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巽瞧他模樣,倚著圍子悵然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遇見那個人,阿瑪吵著讓我迎福晉,忘了自己當初怎麼樣了。」想起來一不小心拿他額涅做了消遣,忙訕訕閉了嘴。四下裡一打量,又說,「我多少也聽見些風言風語,十二哥留點神吧。嫂子跟前早做安排,防著有人狗急跳牆。」
這個他早就有安排,王府護衛撥了幾成到酒醋局衚衕,萬一有人要下黑手,也不愁不能抵擋。
可是暗中的械鬥雖可以提防,明刀明槍上門拿人,卻是誰都阻止不了的。
年三十夜裡,正是萬家燈火共享天倫的時候。祭拜過了祖先,兄妹兩個下棋守歲,殺得正興起,前院傳來一串急促的敲門聲。
定宜遲疑了下,「這時候還有人走動?別不是十二爺回來了吧!」她撂了棋子起身到廊下看,囑咐門房,「問明瞭再開門。」
門房應個是,抽了半截門閂問來者是誰,話音才落,外面猛地一腳踢脫了門臼,一個做官的帶著幾十個高擎火把的親兵闖進來,副將站在院裡大喝:「步軍巡捕五營統領,接報緝捕充軍在逃要犯。」手一揚,「給我搜!」
簡直像禍從天降,汝儉連躲都來不及躲,就被人從堂屋裡拽了出來。
定宜發急,唬得人都愣了,上前抱住了哥哥回頭斥道:「這是什麼規矩,紅口白牙上門拿人?」
副將冷冷乜她,「步軍抓人,抓了就抓了。受冤枉的,查明瞭自然放他回來;身上不乾不淨的,保不定牢底坐穿,就這麼回事兒。」見她拽著不放,抬高了嗓門兒道,「你阻礙衙門辦差,瞧你是個女流不和你計較。撒手,再不撒手連你一塊兒帶走!」
他們這裡撕扯,沙桐帶來了一幫侍衛,揮手道:「堵住門兒,螞蟻也不許給我放走半隻!我倒要瞧瞧,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拿人拿到醇親王府頭上來了!」
兩邊對壘上了,那個為首的官員到這會兒才說話,壓著腰刀上下打量沙桐,「這不是十二爺跟前副總管嗎?怎麼著,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沙桐當然認得出,這位是九門提督樓伯嘯,從一品的銜兒,掌京城守衛、稽查、巡夜、禁令、保甲、緝捕等要職。他一齣現,就註定是場打不贏的戰爭。沙桐能做的,無非悄悄讓人上暢春園給十二爺報信,自己拖得一陣是一陣罷了。可眼下十二爺在太上皇跟前盡孝,要說上話只怕不易。莊親王選在這時候出手,果真是絕佳的好時機。
他吸口氣,故作驚訝地喲了聲,「這不是樓制臺嗎!」緊走上前打了個千兒,「大年下的您還忙吶,奴才給您道新禧了!」
樓提督看他一眼,也不廢話,直截了當道:「本官辦案,閒雜人等不得干涉,否則以同罪論處。副總管跟了十二爺這麼些年,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沙桐心裡罵他迂腐,臉上卻扮出笑模樣來,連聲說不敢,「奴才奉命替福晉看家護院,樓制臺這大晚上的闖門拿人,奴才總要問明情由,回頭好向我們爺回話兒。」
樓提督看了那對兄妹一眼,「這位是十二福晉?」
沙桐忙道是,「已經呈報進宮,只等宮裡下旨了……您瞧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您家公子爺和我們主子交好,兩家有來往的,等樓侍衛尚了公主,關係又進一層。這大節下,您把我們福晉的親哥哥帶走,奴才怕不好交代。奴才沒有阻撓您辦案的意思,就是求您通融,等明兒我們爺打暢春園回來了,領著舅爺送到您衙門。我們爺的人品您還信不過嗎,您只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就是了。」
樓提督不為所動,「我是奉了命的,人今兒一定要帶走,提督衙門不留人犯,交由刑部處置。等十二爺回府,你替我傳個話,本官職責所在,得罪王爺之處,我改日再登門賠罪。」
眼看著談判無果,副將擺手叫把人押走,定宜卻萬萬不能放手。她曾經經歷過這樣的痛苦,爹和哥哥被帶走就再也沒回來。十幾年前的噩夢重演,對她來說簡直比死還痛苦。她害怕得渾身打顫,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和汝儉同生共死。
汝儉也無奈,沒有想到他們漏夜趕來,打亂了他全部的計劃。定宜這樣他心裡很難過,卻要裝出從容的樣子來,只說:「不要緊的,我隨他們去。既然早晚要挑明,擇日不如撞日,正好替我下了狠心了。」
人家閤家團圓,她卻要經受又一次的骨肉分離,實在叫她難以承受。她倉皇四顧,火把映照下的臉一個個寒冷如泥胎,她不知道該依靠誰。沙桐似乎也束手無策了,苦著一張臉看著她。她愈發扽緊了汝儉,厲聲道:「我不和我三哥分開,你們要拿連我一塊兒拿。」
樓提督感到棘手,雖說還沒有大婚,這位畢竟是醇親王的心頭愛,冒犯了終歸不大好。人犯無論如何要帶走,這麼耽擱下去也不是辦法,便回身對沙桐道:「副總管別幹看著了,我的兵都是大老粗,沒的一個不小心傷了姑娘。既然是十二爺未來的福晉,還是顧全些體尊臉面為好。」
話到了這份上,終不免強行帶人了。沙桐只得好言寬慰:「福晉別急,身子要緊,萬事等十二爺回來再作打算。」
她不言語,死死拉著汝儉的袍子不鬆手,結果那副將抽刀把袍角割斷了,她一個趔趄險些栽倒,還好有沙桐攙著。等回身再想去拽,汝儉已經被那些兵卒帶出去了。
天上雪密密猛猛飄下來,她追出去,眼睜睜看著汝儉被押解卻無能為力。橫街上有人放煙花,咚地一聲縱上半空,五光十色照亮天幕,然後滿城的炮仗和掛鞭彷彿受了感染,震天的動靜響徹四方,把她的哭喊淹沒在了聲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