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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裡的吹笛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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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德肖先生,吹笛人是誰?」

很長一段痛苦的停頓之後,他張開沉重的嘴唇,「他們住在森林裡……」

哈里斯關掉投影儀,燈光亮起來。他和考克斯眯起眼睛。「我知道的只有這些,」哈里斯說,「但能知道這些已經很幸運了。他原本不會說出來的,一丁點兒都不會。他們所有人都做過承諾,不要說出是誰教他們變成植物的。住在小行星y-3森林裡的吹笛人。」

「所有二十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不,」哈里斯做了個鬼臉,「他們大多數人拼命抗拒。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甚至比這個還少。」

考克斯陷入了沉思,「吹笛人。是嗎?你打算怎麼做?先等等看,直到搞明白究竟怎麼回事。你的計劃是這樣嗎?」

「不,」哈里斯說,「完全不是。我要去y-3查出吹笛人是誰,我親自前去。」

小型巡邏艦謹慎而精確地著陸,噴氣發動機漸漸熄火,直至徹底安靜下來。艙門滑開,亨利·哈里斯醫生眼前是一個降落場——太陽暴曬下的棕色降落場。場地一端有個高高的訊號塔,四周環繞著灰色的長條形建築物,那裡就是警備隊檢查站。不遠處停泊著一艘巨大的金星巡洋艦,綠色的龐然大物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酸檸檬,上面擠滿了檢查站的技術人員,正檢測船體上每一寸地方是否附著致命的生命形式和有毒物質。

「加油,先生。」飛行員說。

哈里斯點點頭,拿起兩隻手提箱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腳下的地面很熱,他在明亮的陽光下眯起眼睛。巨大的木星懸掛在天空中,將大量陽光反射到這顆小行星上。

哈里斯提著手提箱穿過降落場。一名地面服務人員正忙著開啟巡邏艦的儲存艙,取出他的大行李箱。服務人員把行李箱放進等在一旁的小車裡,嫻熟地操縱著小車跟在他後面。

哈里斯來到訊號塔入口處,大門滑開,一個男人走上前來。這是一位高大健壯的老人,頭髮花白,步伐堅定。

「你好嗎,醫生?」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我是勞倫斯·沃茨,警備隊隊長。」

他們握了握手。沃茨對哈里斯露出一個微笑。他是個身材魁梧的老人,一身深藍色的制服莊嚴筆挺,肩膀上金色的肩章閃閃發亮。

「旅途愉快嗎?」沃茨問,「進來吧,我為你準備了飲料。這裡很熱,因為天上掛著一面大鏡子。」

「木星?」哈里斯跟著他走進裡面。訊號塔裡十分陰涼,令人不禁鬆了一口氣。「為什麼這裡的重力很接近地球?我原本以為可以像袋鼠似的一蹦老高。是人工控制的嗎?」

「不,這顆小行星有個密度很大的核心,某種金屬沉積物。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從所有的小行星中選出了這一顆。這樣建築施工的問題會簡單得多,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顆小行星擁有天然的空氣和水。你看到山了嗎?」

「山?」

「等我們爬到訊號塔上更高的地方,就能看到建築物另一邊。這裡有個天然的公園,景色宜人的小森林,想要的都有。進來吧,哈里斯。這是我的辦公室。」老人邁著大步轉過拐角,走進一個寬敞的、精心佈置的房間,「很舒適,不是嗎?我希望自己在這裡的最後一年能儘可能過得愜意點兒。」他皺起眉頭,「當然,多伊奇走了,也許我會永遠留在這裡。哦,好吧,」他聳了聳肩,「坐吧,哈里斯。」

「謝謝。」哈里斯找了把椅子坐下,伸了伸腿。他看著沃茨關上通往走廊的門,「順便問問,有更多的病例出現嗎?」

「今天又多了兩個,」沃茨表情嚴峻,「總共將近三十個。這個檢查站有三百人。按照這個速度——」

「隊長,你談到了小行星上有片森林。你允許工作人員隨意進入森林嗎?還是限制他們必須留在建築和場地裡?」

沃茨揉著下巴,「嗯,這事很難辦,哈里斯。有時候我不得不允許工作人員到外面去。他們在建築裡面可以看到森林,既然你能看到一個休閒放鬆的好地方,肯定想過去待會兒。他們每十天有一整段休息時間,會到外面去四處閒逛。」

「然後就發生了那種事?」

「是的,我想是的。但既然他們能看見森林,就會想要過去。我無能為力。」

「我知道,我不是指責你。嗯,你有何想法?他們在那裡遇到了什麼事?他們做了什麼?」

「遇到了什麼?一旦他們跑到外面輕鬆自在半天,就不想回來工作了。他們覺得這些瑣碎的活計很無聊。其實就是曠工而已。他們不想工作,所以就溜走了。」

「他們的幻覺又是怎麼回事?」

沃茨和藹地哈哈大笑,「聽著,哈里斯。你我都知道那純粹是胡說八道。他們就像你和我一樣不是什麼植物,他們只是不想工作,僅此而已。我還在警校裡上學時,我們有不少方法可以讓人們幹活。真希望能讓他們也嚐嚐那種滋味,就像當年一樣。」

「所以你認為這只是單純的偷懶?」

「你不這麼想嗎?」

「不,」哈里斯說,「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是植物。我用電擊盒讓他們接受高頻電擊療法。整個神經系統都會癱瘓,所有的抑制心理都不再起作用,這樣他們就會說實話。他們的說法全都一樣——甚至更詳細。」

沃茨揹著雙手來回踱步,「哈里斯,你是個醫生,我想你應該知道你在說什麼。可是看看這裡的情況。我們有一支警備隊,一支精銳的現代化警備隊。我們擁有這個星系中最現代化的裝備。當代科技製造出的每一種新型裝置和裝置都能在這裡找到。哈里斯,這支警備隊是一臺巨大的機器。每個人都是上面的零部件,都有自己的工作,維修人員、生物學家、辦公室職員、管理人員。

「如果一個人對自己的工作棄之不顧,看看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會開始亂套。如果沒有人管理機器,我們就無法處理故障。如果沒有人盤點庫存、報告需求,我們就無法為工作人員訂購食物。如果警備隊的副指揮官決定到外面去,整天坐在太陽下面,我們就無法開展任何行動。

「三十個人,警備隊的十分之一。失去了他們,我們就無法正常運轉。警備隊的架構就是這樣。如果你去掉支撐物,整個建築物都會坍塌。沒有人可以離開。我們所有人都被綁牢在這裡,他們都知道這一點。他們知道自己沒有權利這樣做,不能自己偷偷跑掉。沒有任何人擁有這種權利。我們如此緊密地彼此交織在一起,是不能突然就開始隨心所欲的。這對其餘大多數人來說不公平。」

哈里斯點了點頭,「隊長,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

「這顆小行星上有土著居民嗎?原住民?」

「原住民?」沃茨想了一下,「是的,那裡生活著某種土著居民。」他含含糊糊地朝視窗揮了揮手。

「他們是什麼樣子?你見過他們嗎?」

「是的,我見過他們。至少,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我看見了他們。他們在周圍轉悠了一會兒,觀察我們,然後過了一段時間,他們就消失了。」

「他們死了嗎?因為某種疾病?」

「不,他們只是……只是消失了。他們仍然在森林裡的某個地方。」

「他們是什麼樣子?」

「嗯,據說他們最初來自火星,但看起來不太像火星人。他們膚色偏黑,就像銅的顏色。身形纖細,非常靈活。他們會狩獵和捕魚。沒有書面語言。我們沒怎麼注意過他們。」

「我明白了。」哈里斯停了一下,「隊長,你有沒有聽說過所謂的‘吹笛人’?」

「吹笛人?」沃茨皺起眉頭,「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有病人提到了吹笛人。據布拉德肖說,是吹笛人教他變成植物的。他是從他們那裡學到的,根據教導。」

「吹笛人,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哈里斯承認,「我原本以為你也許會知道。當然,我最初假設他們就是這裡的原住民。但聽了你對他們的描述之後,現在我不太確定了。」

「那些原住民都是野蠻的原始人。他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教給任何人,尤其是一位優秀的生物學家。」

哈里斯猶豫了一下,「隊長,我想去森林裡看看。有可能嗎?」

「當然,我可以為你安排。我會找個人帶你四處轉轉。」

「我更希望單獨行動。有什麼危險嗎?」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除了——」

「除了吹笛人,」哈里斯替他說完,「我知道。好吧,只有一個方法能找到他們,就是親自前去。我必須冒一冒險。」

「如果你沿直線走,」沃茨隊長說,「大約六小時後就會發現自己回到了警備隊。這顆行星非常非常小。有一兩處河流和湖泊,小心別掉進去。」

「有沒有毒蛇或毒蟲?」

「沒聽說過。我們當初踩倒了周圍很多植物,但現在它們又都長回來了,恢復原樣。我們從未遇到過任何危險的東西。」

「謝謝你,隊長。」哈里斯說。他們握了握手。「我會在夜幕降臨前回來。」

「祝你好運。」隊長和兩名武裝警衛轉身往回走,爬上斜坡,從另一邊下坡走向警備隊。哈里斯目送他們離去,直到他們消失在建築物裡面。然後,他轉身向森林走去。

他一路走去,周圍十分安靜。四面八方聳立著高高的樹木——像桉樹那種深綠色的大樹。腳下的地面踩上去很軟,無數落葉腐朽後化為泥土。過了一會兒,林中高大的樹木被他拋在身後,他發現自己正走在一片乾燥的草地上,野草被陽光曬成褐色。昆蟲在他身邊嗡嗡鳴叫,從乾枯的草莖上飛起來。前面有東西倉促逃走,匆匆鑽進灌木叢。他看見那是一個長著很多條腿的小灰球,它拼命奔逃,觸角晃來晃去。

草地盡頭是一座小山。他開始往山上爬,越來越高。前方是一大片無邊無際的綠色玫瑰,幾畝地都是野生植物。他終於爬到山頂,上氣不接下氣。

他繼續前進。現在是往下走,進入一道深深的峽谷,生長在這裡的蕨類植物像樹木一樣高大。他彷彿走進了侏羅紀森林,面前是無數四處蔓延的蕨類植物。他繼續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冷。峽谷底部潮溼而寂靜,腳下的地面溼漉漉的。

他來到一處平地上。這裡很黑,四面八方都是茂密的蕨類植物,寂靜無聲、一動不動的蕨類植物。他走上一條天然形成的小徑,一條古老的河床,崎嶇不平,但很容易找到路。沉悶的空氣令人喘不過氣來。透過蕨類植物的間隙,他可以看到下一座小山,一片綠地逐漸升高。

前面有些灰色的東西。是石頭,四處散佈著堆積在一起的大圓石。河床徑直指向這裡。顯然,這裡以前是個水塘,曾經有河水流過,現在已經乾涸。他笨拙地爬上第一塊大圓石,摸索著向上爬。他在上面停了下來,休息一會兒。

目前為止,他的運氣不怎麼樣,完全沒有見到原住民。他可以通過原住民找到神秘的吹笛人——正在把人類偷走的吹笛人,如果他們真的存在。如果他能找到原住民,和他們談談,也許就能有所發現。但到目前為止他一無所獲。他環顧四周,森林裡很安靜。微風穿過蕨類植物發出一陣沙沙聲,但僅此而已。原住民都在哪裡?他們總該住在什麼地方,小木屋、林中空地。這顆小行星很小,他應該能在日落前找到他們。

他開始爬下石頭。更多的石頭出現在眼前,他繼續攀爬。突然,他停了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他聽到遠處傳來某種聲音,一陣水聲。附近有個水塘?他繼續前進,試著尋找聲音的位置。他爬上爬下,翻過一塊塊大圓石,除了遠處水流飛濺的聲音,四周只有一片寂靜。也許是一簾瀑布、一處活水、一條河。如果他能找到河流,也許就能找到原住民。

石塊消失了,再次露出河床,但這次是溼潤的,河底的淤泥上苔蘚叢生。他找對了路,這條河裡不久之前還有水,當時很可能是雨季。他穿過一堆蕨類植物和藤本植物,走到河邊。一條金色的小蛇靈活地從他腳下溜走。從蕨類植物的間隙中能看到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熠熠發光。水。一個水塘。他匆匆走向那裡,把藤蔓推到一邊,踩在腳下,拋到身後。

他站在水塘邊上,灰色石坑裡的一個深深的水塘,周圍長滿了蕨類植物和藤本植物。這是一片活水,清澈澄淨,在遠處另一端形成瀑布。景色很美,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欣賞,驚歎於這處世外桃源。這是個人跡未至的地方,很可能一直以來都是如此,與這顆小行星存在的時間一樣悠久。他是第一個看到這片景象的人嗎?也許吧。這裡如此隱蔽,被蕨類植物嚴嚴實實遮住。這裡使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幾乎像是歸屬感。他朝下方的水面走近了一點。

這時,他注意到了她。

那個女孩正坐在水塘的另一邊低頭凝視水面,她曲起一條腿,腦袋靠在膝蓋上。他立即意識到,她剛剛在洗澡。她古銅色的身體仍然溼漉漉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還沒有看到他。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注視著她。

她很可愛,非常可愛,烏黑的長髮圍繞著她的肩膀和手臂。她身形非常纖細,柔軟優雅的姿態使他移不開目光,這種熟悉的感覺就像曾經面對各種各樣的解剖圖一樣。她多麼安靜!沉默不語,一動不動,只是低頭看著水面。時間慢慢過去,很奇怪,他看著那個女孩時,時間彷彿不再流逝。女孩坐在岩石上凝視水面,身後是一排排巨大的蕨草。他們就像一幅畫一樣紋絲不動,時間彷彿徹底凝固。

突然,女孩抬頭看過來。哈里斯動了一下,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個入侵者。他後退了一步。「對不起,」他小聲說,「我來自警備隊。我不是故意闖過來的。」

她點點頭,沒有開口。

「你不介意吧?」哈里斯隨即問。

「不。」

她會說地球語!他沿著水塘邊向她走近了一點兒,「希望你不會介意我打擾你。我在這顆小行星上不會停留很久。這是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剛從地球上過來。」

她微微一笑。

「我是一名醫生。亨利·哈里斯。」他低頭看著她,苗條的古銅色身體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手臂和大腿上的水珠泛起淡淡光澤。「也許你會對我來到這裡的原因感興趣。」他停頓了一下,「也許你能幫得上我。」

她微微抬頭,「哦?」

「你願意幫我嗎?」

她笑了,「當然願意。」

「很好。介意我坐下嗎?」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站在一塊扁平的岩石上。他面對她慢慢坐下來,「來支菸?」

「不了。」

「好吧,我要來一支,」他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你看,警備隊遇到了麻煩。有些人出了問題,而且問題似乎正在蔓延。我們必須找到原因,否則警備隊就無法繼續運轉。」

他等了一會兒。她微微點頭。她是多麼沉默寡言!默不吭聲、一動不動,就像蕨類植物一樣。

「好吧,我從他們那裡瞭解到一些東西,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事實。他們都說,他們變成那樣是因為所謂的——吹笛人。他們說吹笛人教他們——」他停了下來。她黝黑的小臉上掠過一種奇怪的表情。「你知道吹笛人嗎?」

她點了點頭。

突如其來的喜悅充斥哈里斯的全身,「你知道?我相信原住民會知道。」他再次站了起來,「我敢肯定他們會知道,如果吹笛人真的存在。他們確實存在,對嗎?」

「他們確實存在。」

哈里斯皺起眉,「他們在這裡,在森林裡?」

「是的。」

「我明白了。」他不耐煩地在地上掐熄了煙,「你是否願意帶我去找他們?可以嗎?」

「帶你去?」

「是的,我必須解決這道難題。你看,地球上的基地指揮官把這項任務交給了我,關於吹笛人的事。必須解決這個問題。這項工作由我負責。所以,找到他們對我來說至關重要。你明白嗎?你能理解嗎?」

她點點頭。

「好的,你能帶我去找他們嗎?」

女孩沉默不語。很長一段時間,她只是坐在那裡,低頭凝視水面,腦袋靠在膝蓋上。哈里斯開始感到不耐煩。他煩躁不安地站著,重心在兩條腿間換來換去。

「嗯,你願意嗎?」他又問了一遍,「這對整個警備隊來說都很重要。你覺得呢?」他在口袋裡摸了摸,「也許我可以給你點東西。我有——」他拿出一隻打火機,「我可以把我的打火機給你。」

女孩站了起來,緩慢而優雅,毫不費力,似乎沒怎麼動。哈里斯張大嘴巴。她是多麼柔軟,微微一動就順暢地站了起來!他眨眨眼睛。她不費吹灰之力地站起來,就像沒動過一樣!她一下子就從坐姿變為站姿,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他,一張小臉毫無表情。

「你願意嗎?」他問。

「是的。來吧。」她轉過身,朝著一排蕨草走去。

哈里斯迅速跟上她,跌跌撞撞翻過石頭。「太好了,」他說,「非常感謝。我非常希望能與吹笛人會面。你要帶我去哪兒?你的村子裡嗎?夜幕降臨之前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女孩沒有回答。她已經走進蕨類植物中,哈里斯加快腳步,努力不要跟丟她。她移動時多麼安靜!

「等一下,」他叫道,「等等我!」

女孩停下來等著他,苗條可愛,默默回頭看過來。他也走進蕨類植物中,匆匆忙忙地跟在她後面。

「好吧,真想不到!」考克斯指揮官說,「你沒去多久。」他一次跳下兩級臺階,「讓我來幫你一把。」

哈里斯拎著沉重的手提箱咧嘴一笑。他放下手提箱鬆了一口氣,「真犯不著帶這麼多東西,」他說,「下回我得少帶點。」

「進來吧。士兵,幫他一把。」一名警備隊員匆忙趕來,接過一個箱子。三個人一起走進裡面,沿著走廊前往哈里斯的住處。哈里斯開啟門,警備隊員把手提箱放進屋裡。

「謝謝。」哈里斯說。他把另一個箱子也放在旁邊,「回來真好,即使只有一小段時間。」

「一小段時間?」

「我只是回來處理一下個人事務。明天早晨我還要回到y-3去。」

「也就是說你沒能解決那個問題?」

「解決了,但還沒有徹底治癒。我回去後立即開始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你搞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是的。正是因為他們所說的吹笛人。」

「吹笛人真的存在?」

「是的,」哈里斯點點頭,「他們確實存在。」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走向視窗開啟窗戶。溫暖的春風吹進房間裡。他坐在床上,向後靠去。

「沒錯,吹笛人的確存在——在警備隊全體人員的內心中!對這些工作人員來說,吹笛人是真實存在的。工作人員創造了他們。這是一次集體催眠,一次群體投射,所有人都在某種程度上受了影響。」

「這是怎麼開始的?」

「那些人被送到小行星y-3上,是因為他們都是訓練有素、能力傑出的技術人員。他們一生都在複雜的現代社會中接受教育,習慣於人類社會的快節奏和高度一體化。接受持續不斷的壓力,去實現某個目標或完成某些工作。

「那些人突然被送到一顆小行星上,那裡的原住民過著一種最原始的生活,完全就是植物的生活。沒有‘目標’和‘追求’的概念,因此也沒有能力做出計劃。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就像動物一樣,睡覺,從樹上採摘食物,日復一日。那裡就像伊甸園一樣,沒有爭鬥或衝突。」

「所以?但是——」

「警備隊裡每個工作人員看到原住民後,都會無意識地回憶起自己早年的生活,當他還是個孩子時,進入現代社會之前,他沒有煩惱、沒有責任,如同一個躺在陽光下面的嬰兒。

「但他內心中無法承認這一點!他無法承認自己希望過上原住民那種生活,整天躺著睡覺。所以他發明了吹笛人,一個生活在森林裡的神秘群體,引誘他過上他們那種生活。這樣他就可以責怪他們,而不是他自己。他們‘教’他成為森林的一部分。」

「你打算怎麼做?把森林燒掉嗎?」

「不,」哈里斯搖了搖頭,「這不能解決問題;森林是無害的。應該對人類進行心理治療。這就是為什麼我馬上就要回去的原因,我要開始工作。必須讓他們認識到,是他們內心中的吹笛人,他們自己內心中無意識的聲音,呼喚著他們放棄責任。他們必須認識到,吹笛人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存在於外界。森林是無害的,原住民不會教給別人什麼。他們只是原始的野蠻人,甚至沒有書面語言。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心理投射現象,整個警備隊的人都想放下工作輕鬆一會兒。」

房間裡一陣沉默。

「我明白了,」考克斯很快說道,「很有道理。」他站了起來,「對於你帶回來的那些人,我希望你能做點兒什麼。」

「我也希望如此。」哈里斯表示同意,「我想我可以做點兒什麼。畢竟這只是個增強自我意識的問題。只要他們能做到這一點,吹笛人就會消失。」

考克斯點點頭,「好,你接著收拾行李吧,醫生。晚餐時我再來見你。也許在你明天離開之前。」

「好的。」

哈里斯開啟門,指揮官走向外面的走廊。哈里斯在他身後關上門,隨後穿過房間,雙手插在口袋裡向窗外望了一會兒。

暮色已近,空氣變得涼爽。他看向窗外時太陽正要落山,逐漸消失在醫院周圍的城市建築物後面。他目送夕陽西沉。

然後,他走向那兩隻手提箱。他累了,這段旅程令他疲憊不堪。一陣強烈的疲勞感席捲他的全身。有那麼多事情要做,多得可怕。他怎麼能指望做完所有這一切?回到小行星,然後呢?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幾乎睜不開,困得不得了。他看了看床鋪,然後坐在床邊,脫下鞋子。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明天再說。

他把鞋子放在房間角落裡,然後彎下腰,開啟一個手提箱。他從裡面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在地上。泥土,肥沃鬆軟的泥土。他在那邊最後幾個小時裡收集的泥土,他仔仔細細收集起來的泥土。

他把泥土在地板上鋪開,然後自己坐在中間,舒展開身體向後躺下。他整個人舒舒服服地把雙手環抱在胸前,閉上眼睛。有那麼多工作要做——但以後再說,當然。明天。這些泥土多麼溫暖……

不一會兒,他就睡熟了。

1臺比留(西元前42-37年),西元1世紀14-37年間為羅馬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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