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記憶裂痕》小說信息

太空船先生(第1頁,共2頁)

字體:

克雷默向後靠在椅背上,「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們該怎麼處理這樣的因素?完美的變數。」

「完美?還是有可能預測的。生物的行為都是出於自身需要,無生命的物質也一樣。但因果鏈更加微妙,需要考慮更多的因素。我認為,誤差是可以量化的。有機生命體的反應與大自然的因果關係存在相似之處,但更加複雜。」

格羅斯和克雷默抬頭看向掛在牆上的平板,上面固定著剛剛洗出來、還在滴水的照片。克雷默用鉛筆描出一條線。

「看到了嗎?這是個偽足。它們是活的,也是我們迄今無法戰勝的武器。沒有哪種機械系統能夠與之相比,無論簡單的還是複雜的。我們必須放棄約翰遜控制系統,想想別的辦法。」

「與此同時,戰爭還在繼續。進退維谷,陷入僵局。他們接觸不到我們,我們也無法通過他們的生命雷區。」

克雷默點點頭,「對他們來說,這是完美的防禦。但仍然有可能存在破解的方法。」

「是什麼?」

「稍等,」克雷默轉向帶著一堆檔案圖表坐在旁邊的火箭專家,「這周返航的重型巡航艦實際上並沒有接觸,對嗎?很接近,但沒有真正接觸。」

「是的,」專家點了點頭,「太空雷位於三十公里之外。巡航艦在太空中推進,沿直線朝比鄰星駛去,當然,使用的是約翰遜控制系統。一刻鐘之前,它偏離了航線,原因未知。後來又恢復原本的航線,就在這時它被擊中了。」

「它變換了航線,」克雷默說,「但還不夠。太空雷跟在後面。還是老一套,但我想了解關於接觸的情況。」

「我們的意見是這樣,」專家說,「我們一直在尋找接觸點,偽足上的觸發點。但我們看到的更可能是一種心理現象,一個與身體完全無關的決定。我們在尋找一種不存在的東西。是太空雷在決定爆炸。它看到我們的太空船接近,然後做出了決定。」

「謝謝,」克雷默轉向格羅斯,「嗯,這證實了我的說法。一艘由自動繼電器引導的太空船,怎麼可能逃過一個自行決定爆炸的太空雷?穿越雷區的關鍵在於千萬不能接觸到觸發器。但在這裡,觸發器是一種心理狀態,來自一種複雜、先進的生命形式。」

「防禦帶有八萬公里深,」格羅斯補充說,「這也為它們解決了另一個問題,維修和保養的問題。那些該死的傢伙可以繁殖,產卵填滿太空。我不知道它們以什麼為食?」

「也許是我們前線太空船的殘骸。大型巡航艦肯定是一道美餐。這是一場智力遊戲,一種生物和一艘由自動繼電器駕駛的太空船之間的比賽。太空船總是輸掉。」克雷默開啟一個資料夾,「讓我來說說我的建議。」

「接著說,」格羅斯說,「我今天已經聽了十個解決方案。你的是什麼?」

「我的建議很簡單。這些生物比任何機械系統更高明,但這僅僅是因為它們是活的。幾乎任何一種生命形式都可以與它們競爭,任何更高等的生命形式。如果尤科內人能佈置有生命的太空雷保護他們的星球,我們想必也能以類似的方式利用地球上的生命形式。讓我們也來用同樣的武器吧。」

「你打算使用哪一種生命形式?」

「我認為,人類的大腦是已知生命形式中最機敏的一種。還有更好的嗎?」

「但人類無法承受太空旅行。太空船接近半人馬座比鄰星之前,人類飛行員早已死於心臟衰竭。」

「但我們不需要整個身體,」克雷默說,「我們只需要大腦。」

「什麼?」

「問題是要找到一個智商很高且願意捐獻大腦的人,就像捐獻眼睛和手臂一樣。」

「但是一個大腦……」

「從技術上來說,這是可以實現的。已經出現過好幾例大腦移植手術,身體受到破壞不得不採取這種措施。當然,移植給一艘太空船,一艘重型太空巡航艦,而非人工製造的身體,屬於全新的挑戰。」

房間裡一片寂靜。

「這個主意不錯。」格羅斯慢慢地說,他寬闊的方臉有些扭曲,「但即使這樣做有用,關鍵問題是,誰的大腦?」

一切都令人困惑不解,戰爭的原因,敵人的特性。人類最初是在半人馬座外圍一顆行星上接觸到尤科內人的。地球太空船接近那裡時,突然飛起一大群黑色「細鉛筆」,遠遠朝著太空船射來。第一次真正的遭遇戰,爆發於三只尤科內「鉛筆」和一艘來自地球的勘探船之間。沒有地球人倖存。在那之後,戰爭全面爆發,地球為了獲勝傾盡全力。

雙方都在自己的星系周圍瘋狂地構建防禦圈。相比之下,尤科內人的防禦帶效果更好。半人馬座比鄰星周圍有個活的防禦圈,能戰勝任何地球丟過去的武器。地球太空船使用的標準導航裝置,約翰遜控制系統,無法應付當前的問題。人類還需要更多別的東西。僅僅靠自動繼電器是不夠的。

——完全不夠。克雷默心想,他站在山坡上,看著下方正在進行的工作。一陣暖風吹過山坡,雜草沙沙作響。底下的山谷中,機械方面的工作幾乎已經完成;反射系統的最後一些部件已經從太空船上拆下來裝箱。

現在需要用一個新的核心取代機械系統的關鍵中心部位。一個人類大腦,一個聰明、謹慎的人類大腦。但那個人願意與之分離嗎?這是個問題。

克雷默轉過身。兩個人正向他走來,一男一女。那個男人是格羅斯,面無表情、體型龐大、步伐莊重。而那個女人——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有點苦惱——那是德洛麗絲,他的前妻。他們分手後,他很少見到她……

「克雷默,」格羅斯說,「看看我遇到了誰。跟我們一起下山吧。我們要到城裡去。」

「你好,菲爾。」德洛麗絲說,「怎麼,你不高興見到我嗎?」

他朝她點點頭,「你過得怎麼樣?你看起來很棒。」她仍然很美,纖細苗條,身穿內部安全部的藍灰色制服——格羅斯部門的制服。

「謝謝,」她微微一笑,「你看起來也挺不錯。格羅斯指揮官告訴我,這個專案由你負責,他們稱之為行動負責人。你是否已經決定了用誰的大腦?」

「那就是問題所在。」克雷默點燃一根菸,「這艘船將搭載人類大腦而不是約翰遜系統。我們已經建好了安放大腦的特殊水槽、捕捉神經脈衝並放大的電子繼電器,還有一根輸送管道,持續不斷地供應活細胞所需的一切。但——」

「但我們還沒有找到這個大腦。」格羅斯代他說完。他們開始朝汽車走去。「如果我們能找得到,就可以開始測試。」

「那個大腦還會活著嗎?」德洛麗絲問,「它會作為太空船的一部分活下去嗎?」

「它會活著,但不具備自我意識。事實上只有極少數生命真正具有自我意識。動物、樹木、昆蟲看似反應很快,但其實它們都沒有意識。在我們的這個過程中,個性和自我都將不復存在。我們只需要反應能力,不需要別的。」

德洛麗絲感到不寒而慄,「多麼可怕!」

「戰爭時期必須嘗試一切手段,」克雷默心不在焉地說,「如果一個生命的犧牲可以結束這場戰爭,那就值得。這艘太空船也許能穿越防禦帶。再加上一兩艘和它一樣的船,從此將不會再有戰爭。」

他們坐進汽車裡,行駛在公路上,格羅斯問:「你們有沒有想到什麼人?」

克雷默搖了搖頭,「那不是我的專長。」

「怎麼說?」

「我是一名工程師。那可不是我的活計。」

「但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我的工作僅限於此。」

格羅斯奇怪地看著他。克雷默不安地動彈了一下。

「那由誰負責這件事呢?」格羅斯說,「我倒是可以讓我的部門準備各種測驗,確定某個人是否合適,諸如此類的事情——」

「聽著,菲爾。」德洛麗絲突然說。

「什麼?」

她轉向他,「我有個主意。你還記得我們在大學裡的教授嗎?邁克爾·托馬斯?」

克雷默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德洛麗絲皺起眉頭,「即使還活著,一定也很老很老了。」

「為什麼這麼說,德洛麗絲?」格羅斯問。

「也許,一位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但仍然頭腦敏銳、思路清晰的老人……」

「托馬斯教授,」克雷默摸了摸下巴,「他肯定是個聰明老頭。但他還活著嗎?他當年就已經七十多了。」

「我們可以查一下,」格羅斯說,「我來安排一次例行調查。」

「你覺得怎麼樣?」德洛麗絲說,「如果有任何人可以戰勝那些生物——」

「我不喜歡這個主意。」克雷默說。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一位老人坐在講臺邊,溫和而明亮的眼睛環顧整個教室。老人傾身向前,舉起一隻消瘦的手——

「別把他捲進來。」克雷默說。

「怎麼了?」格羅斯好奇地看著他。

「因為是我建議的。」德洛麗絲說。

「不,」克雷默搖了搖頭,「不是因為這個。我沒想到會出現這種事,一個我認識的人,我曾師從於他。我很清楚地記得他。他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很好,」格羅斯說,「聽起來這個人很不錯。」

「我們不能這樣做。我們不能請他去死!」

「這是戰爭,」格羅斯說,「戰爭不會考慮個體的需求。你自己也是這樣說的。當然,他需要自願捐獻,以此為基礎我們才會繼續進行下去。」

「也許他已經去世了。」德洛麗絲咕噥著。

「我們會搞明白的。」格羅斯加快了車速。他們在沉默中駛過餘下的路程。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兩人站在那裡看著那座小木屋,小屋建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後面,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寧靜的小鎮有些讓人昏昏欲睡,偶爾有輛汽車在遠處的公路上慢慢駛過,但僅此而已。

「就是這裡。」格羅斯對克雷默說,他雙臂交疊,「古色古香的小房子。」

克雷默什麼也沒說。兩名安全特工面無表情站在他們身後。

格羅斯走向大門,「走吧。根據調查結果,他還活著,但病得不輕。不過他仍然思維敏捷。這一點似乎可以肯定。據說他不會離開這座房子。有個女人照料他。他身體非常虛弱。」

他們順著碎石路走下去,踏上門廊。格羅斯按響門鈴。他們等了一會兒,聽到慢騰騰的腳步聲。門開了。一個老婦人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呆呆地看著他們。

「安全部。」格羅斯出示他的工作證,「我們想見見托馬斯教授。」

「為什麼?」

「政府事務。」他瞥了一眼克雷默。

克雷默走上前去。「我是教授的學生,」他說,「我敢肯定他會願意見我們的。」

那個女人猶豫不決。格羅斯索性直接走進門口,「好了,老媽媽。現在是戰爭時期,我們沒時間站在外面等。」

兩名安全特工跟上他,克雷默不情願地走在後面,關上了門。格羅斯大步穿過客廳,走向一扇敞開的門。他停下來看著裡面。克雷默能看到白色的床角、木頭柱子和櫥櫃的邊緣。

他走到格羅斯身旁。

昏暗的房間裡,一位形容枯槁的老人半躺在床上,一大堆枕頭支撐著他的身體。起初,他似乎睡著了,紋絲不動,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但過了一會兒,克雷默有點兒吃驚地發現,那位老人正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

「托馬斯教授?」格羅斯說,「我是安全部的格羅斯指揮官。也許您認識和我一起來的這個人——」

那雙黯淡的眼睛看向克雷默。

「我認識他。菲利普·克雷默……你變胖了,孩子。」老人的聲音虛弱無力,帶著一種乾澀的沙沙聲,「你現在結婚了嗎?」

「是的。我和德洛麗絲·弗倫奇結婚了。您還記得她吧?」克雷默走向床邊,「但我們又分手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出了問題。雙方的工作——」

「教授,我們到這裡來是為了——」格羅斯開始說話,但是克雷默不耐煩地一揮手打斷了他。

「讓我來說。你和你的手下能不能出去一會兒,讓我和他談談?」

格羅斯嚥了口唾沫,「好吧,克雷默。」他向兩名特工點了點頭。三個人離開房間走進客廳裡,門在他們背後關上。

老人躺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克雷默,「我可不怎麼看得上他,」他終於開口道,「我以前見過他這種人。他想要什麼?」

「沒什麼,他只是跟著過來。我可以坐下嗎?」克雷默在床邊找到一張硬邦邦的靠背椅,「如果我打擾了您——」

「不,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菲利普。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很遺憾你的婚姻破裂了。」

「您過得怎麼樣?」

「我病得很重。我想,我在這個世界上時日無多。」老人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你看起來乾得很不錯。就像我看重的其他人一樣。你已經成為這個社會中最傑出的那部分人。」

克雷默笑了笑。然後他變得嚴肅起來,「教授,我想和你談談我們正在進行的一個專案。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如果這個專案行得通,我們就可以突破尤科內人的防禦,讓太空船進入他們的星系中。如果我們能做得到,也許就能結束這場戰爭。」

「繼續說吧,給我講講,如果你願意的話。」

「這個專案風險極大,也許根本沒有效果,但我們必須試一試。」

「很明顯,你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這個專案。」托馬斯教授喃喃地說,「我開始感到好奇了。接著說下去。」

克雷默說完後,老人躺在床上沒有開口。最後,他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從一個人身上取出大腦。」他坐起來一點,看著克雷默,「我猜,你想到了我。」

克雷默什麼也沒說。

「在我做出決定之前,我想看看關於這方面的論文、相關理論和建構草圖。我不確定我是否喜歡這個。我的意思是,從我自己的角度來看。但我想先看看相關材料。如果打算這樣做的話——」

「當然。」克雷默站起來走向門口。格羅斯和兩名安全特工正站在外面,緊張地等著。「格羅斯,進來吧。」

他們依次走進房間。

「把論文交給教授。」克雷默說,「他希望先研究一下再做出決定。」

格羅斯從外套口袋裡取出檔案,一個馬尼拉紙的檔案袋,把它交給床上的老人,「就是這些,教授。歡迎您研究這些檔案。能否請您儘快給我們答覆?當然,我們迫切希望能儘快開始這次行動。」

「我做出決定後就給你們答覆。」老人用枯瘦顫抖的手拿起檔案袋,「我的決定取決於這些檔案的內容。如果我不喜歡我看到的東西,就不會以任何形式參與這個專案。」他用顫抖的手開啟信封,「我要確定一件事。」

「什麼?」格羅斯問。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給我留個電話號碼,我做出決定後會聯絡你。」

格羅斯默默把名片放在櫥櫃上。他們走出去時,托馬斯教授已經開始讀第一篇論文的理論概要。

克雷默的副手戴爾·溫特坐在他對面,「然後呢?」溫特問。

「他會跟我們聯絡的。」克雷默拿著繪圖筆在紙上隨手亂劃,「我不知道該怎麼想。」

「你指什麼?」溫特善良的面孔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看,」克雷默站起來,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來回踱步,「他是我的大學老師。我尊重他這位老師,也尊重他這個人。他不僅僅是一個聲音、一本會說話的教科書。他是一個人,一個冷靜和藹的人,一個我敬仰的人。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為他那樣的人。而現在,看看我做了什麼。」

「怎麼?」

「看看我向他索要了什麼。我向他索要他的生命,彷彿他是關在籠子裡的某種實驗動物,而不是一個人、一位老師。」

「你認為他會同意嗎?」

「我不知道,」克雷默走到視窗旁邊,看向窗外,「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但如果他不同意——」

「我知道,那我們就只能去找別人。總還有別人。為什麼德洛麗絲一定要——」

影片電話響了。克雷默按下按鈕。

「我是格羅斯。」螢幕上浮現出一張大臉,「那個老人給我打電話了。托馬斯教授。」

「他說了什麼?」其實他已經知道了,他從格羅斯的聲音裡就能聽出來。

「他說他願意參與。我其實有點吃驚,但他確實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已經安排他先住進醫院。他的律師正在起草免責宣告。」

克雷默心不在焉地聽著,疲憊地點點頭,「好的。我很高興。那麼,我想我們可以繼續進行這個專案了。」

「你聽起來可不怎麼高興。」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做出這個決定。」

「他十分果斷。」格羅斯聽上去很高興,「他早上很早的時候給我打來電話,我甚至還沒起床。你知道,這值得慶祝。」

「是的,」克雷默說,「確實。」

到了八月中旬,專案即將完成。高溫不減的初秋,他們站在外面,抬頭看著太空船光滑的金屬邊緣。

格羅斯伸手捶了捶船上的金屬,「嗯,很快就能完成。我們隨時可以開始測試。」

「再給我們講講。」一名佩戴金色綬帶的官員說,「這真是個不同尋常的概念。」

「這艘太空船裡真的有個人類大腦嗎?」一名高官問,他是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矮個男人,「而且這個大腦竟然還活著?」

「先生們,這艘太空船由一個有生命的大腦控制,而非一般的約翰遜繼電器控制系統。但這個大腦不具備意識,只能通過條件反射起作用。這與約翰遜系統之間的實質區別在於:人類大腦的結構遠比任何人造系統都要複雜精細得多,其適應形勢、應對危險的能力也遠遠超過任何人造系統。」

格羅斯停了下來,豎起耳朵。太空船的渦輪機開始轟鳴,他們腳下的地面也隨之振動。克雷默站在距離其他人稍遠的地方,雙臂交疊抱在胸前,靜靜地看著。他聽著渦輪機的聲音,迅速繞過太空船走到另一邊。幾個工人正在清理最後一點廢棄物,殘餘的配電線和腳手架。他們看了他一眼,就忙著繼續幹活了。克雷默登上舷梯,進入太空船的控制艙。溫特與一位來自太空運輸站的飛行員一起坐在控制面板前。

「情況怎麼樣?」克雷默問。

「挺好,」溫特站起來,「他告訴我,最好手動起飛。可以稍後在太空中改為機器控制——」溫特猶豫了一下,「我是說,內建的控制系統。」

「沒錯,」飛行員說,「我們都習慣了約翰遜系統,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應該——」

「你還有什麼要提醒我的嗎?」克雷默問。

「沒有,」飛行員慢慢地說,「我想沒有。我已經檢查過所有的細節,看起來一切都井然有序。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他把手放在控制面板上,「這裡做了一些改動,我不太明白。」

「改動?」

「改動了原本的設計。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克雷默從外套裡取出一套設計圖,「讓我看看。」他翻過一頁又一頁。飛行員也在他身後仔細看著。

「你手裡的圖紙並沒有標明這些改動。」飛行員說,「我想知道——」他停了下來。格羅斯指揮官走進控制艙。

「格羅斯,是誰授權改動這些地方的?」克雷默問,「有些線路變了。」

「是你的老朋友,怎麼了?」格羅斯通過影片視窗向發射場上的訊號塔傳送訊號。

「我的老朋友?」

「是教授。他很積極地參與進來。」格羅斯轉向飛行員,「我們出發吧。他們告訴我,為了進行測試必須讓太空船起飛,超越重力。也許這樣效果最好。你準備好了嗎?」

「當然。」飛行員坐下來,調整週圍一些控制裝置,「隨時可以。」

「那就起飛吧。」格羅斯說。

「教授——」克雷默開口說道,但就在這時,響起一陣巨大的轟鳴聲,他腳下的太空船向上衝去。他儘可能緊緊抓住牆上的把手。整個控制艙穩定地顫動著,他們下方的噴氣渦輪機開足馬力。

太空船騰空而起。克雷默閉上眼睛,屏住呼吸。他們正在進入太空,每一瞬都不斷加速。

「嗯,你覺得怎麼樣?」溫特緊張地問,「到時候了嗎?」

「再等一會兒。」克雷默說。他坐在控制艙地板上,下方就是控制線路。他開啟金屬蓋板,裡面是迷宮一般錯綜複雜的繼電器接線。他仔細研究,與接線圖進行比較。

「怎麼了?」格羅斯問。

「這些改動。我不明白是為了什麼。我唯一能看出來的是出於某些原因——」

「讓我看看。」飛行員蹲在克雷默身邊,「你指什麼?」

「看到這個元件了嗎?原本是開關控制的,會根據溫度變化自動關閉和開啟。現在連線到線路上,中央控制系統可以操縱它。別的地方也一樣。很多原本是機械控制的,根據壓力、溫度應力運轉,而現在都處於中央主機的控制下。」

「大腦?」格羅斯說,「你的意思是,這些改動是為了讓大腦可以操縱它?」

克雷默點點頭,「也許托馬斯教授認為機械繼電器不值得信任,也許他認為情況可能會發生得太快。但這些線路中有些原本就可以瞬間關閉。火箭的制動器,可以快得像——」

「嗨,」坐在控制椅上的溫特說,「我們正在接近月球站。我要怎麼做?」

他們看向左舷窗外。月球斑駁的表面泛出幽暗的光,荒涼的景象令人不適。他們正迅速朝那邊移動。

「我來操縱。」飛行員說。他幫溫特解開安全帶,自己坐進位子裡繫好。他操縱控制裝置,太空船開始遠離月球。他們可以看到下方月球表面上點綴著幾個觀測站,還有一些小方塊,那是地下工廠和機庫的入口。下面有個紅色的訊號燈朝他們閃爍,飛行員伸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給出答覆。

「我們已經飛過月球。」過了一會兒,飛行員說。月球被他們拋在身後,太空船正進入外太空,「嗯,我們可以繼續前進。」

克雷默沒有回答。

「克雷默先生,我們隨時可以繼續前進。」

克雷默愣了一下,「對不起,我剛才正在想別的事情。好的,謝謝。」他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麼?」格羅斯問。

「線路的變化。你同意工人們改動線路時,你知道這麼做的理由嗎?」

格羅斯漲紅了臉,「你知道,我完全不瞭解技術方面。我是安全部的人。」

「那你應該和我商量一下。」

「這有什麼關係?」格羅斯咧嘴苦笑,「我們遲早都得信任那個老人。」

飛行員從控制面板那邊走過來。他臉色蒼白,表情僵硬。「好吧,完成了。」他說,「就是這樣。」

「什麼完成了?」克雷默問。

「我們現在是自動執行。大腦,我把控制權交給了那東西。我是說,那個人,那個老人。」飛行員點燃一支菸,緊張地深吸了一口,「讓我們祈禱吧。」

飛船平穩地滑行著,操縱在看不見的飛行員手中。飛船深處,在重重鎧甲的精心保護下,一副脆弱的人類大腦浸在液體中,上千個微弱的電訊號在它表面飛舞。一旦某個訊號有所增強,大腦會立即發現、檢出,然後放大、饋入中繼系統,催它上路,將這個訊號傳遍飛船。

格羅斯有點兒緊張地擦了擦額頭,「所以現在是他在控制。我希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克雷默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我想他知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克雷默走向舷窗,「我能看到,我們仍然是直線前進,」他拿起傳聲器,「通過這個,我們可以對大腦下達口頭指令。」他對著傳聲器試了試聲音。

「試試看。」溫特說。

「太空船右轉半圈,」克雷默說,「減速。」

他們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格羅斯看向克雷默,「沒有變化。什麼也沒有。」

「再等等。」

太空船開始慢慢轉向。渦輪機熄火,顫動開始減緩。太空船正在調整航向。周圍掠過一些太空垃圾,在渦輪機噴射機的轟炸中被燒成灰燼。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格羅斯說。

他們終於放鬆了呼吸。隱形的飛行員已經平穩、冷靜地控制住太空船,他很擅長這個。克雷默對著傳聲器說了幾句話,太空船再次轉向。現在,他們正從來路返回,朝月球飛去。

「讓我們來看看,我們進入月球引力範圍時,他會怎麼做。」克雷默說,「他是個很棒的數學家,那位老人。他可以處理任何問題。」

太空船微微轉向,避開月球。那個坑坑窪窪的星球被他們拋到身後。

格羅斯鬆了一口氣,「就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克雷默拿起傳聲器,「返回月球,在第一太空基地著陸。」他對著傳聲器說。

「上帝啊,」溫特咕噥著,「你為什麼要——」

「安靜。」克雷默站在那裡聽著。渦輪機咆哮轟鳴,太空船轉了一整圈、加速。他們正往回駛去,再次飛向月球。太空船朝那顆巨大的星球俯衝下去。

「我們飛得有點兒快。」飛行員說,「我不明白這樣的速度下他怎麼降落。」

月球迅速變大,佔滿了整個舷窗。飛行員匆忙走向控制面板,打算親自操縱。突然,太空船猛地一拉,船頭抬起,偏轉了一個角度離開月球,衝向太空。航線突然變化導致幾個人都摔倒在地上。他們再次站起來之後,全都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飛行員盯著控制面板,「不是我乾的!我什麼都沒碰。我甚至都沒來得及靠近。」

太空船每一刻都在不斷加速。克雷默猶豫了一下,「也許你最好換回人工控制。」

飛行員關閉開關。他握住轉向控制裝置,試著操縱。「不行,」他轉過身,「完全不行,沒反應。」

沒有人開口。

「你們也能看到現在發生了什麼,」克雷默平靜地說,「那位老人不會放棄的,現在他掌控了這艘太空船。我看到線路被改動時,就在擔心這個。這艘太空船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中央控制的,甚至連冷卻系統、艙門系統、垃圾排放系統也一樣。我們完全無能為力。」

「荒謬。」格羅斯大步走向控制板,抓住舵輪轉動。太空船繼續按原本的航線行駛,飛離月球,把它拋在身後。

「放開!」克雷默對著傳聲器說,「不要操縱控制系統!交回給我們。放開。」

「沒用,」飛行員說,「還是不行。」他徒勞地轉動舵輪,「這東西徹底沒用了。」

「我們仍在不斷飛向外太空。」溫特咧開嘴傻笑著說,「幾分鐘後,我們就會穿過前線防禦帶。如果他們沒有把我們擊落的話——」

「我們最好先用無線電聯絡。」飛行員點選無線電傳送鍵,「我會聯絡主基地,他們是觀測站之一。」

「按我們現在的速度,最好聯絡防禦帶。過一會兒我們就要進入那片區域了。」

「然後,」克雷默說,「我們會進入外太空。他正在讓我們逐漸加速到逃逸速度。這艘船配備了箱子嗎?」

「箱子?」格羅斯說。

「太空飛行用的睡眠艙。如果我們飛得太快,沒準兒會需要那個。」

「可是上帝啊,我們要去哪裡?」格羅斯說,「他……他要帶我們去哪兒?」

飛行員與防禦帶取得了聯絡。「我是德懷特,在太空船上。」他說,「我們正在高速進入防禦區,請不要對我們開火。」

「退回去。」揚聲器中傳來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不得進入防禦區。」

「我們做不到,我們已經失去控制。」

「失去控制?」

「這是一艘實驗太空船。」

格羅斯拿起傳送器:「我是安全部的格羅斯指揮官。我們正被帶進外太空。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們離開這艘飛船嗎?」

片刻猶豫,「如果你們希望跳船的話,我們有幾艘快速追逐艦可以接住你們。他們找到你們的可能性還是挺大的。你們有太空閃光彈嗎?」

「我們有,」飛行員說,「我們試試吧。」

「棄船?」克雷默說,「如果我們現在離開,就再也見不到它了。」

「我們還能怎麼辦?它一直在不斷加速。難道你建議我們留在這裡?」

「不!」克雷默搖頭,「該死,應該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你能聯絡上他嗎?」溫特問,「那個老人?試著跟他講講道理?」

「值得一試,」格羅斯說,「我們試試看吧。」

「好。」克雷默拿起傳聲器,停頓了片刻,「聽著!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菲爾·克雷默。你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教授?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希望你放開控制系統。」

一片沉默。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