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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船先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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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克雷默,教授。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你還記得我是誰嗎?你明白我是誰嗎?」

控制面板上方,牆上的揚聲器發出一陣噼噼啪啪的靜電聲。他們抬頭看過去。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教授?我是菲利普·克雷默,我希望你把太空船還給我們。如果你能聽到我的聲音,放開控制系統!放開,教授。放開!」

靜電聲。沙沙的,像一陣風。他們面面相覷。一時間寂靜無聲。

「這是浪費時間,」格羅斯說。「不——你聽!」

靜電的聲音再次出現。然後,在一陣噼啪亂響中,幾乎難以辨認地,出現了一個聲音,單調平板、缺乏頓挫,那是一種機械的、死氣沉沉的聲音,從他們頭頂的壁掛式金屬揚聲器中傳來。

「……是你嗎,菲利普?我分辨不出你。一片黑暗……那是誰?和你在一起的……」

「是我,克雷默。」他的手指緊緊抓住傳聲器的把手,「你一定要放開控制系統,教授。我們必須回到地球去。你必須放開。」

一片沉默。然後,那個微弱、顫抖的聲音再次出現,比剛才響了一點:「克雷默,一切都很奇怪。但我是正確的。思維意識的結果。必然的結果。我思故我在。保留概念的能力。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我能,教授——」

「我改動了線路、控制系統。我相當肯定……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得到。試著……」

突然,空調開始啟動,隨即又一下子停機。走廊對面有扇門砰地關上。不知道什麼東西傳來一聲悶響。幾個人站在那裡聽著。聲音從他們的四面八方傳來,開關開啟又關上。燈光閃爍幾下滅掉;他們身處一片黑暗中。燈又亮了,同時,加熱器變暗熄滅。

「上帝啊!」溫特說。

水澆在他們身上,那是緊急消防系統。然後傳來氣流的尖嘯聲,一個逃生艙滑脫,空氣隨之呼嘯著進入太空。

艙門砰的一聲關上。太空船陷入一片寂靜。加熱器亮了起來。這次古怪的示範,結束得和開始時一樣突然。

「我能做到所有的事情。」壁掛式揚聲器中傳來沉悶乾澀的聲音,「一切都處於控制之下。克雷默,我想和你談談。我一直……一直在思考。我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你了。要談的事情很多。你變了,孩子。我們有很多事情需要討論。你的妻子——」

飛行員抓住了克雷默的手臂,「有一艘太空船就在我們旁邊。看!」

他們跑向舷窗。一艘細長的白色太空船正和他們一起移動,與他們保持同步。它的訊號燈在閃爍。

「一艘地球追逐艦,」飛行員說,「我們跳船吧。他們會接住我們的。太空服——」

他跑向一個儲存櫃,轉動把手。門開了,他把太空服拉出來,放在地上。

「快點。」格羅斯說。他們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穿上太空服,把沉重的外套拉過來罩住全身。溫特蹣跚地走到逃生艙旁邊,站在那裡等著其他人。他們一個個走過來。

「我們走吧!」格羅斯說,「開啟艙門。」

溫特用力拉動艙門,「幫幫我。」

他們抓住把手一起拉。艙門毫無動靜,拒絕開啟。

「拿根撬棍來。」飛行員說。

「誰有引爆器嗎?」格羅斯焦躁地環顧四周,「該死,把它炸開!」

「拉,」克雷默咬緊牙關,「一起拉。」

「你們在逃生艙那裡?」那個單調的聲音響了起來,飄蕩在太空船的走廊中。他們抬起頭環顧四周。「我能感覺到附近有什麼東西,就在外面。是一艘太空船?你們打算離開,你們所有人?克雷默,你也要離開?真遺憾,我原本希望我們可以談談。也許以後再說吧,等你願意留在這裡的時候。」

「開啟艙門!」克雷默說,抬頭瞪著太空船毫無生命的牆壁,「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它開啟!」

一片寂靜,彷彿無止境的沉默。然後,艙門非常緩慢地滑開。空氣呼嘯著衝進外面的太空中。

他們一個接一個跳了出去,利用太空服的排斥力把自己推遠。幾分鐘後,他們被拖上那艘追逐艦。當最後一個人被拉進艙門後,他們自己的太空船突然轉向上方,以驚人的速度飛走。它消失了。

克雷默取下頭盔,氣喘吁吁。兩名船員扶住他,把他裹進毯子裡。格羅斯小口啜飲著一大杯咖啡,仍然渾身顫抖。

「結束了。」克雷默喃喃地說。

「我得釋出警報。」格羅斯說。

「你們的太空船出了什麼事?」一名船員好奇地問,「它明顯急著飛走。誰在那上面?」

「我們必須摧毀它,」格羅斯繼續說,他表情嚴肅,「必須把它毀掉。天曉得它——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格羅斯虛弱地坐在金屬凳上,「我們可真是死裡逃生。該死的,我們太輕信了。」

「他的計劃究竟是什麼?」克雷默自言自語地說,「這毫無意義。我不明白。」

乘著太空船返回月球基地的一路上,他們坐在餐廳桌邊,喝著熱咖啡,陷入沉思,都沒怎麼說話。

「聽我說。」格羅斯終於開口說,「托馬斯教授是個怎樣的人?關於他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克雷默放下咖啡杯,「已經過了十年,我記不起多少事情。印象很模糊。」

他的思緒飄回了多年以前。他和德洛麗絲一起在亨特大學學習物理和生命科學。這所大學規模很小,仍然保留著古樸的校風。他選擇這裡,是因為這所大學就在他的故鄉,而且他父親年輕時上的也是這所大學。

托馬斯教授在這所大學裡已經待了很長時間,在所有人的記憶中,他一直都在這裡。他是個奇怪的老人,大部分時間獨來獨往。他看不慣很多事情,但很少訴諸。

「你還記得什麼能幫助我們的事嗎?」格羅斯問,「任何可以為我們提供線索、瞭解他的想法的事情?」

克雷默慢慢點了點頭,「我記起一件事……」

有一天,他和教授一起坐在學校的小教堂裡閒聊。

「嗯,你很快就要離開學校了。」教授說,「你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我估計會參加某個政府研究專案。」

「未來呢?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克雷默笑了,「這個問題不科學。這個問題的前提是,假定所謂的最終目標是存在的。」

「不要只按照既定思路走:如果沒有戰爭,沒有政府研究專案呢?那你會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無法想象這樣一種假設。從我有記憶開始,一直都在打仗。我們已經適應了戰爭。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我想我會調整、適應。」

教授看著他,「哦,你覺得你已經習慣了,嗯?好吧,我對此很滿意。你覺得你能找到一些事情去做?」

格羅斯全神貫注地聽著,「根據這件事你能推斷出什麼,克雷默?」

「沒多少。除了他反對戰爭這一點之外。」

「我們都反對戰爭。」格羅斯指出。

「當然。但他離群索居,與世隔絕。他的生活非常簡單,自己做飯。他的妻子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在義大利出生,來美國後把名字改了。他過去常常閱讀但丁和彌爾頓的作品。他甚至有一本《聖經》。」

「非常不合時宜,你覺得呢?」

「是的,他在很大程度上還生活在過去。他找來一臺老式留聲機和一些老唱片,欣賞那些古老的音樂。你也看到他的房子多麼過時。」

「有他的資料嗎?」溫特問格羅斯。

「安全部嗎?沒有,完全沒有。據我們所知,他從未參與過政治工作,從未加入過任何組織,似乎也沒有什麼強烈的政治信念。」

「確實沒有。」克雷默表示同意,「他每天只是在山間漫步。他喜歡大自然。」

「大自然對科學家很有用,」格羅斯說,「沒有大自然就沒有科學。」

「克雷默,你認為他有何計劃,控制太空船,然後逃走?」溫特說。

「也許他在大腦移植的過程中發瘋了。」飛行員說,「也許根本沒有計劃,毫無理性。」

「但他改動了太空船的線路,他確保自己能保留意識和記憶之後,才同意做手術。最初他肯定製訂了某種計劃。但究竟是什麼呢?」

「也許他只是希望活得更長一點兒。」克雷默說,「他已經老了,即將死去。或者——」

「或者什麼?」

「沒什麼。」克雷默站起來,「我想,等我們抵達月球基地後,我會立即給地球打個影片電話。我想找人談談這個。」

「找誰?」格羅斯問。

「德洛麗絲。也許她還記得些什麼。」

「好主意。」格羅斯說。

「你從哪兒打來?」他成功聯絡上德洛麗絲後,她問道。

「月球基地。」

「現在謠言四起。太空船為什麼沒有返航?發生了什麼事?」

「恐怕他帶著太空船跑了。」

「他?」

「那個老人。托馬斯教授。」克雷默告訴她之前發生的事情。德洛麗絲全神貫注地聽著,「真奇怪。你認為這一切是他提前計劃好的嗎?從一開始就是?」

「我相信是這樣。他當時立即就要求我們提供建構計劃和理論圖解。」

「但為什麼呢?有什麼理由?」

「我不知道。你看,德洛麗絲。你還記得他嗎?你是否還記得什麼事能為這一切提供線索?」

「比如什麼?」

「我不知道。麻煩就麻煩在這兒。」

德洛麗絲在影片電話的螢幕上皺起眉頭。「我記得他在後院養過雞,曾經還養了只山羊,」她笑了起來,「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山羊跑掉了,在鎮裡的主街上轉來轉去?沒有人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

「還有別的什麼嗎?」

「沒有了。」他看著她拼命回憶,「我還知道,他希望將來能擁有一家農場。」

「好的,謝謝。」克雷默向開關伸出手去,「等回到地球,也許我會去拜訪你。」

「隨時告訴我情況如何。」

他切斷了聯絡,畫面消失,螢幕暗下來。他慢慢走回去,格羅斯正和幾位軍官一起坐在桌邊談話。

「運氣如何?」格羅斯抬頭看過來。

「不怎麼樣,她只記得他養了一隻山羊。」

「來看看這個詳細的太空圖。」格羅斯示意他走近,「你看!」

克雷默看到記錄標籤瘋狂地移動,許多小白點來回亂跑。

「發生了什麼?」他問。

「防禦區外的一箇中隊終於聯絡上了那艘太空船。他們現在正在排兵佈陣。看。」

一個黑點正在桌面螢幕上穩定地移動,遠離中心位置,幾個白點在四周形成一個桶形。他們看著那些白點圍繞著黑點排好陣勢。

「他們已經準備好開火,」螢幕旁邊一名技術人員說,「指揮官,我們要讓他們怎麼做?」

格羅斯猶豫了一下,「我討厭當作決定的那個人。特別是事涉——」

「那不只是一艘太空船。」克雷默說,「那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正在太空中穿梭的人。我希望我們知道——」

「但必須下達命令。我們不能心懷僥倖。他有可能投向那邊,尤科內人。」

克雷默張大了嘴,「上帝啊,他不會那樣做的。」

「你確定嗎?你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嗎?」

「他不會那樣做的。」

格羅斯轉向技術人員,「告訴他們,動手吧。」

「很抱歉,先生,現在那艘太空船已經逃走了。請您看下螢幕。」

格羅斯低頭看著桌面螢幕,克雷默也從他肩膀後面看過去。黑點突然偏轉一個角度,鑽出白點的包圍圈飛走。白點的陣型被衝破,一片散亂。

「他是個非同尋常的戰術家。」一名軍官說,他一直在觀察黑點的路線,「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戰術,古代普魯士的戰術,但效果很好。」

那些白點兒正在返航。「遠處有太多尤科內人的太空船。」格羅斯說,「好吧,不能迅速行動,結果就是這樣。」他抬頭冷冷地看著克雷默,「他還在我們手裡時,我們就該行動。看看他要去哪兒!」他伸出手指點點那個迅速移動的黑點。黑點來到螢幕邊緣,停了下來。它已經抵達太空圖上這片區域的極限。「看到了嗎?」

現在怎麼辦?克雷默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想。老人已經躲開那些巡航艦逃走了。他很警覺,沒錯,他的大腦完全沒問題,也有能力控制自己新的身體。

身體——這艘太空船就是他新的身體。他把自己衰老、乾枯、虛弱、瀕臨死亡的身體,換成了笨重的金屬和塑膠框架、渦輪機和火箭噴氣機。現在,他很強大,強壯而龐大。這個新的身體比一千個人類的身體更有力量。但它能堅持多久呢?一艘巡航艦的平均壽命只有十年。如果小心維護,也許能達到二十年,然後一些必要的部件就會失效,也沒有辦法更換。

那之後呢,以後怎麼辦?如果某些部件失效了,也沒有人能為他修理,他要怎麼辦?那就是一切的終結。在太空深處某個寒冷黑暗的地方,太空船慢慢停下,一片靜默、毫無生氣,在外太空無限的永恆中耗盡最後的熱量。也許它會撞上某個荒涼的小行星,爆裂為成千上萬的碎片。

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你前妻什麼都不記得?」格羅斯問。

「我告訴過你了。她只記得他曾經養了只山羊。」

「該死,這可真有用。」

克雷默聳了聳肩,「這又不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會再見到他。」格羅斯低頭看著那個帶標誌的黑點,目前它仍然停在螢幕邊緣,「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會回來。」

「我也想知道。」克雷默說。

那天晚上,克雷默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即使月球上的引力經過人工增強,他仍然感到不太習慣,有些難受。他毫無睡意地躺在那裡,腦海中閃過萬千思緒。

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麼?教授的計劃是什麼?也許他們永遠不會知道了。也許那艘太空船將一去不返:老人已經永遠離開了,衝入外太空。他們也許永遠搞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究竟有什麼目的——如果有的話。

克雷默在床上坐起來。他開啟燈,點燃一支菸。這個房間很小,金屬內壁,裡面擺著雙層床,這裡是月球基地的一部分。

老人曾經想和他談談,交流討論一些問題,但當時一片混亂,他們唯一的想法就是趕緊離開。太空船急速逃跑,載著他們一起衝向外太空。克雷默咬緊牙關。他們會因為跳船逃生受到指責嗎?他們當時不知道自己會被帶到哪裡去,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他們被困在自己的太空船裡,十分無助,旁邊的追逐艦等著接住他們,那是他們唯一的機會。如果再等半小時,那就太晚了。

但老人原本想說什麼呢?在當初那段混亂的時間裡,承載他們的太空船活了過來,每一根金屬桿、每一條電線都突然有了生命,太空船變成一個活著的生物,一個巨大的金屬生物,那時他打算告訴他什麼?

這件事很古怪,令人不知所措。他即使到了現在也無法釋然。他在這個小房間裡不安地環顧四周。金屬和塑膠擁有生命,這意味著什麼?他們突然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活著的生物體內,在它的肚子裡,就像鯨魚肚子裡的約拿。

它活了過來,與他們交談,冷靜而理智地交談;與此同時,帶著他們越來越快地衝向外太空。牆上的電路和揚聲器變成了聲帶和嘴巴,線路就像中樞神經,艙門、繼電器和斷路器就像肌肉。

他們無能為力,完全無能為力。太空船幾乎一瞬間就偷走了他們手中的控制權,令他們束手無策,只能任其擺佈。這種情況不對,這令他感到不安。他整個一生都在控制機器,馴服自然,讓大自然的力量為人類的需要服務。人類種族緩慢進化到現在這個程度,可以操縱事物,使之以恰當的方式執行。而現在卻突然從階梯上跌回地面,臣服於這種令人類成了幼童的力量。

克雷默從床上爬起來。他穿上浴袍,打算找根菸抽抽。就在這時,影片電話響了起來。

他咔嗒一聲開啟電話,「喂?」

監聽員的面孔浮現出來,「地球上來的電話,克雷默先生。緊急呼叫。」

「緊急呼叫?給我的嗎?接過來吧。」克雷默清醒過來,撥開遮住眼睛的頭髮,心裡突然湧起一陣恐慌。

揚聲器裡傳出一個奇怪的聲音:「菲利普·克雷默?是克雷默嗎?」

「是的。說吧。」

「這裡是地球,紐約中央醫院。克雷默先生,你妻子在這裡。她在一次事故中受了重傷。她讓我們給你打電話。你是否能——」

「傷得有多重?」克雷默抓住影片電話,站了起來,「很嚴重嗎?」

「是的,很嚴重,克雷默先生。你能到這裡來嗎?越快越好。」

「好的。」克雷默點頭,「我會過去的,謝謝。」

連線中斷,顯示屏變暗。克雷默等了一會兒。然後,他按下按鈕。顯示屏再次亮起。「你好,先生。」監聽員說。

「我可以立即上船回地球嗎?是緊急情況。我的前妻——」

「八小時內沒有太空船離開月球,你必須等下一班。」

「我還能做些什麼?」

「我們可以向經過這一區域的所有太空船廣播,幫你提出請求。返回地球修理的巡航艦有時會路過這裡。」

「你能替我廣播嗎?我這就去基地。」

「好的,先生。但目前這個區域可能沒有太空船。只能看運氣。」顯示屏暗下去了。

克雷默飛快地穿上衣服。他一邊披上外套,一邊匆忙走出電梯。片刻後,他跑過會客廳,穿過好幾排空蕩蕩的書桌和會議桌。門口的衛兵退到一旁,他跑到外面寬大的混凝土臺階上。

陰影覆蓋了月球表面,下方的發射場籠罩在一片黑暗中,黑色的虛空,無邊無際,混沌一片。他小心翼翼走下臺階,沿著場地邊上的斜坡朝控制塔走去。一列微弱的紅燈為他指明瞭道路。

兩名士兵在控制塔腳下攔住了他,他們荷槍實彈,站在陰影中。

「克雷默?」

「是的。」他臉色一亮。

「你的請求已經被廣播出去了。」

「運氣怎麼樣?」克雷默問。

「附近有一艘巡航艦與我們聯絡。它有個噴氣機壞了,正要離開前線,慢慢飛回地球。」

「很好。」克雷默點點頭,一陣輕鬆感席捲他的全身。他點燃一支菸,也給每個士兵發了一支。士兵們紛紛點起煙。

「先生,」一名士兵問,「關於這艘實驗太空船的說法是真的嗎?」

「你指什麼?」

「它活了,然後跑掉了?」

「不,不完全是。」克雷默說,「它使用一種新型控制系統代替約翰遜裝置,但未能進行恰當的測試。」

「但是,先生,有一艘巡航艦曾經接近它,我的一個朋友說,這艘太空船的行為很有意思。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這讓他想到以前在地球上華盛頓州釣鱸魚時,那條聰明的魚也是這樣逃走的——」

「那就是來接你的巡航艦。」另一名士兵說,「看!」

一個模糊不清的龐然大物正慢慢降落在發射場上。他們幾乎什麼都分辨不出,只能看到幾排小小的綠色訊號燈。克雷默凝視著那個影子。

「最好快點兒,先生。」士兵說,「他們不會在這裡停留很長時間。」

「謝謝。」克雷默大步穿過發射場,朝著矗立在他面前的黑色輪廓走去,這艘巡航艦幾乎與整個發射場同樣寬。活動舷梯從巡航艦的一側放下,他緊緊抓住。舷梯開始上升,沒過一會兒,克雷默已經進入艙內。艙門在他背後關上。

他爬上樓梯來到主艙時,渦輪機發出一陣轟鳴,離開月球,飛入太空。

克雷默開啟主艙的門。他突然停了下來,吃驚地環顧四周。眼前一個人也沒有。這是他們之前逃離的那艘太空船。

「上帝啊。」他說。他認清了事實,因震驚而感到麻木。他在一張長凳上坐下,腦袋裡一陣眩暈,「上帝啊。」

飛船發出轟鳴衝入太空,把月球和地球拋在身後,每分每秒都離得越來越遠。

而他完全無能為力。

「所以,是你打的電話,」他終於開口說道,「是你通過影片電話聯絡我,而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家醫院。這些都是計劃的一部分。」他抬起頭看著周圍,「而德洛麗絲實際上——」

「你的妻子很健康。」壁掛揚聲器發出單調的聲音,「這是一個騙局。我很抱歉以這種方式欺騙你,菲利普,但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再過一天你就要返回地球。如無必要,我不希望再留在這個區域。他們確信我已經去了外層空間,所以我留在這裡不會有太大的風險。但被抓到也是遲早的事情。」

克雷默緊張地抽著煙,「你打算做什麼?我們要去哪裡?」

「首先,我想和你談談。我有很多事情想和你討論。你和其他人一起離開我時,我感到非常失望。我本來希望你能留下。」那個乾澀的聲音輕輕笑了,「還記得我們過去是怎麼聊天的嗎?你和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太空船正在加速,以驚人的速度衝進太空,穿過防禦區最後一部分,跨越邊界。克雷默感到一陣噁心,彎下腰忍了一會兒。他站直身體後,牆上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很抱歉這麼快完

成加速,但我們仍處於危險中。片刻之後我們就自由了。」

「尤科內人的太空船呢?他們不在這裡嗎?」

「我已經從他們手中逃脫了好幾次。他們對我感到很好奇。」

「好奇?」

「他們能感覺到我是不同的,更類似於他們的有機太空雷。他們不喜歡這一點。我相信他們很快將會開始撤離這個區域。顯然,他們不想和我扯上關係。這是個奇怪的種族,菲利普。我希望能近距離地研究他們,試著從他們那裡學到一些東西。我認為他們不使用任何無生命材料。他們所有的裝置和儀器都是活的,各種形式的生命體。其實他們根本不會製造或建造。製造的概念對他們來說很陌生。他們只會利用現有的生命形式。甚至連他們的太空船——」

「我們要去哪裡?」克雷默說,「我想知道你要帶我去哪裡。」

「說實話,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

「有些細節我還沒有搞明白。我的程式中還有幾個模糊點。但我認為,我很快就能解決這些問題。」

「你的計劃是什麼?」克雷默說。

「事實上很簡單。但你不想進入控制室坐下來嗎?座椅可比金屬凳舒服多了。」

克雷默走進控制室,坐在控制面板前。看著這些毫無用處的儀器,他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怎麼了?」控制面板上方的揚聲器發出刺耳的聲音。

克雷默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我無能為力。我什麼也做不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你會責怪我嗎?」

「不,不,我不會責怪你,但你很快就會拿回控制權。別擔心,以這種方式帶你離開只是權宜之計。我考慮得不夠全面。我忘了會有人下達命令,一見我就開火。」

「那是格羅斯的主意。」

「我倒不會懷疑這一點。那天在我家裡,你剛一開始描述你的計劃,我腦海中立即湧現出我的設想、我的計劃。我馬上發現,你錯了,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瞭解大腦。我意識到,把一個人類大腦從有機物構成的身體中移植到複雜的人造太空船中,並不會丟失大腦的智慧或能力。一個人思考的時候,才稱其為‘人’。

「認識到這一點後,我發現有可能實現一個古老的夢想。我們最初相識的時候,我就已經很老了,菲利普。早在那時,我的壽命就已接近終點。我已毫無期待,只剩下等待死亡,然後我所有的思想都會消失。我在這個世界上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一絲也無。我的學生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走向這個世界,參與大型研究專案,尋找更好的、更強大的戰爭武器。

「這個世界很長時間以來一直戰事不斷,最初是自己內部的戰爭,然後是火星人,再然後是半人馬座比鄰星上這些我們一無所知的生物。人類社會已經使戰爭發展為一種文化習俗,就像天文學或數學一樣。戰爭已成為我們生活的一部分、一種畢生的職業、一個受人尊重的行業。聰明機靈的年輕男女投身其間,用肩膀扛起戰爭的車輪,就像古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1時代的奴隸一般。一直都是這樣。

「但這是人類的天性嗎?我不這麼認為。沒有什麼社會習俗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有很多人類群體不曾投入戰爭;愛斯基摩人根本不明白這個概念,美國印第安人也一直不怎麼理解。

「然而,這些持異議者都被消滅了,單一的文化模式被建立起來,併成了整個地球的標準。現在,這種想法已根深蒂固。

「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們能找到並掌握另一種解決問題的方式,不是像現在這樣集結軍隊派往——」

「你的計劃是什麼?」克雷默說,「我知道這個理論。你曾經在一次演講中講過。」

「沒錯,我記得是在一次關於植物選擇的演講中順便提過。你來找我提出那個建議時,我意識到,也許我的設想可以成為現實。如果我的理論是正確的,戰爭只是習慣,而非天性,建立一個不同於地球的社會,儘可能減少來自地球的文化傳統,這個社會也許會走上不同的發展方向。如果它沒有被我們的觀點同化,如果它能從另一個不同的起點出發,也許就不會走到和我們一樣的地步:一條死衚衕,眼前除了規模越來越大的戰爭什麼也看不到,最終只會剩下一片廢墟,滿目瘡痍。

「當然,首先必須有個觀察者來指導這次實驗。危機無疑會迅速來臨,很可能就在新移民的第二代。幾乎立即就會出現殺人兇手,就像《聖經》中的該隱。

「你看,克雷默。如果我停在某個小行星或衛星上,大部分時間保持靜止,估計我可以繼續運轉大概一百年時間。這段時間足夠了,足以讓我看到新移民地的方向。在那之後——嗯,之後將取決於移民地本身。

「當然,這也無妨。人類終究會親自掌控一切。一百年後,他們的命運將掌握在自己手中。也許我錯了,也許戰爭不僅僅是一種習慣。也許這確實是宇宙的法則,生命要作為群體生存下去,必然會出現群體性暴力。

「但我還是打算這樣做,希望有機會證明我是對的,戰爭只是一種習慣。我們對戰爭太過習以為常,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非常不自然的事情。現在就是地點的問題!我對此仍然有些不確定。但我們必須找到這個地方。

「這就是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我和你一起去考察幾個鮮有人類涉足的星系,一些缺乏商業前景、遠離人類太空船的行星。我知道有一顆行星沒準很合適。‘仙童號’遠征隊在他們最初的手稿中提到過那裡。我們可以先去調查一下。」

太空船中一片寂靜。

克雷默坐了一會兒,盯著腳下的金屬地板。地板隨著渦輪機的運轉微微顫動。最後,他抬起頭來。

「也許你是對的,也許我們的觀點只是一種習慣。」克雷默站了起來,「但我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怎麼了?」

「如果地球上根深蒂固的習俗可以追溯到幾千年前,你怎麼才能讓你的移民地忘掉地球和地球上的習俗,與之一刀兩斷?這一代人會是什麼樣子,最早一批發現移民地的人?我想你說得沒錯,下一代人會擺脫這一切,如果——」他咯咯笑起來,「上面有一位老人教會他們別的東西。」

克雷默抬頭看著牆上的揚聲器,「如果按照你的理論,這一代人無法獲得拯救,只能從下一代開始,你怎麼才能讓人們離開地球,與你同行?」

牆上的揚聲器沉默下來,然後發出一陣微弱單調的輕笑聲。

「你令我感到驚訝,菲利普。我們可以找到移民。我們不需要很多人,幾個人就好。」揚聲器中再次傳來笑聲,「我會告訴你我的解決辦法。」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開啟。出現一個聲音,一個猶豫的聲音。克雷默轉過身。

「德洛麗絲!」

德洛麗絲·克雷默猶豫不決地站在那裡,看向控制室裡面。她驚訝地眨了眨眼睛,「菲爾!你在這裡幹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兩人面面相覷。

「發生了什麼事?」德洛麗絲說,「我接到一個影片電話,說你在月球上的一次爆炸中受了傷——」

牆上的揚聲器再次發出刺耳的聲音:「你看,菲利普,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我們不需要很多人,也許一對夫婦就夠了。」

克雷默慢慢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他悶聲嘀咕著,「只有一對夫婦。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他們兩個人就能搞定,如果還有個人隨時留意,確保一切進展順利。我在不少事情上都可以為你帶來幫助,菲利普。不少事情。我想,我們會相處得很好。」

克雷默咧嘴苦笑。「你甚至可以幫我們給動物命名。」他說,「我想這是第一步。」

「我很樂意。」那個單調、沒有生命的聲音說,「按照我的回憶,我會負責把它們一個個給你帶過來。然後由你負責命名。」

「我不明白。」德洛麗絲渾身顫抖,「他是什麼意思,菲爾?給動物命名。什麼動物?我們要去哪裡?」

克雷默慢慢走向舷窗,雙臂交疊靜靜地站在那裡,凝視窗外。太空船外閃爍著點點星光,彷彿無數煤塊在黑暗的真空中燃燒。行星、恆星、星系。無窮無盡,難以計數。眾多世界構成的宇宙。無數顆星球正等著他們,在黑暗中閃爍。

他轉身離開舷窗。「我們要去哪裡?」他微笑看著他的前妻,她站在旁邊,又緊張又害怕,一雙大眼睛十分警覺。「我不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他說,「但在某種意義上,現在這似乎並不重要……我開始理解教授的觀點了,重要的是結果。」

幾個月以來,他第一次伸手摟住德洛麗絲。起初,她有點兒僵硬,眼睛裡仍然能看得出緊張害怕。但突然,她放鬆下來靠在他懷裡,淚水打溼了她的臉龐。

「菲爾……你真的認為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你和我?」

他給了她一個溫柔的吻,然後是充滿熱情的吻。

太空船飛速掠過茫茫無際的、永恆的虛空……

1尼布甲尼撒二世(nebuchadnezzarii,約西元前630年-前561年),位於巴比倫的伽勒底帝國最偉大的君主,他曾征服了猶大國和耶路撒冷,並在他的首都巴比倫建成著名的「空中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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