年到頭露面不過一兩個月時間。
職上可以不報到,有個地方卻非去不可。每天清早打完一套拳,換身衣裳就上風雅居喝茶用點心。那地方匯聚了很多愛鳥的旗下大爺,調理各式各樣的鳥兒,到一塊兒互相切磋、顯擺。七王爺也養了只鳥,是個百靈,初開嗓子的時候那聲口,極其難聽。後來慢慢引上道了,說給我學個老頭揉核桃,那鳥兒就咔哧咔哧的,學得一點兒不走樣;說給我叫一騾子吧,那百靈就嚎上了,拔著嗓子嗷嗷叫喚,能把在場的人都逗樂。七王爺在那種耗財的地方如魚得水,風雅居消磨半天,到了飯點兒也在那兒打發。吃飽喝足了,下半晌去梨園聽戲。什麼八角鼓、河南梆子,都不挑剔。興致來了自己勾花臉,上臺唱《二進宮》,底下還有專門負責叫好的人。
定宜花幾天摸準了王爺日程,像什麼時辰出門、什麼時辰用飯、什麼時辰上戲園子,她那兒都有一本賬。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吧,嘗試也就這麼一次,要是不成,和師父老老實實交個底,長白山這回是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