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勒摸著自己圓鼓鼓的頭蓋骨,若有所思地感受著光滑的皮膚。他突然攥緊拳頭,屏住了呼吸,「西爾維亞!你還能操作x光裝置嗎?你還能走過實驗室嗎?」
「是的,我想可以。」
「我想拍一張x光片,馬上就拍。拍好了立即給我。」
「x光片?什麼的x光片?」
「你自己的頭顱。我想看看我們的腦袋正在發生什麼變化,尤其是大腦。我想,我開始明白了。」
「怎麼回事?」
「等我看到x光片,我會告訴你們。」埃勒的薄嘴唇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如果我是對的,那我們完全誤解了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埃勒盯著螢幕上的x光片看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模模糊糊地分辨出顱骨的輪廓,利用逐漸衰退的視力努力觀察。西爾維亞拿著x光片的手有些顫抖。
「你看到了什麼?」她低聲說。
「我是對的。布萊克,看看這個,如果你還能看見的話。」
布萊克慢慢走了過來,倒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什麼?」他費力地看著x光片,眨眨眼睛,「我看不清楚。」
「大腦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注意這裡擴大了多少。」埃勒指出額葉的輪廓,「這裡,還有這裡。都增大了,驚人的增長。更多的腦回。注意額葉上這個奇怪的隆起。你認為這個凸出物可能是什麼?」
「我不知道。」布萊克說,「那個區域主要涉及更高等的思維過程,對嗎?」
「最發達的認知能力都位於那一塊,大部分增長也都出現在那裡。」埃勒慢慢從螢幕前走開。
「你是怎麼想的?」西爾維亞的聲音傳來。
「我有一種推測。也許是錯誤的,但與現在的情況完全吻合。我幾乎一開始就這麼想,在我看到指甲消失的時候。」
「你的推測是什麼?」
埃勒在控制台邊坐下,「咱們最好歇一下,布萊克。我們的心臟可不像過去那麼強健了。我們的體重正在逐漸減少,所以,也許隨後——」
「你的推測!那是什麼?」布萊克朝他走過來,他那像鳥一樣瘦骨嶙峋的胸口起起伏伏。他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埃勒,「那是什麼?」
「我們在進化。」埃勒說,「小行星的輻射加速了細胞的生長,就像癌症一樣,但並非毫無計劃,這些變化都是有目的、有方向的,布萊克。我們正在迅速進化,幾秒鐘內經歷了幾個世紀。」
布萊克看著他。
「這是真的,」埃勒說,「我敢肯定。大腦增長,視力減退,失去頭髮和牙齒。觸覺增強,更加靈活。我們失去了一些,但我們的思想受益匪淺。我們發展出更強的認知能力、概念能力。我們的智力正在朝向未來前進,正在進化。」
「進化!」布萊克慢慢坐下來,「真的嗎?」
「我敢肯定。當然,我們要再拍一些x光片。我非常想看看內部器官的變化,比如腎和胃。我想我們失去了一部分——」
「進化!但這意味著進化並不是偶然的外部壓力的結果,不是漫無目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意味著每個有機體本身都有其進化路線。也就是說,進化是有意識、有目標的,不是偶然的。」
埃勒點點頭,「我們的進化看起來是內部器官沿著某種特定的方向增大和改變,這肯定不是隨機的。我很想知道指引進化的力量是什麼。」
「我們要從全新的角度來看待這一切。」布萊克喃喃地說,「總之,我們不是怪物。我們不是怪胎。我們……我們是未來的人類。」
埃勒瞥了他一眼,布萊克的聲音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想你可以這樣說,」他承認,「當然,我們在地球上仍然會被人們視為怪胎。」
「但是他們錯了。」布萊克說,「沒錯,他們看著我們,會說我們都是怪胎,但我們不是怪胎。餘下的人類再過幾百萬年才能追上我們。我們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埃勒。」
埃勒打量著布萊克圓鼓鼓的大腦袋,但他只能依稀看到一個輪廓。燈光通明的控制室幾乎已經變成一片黑暗。他們的視力差不多消失了。他只能分辨出模模糊糊的影子,再沒有別的了。
「未來的人,」布萊克說,「不是怪物,而是來自明天的人。沒錯,這肯定會讓我們從全新的角度看待這一切。」他緊張地笑起來,「幾分鐘前,我為我的新面貌感到羞愧!而現在——」
「現在呢?」
「現在我不太確定。」
「什麼意思?」
布萊克沒有回答。他慢慢站起來,抓住桌子。
「你要去哪裡?」埃勒問。
布萊克痛苦地穿過了控制室,摸索著向門口走去,「我必須想想。需要仔細想想這些令人震驚的新要素。我同意,埃勒,你說得很對。我們已經進化,我們的認知能力大大提升。當然,身體機能也明顯退化。但這也在意料之中。我想,整體而言我們是獲益者。」布萊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腦袋,「沒錯,我認為長期看來我們會從中獲益。日後,我們會把這看作是意義重大的一天,埃勒。我們生命中意義重大的一天。我敢肯定你的推測是正確的。隨著這個過程的繼續,我能感覺到我的邏輯歸納能力正在變化。格式塔1能力顯著提升。我可以憑直覺感知到事物之間的關聯——」
「停下!」埃勒說,「你要去哪裡?回答我。我還是這艘船的船長。」
「去哪裡?我要回到我的房間去。我必須休息。這個身體已經超負荷。也許有必要發明移動小車,甚至人造器官,比如機械肺和機械心臟。我敢肯定,肺和血管系統堅持不了多久。預期壽命無疑將大大減少。晚點再見,埃勒少校。也許我不應該用‘見’這個字,」他微微笑了笑,「我們再也看不見了。」他舉起自己的雙手,「但這些將取代視力。」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這個將取代很多很多東西。」
他消失了,門在他身後關上。埃勒聽著他虛弱無力的腳步聲謹慎而堅定地沿著走廊一路慢慢摸索過去。
埃勒走向影片螢幕,「西爾維亞!你能聽到嗎?你聽我們的談話了嗎?」
「是的。」
「那麼你也知道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是的,我知道。克里斯,我幾乎完全失明瞭。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
埃勒做了個鬼臉,想起西爾維亞充滿熱情、閃閃發光的眼睛,「對不起,西爾維亞。我真希望沒有發生這一切。我希望我們能回到原來的樣子。這不值得。」
「布萊克認為這是值得的。」
「我知道。聽著,西爾維亞。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到控制室來。我很擔心布萊克,我希望你過來和我在一起。」
「擔心?怎麼了?」
「他腦子裡有些想法,他回房間去不僅僅是為了休息。到我這裡來,我們一起決定該怎麼辦。幾分鐘前,我認為我們應該返回地球。但現在,我開始改變主意了。」
「為什麼?因為布萊克?你不會認為,布萊克——」
「等你過來這裡,我們再討論。走路時用手摸著點兒。布萊克就是這樣做的,所以你應該也可以。也許我們不會再返回地球,但我想告訴你我的分析。」
「我會盡快過去。」西爾維亞說,「不過,耐心點。還有,克里斯——別看我。我不想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我看不到你。」埃勒嚴肅地回答,「等你來到這邊時,我根本看不見什麼東西了。」
西爾維亞坐在控制台旁邊。她穿著一件從實驗室櫃子裡找出來的宇航服,把自己的身體藏在塑膠和金屬的外套裡面。埃勒一直等到她喘勻了氣。
「說吧。」西爾維亞說。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船上所有的武器。布萊克回來時,我將宣佈我們不會返回地球。我想他會很生氣,也許會開始找麻煩。如果我想得沒錯,他現在很想繼續飛回地球,因為他開始認識到我們的變化有何意義。」
「你不想回去。」
「不想,」埃勒搖了搖頭,「我們肯定不能再回地球。危險,非常危險。你應該能預見到會有什麼樣的危險。」
「布萊克對這種新的可能性著了迷。」西爾維亞若有所思地說,「我們領先於其他人類數百萬年,每一刻都還在繼續進化。我們的大腦,我們的思維力量,遠遠超越了其他地球人。」
「布萊克想要回到地球,不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而是作為一個未來的人。我們也許會發現自己與其他地球人相比,就像天才與白痴一樣。如果這個進化的過程繼續下去,我們可能會發現,與我們相比,他們和高等靈長類動物沒什麼區別。」
兩人都沉默不語。
「如果我們回到地球,我們會發現人類並不比動物強多少。」埃勒接著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自然而然會去幫助他們,不是嗎?畢竟我們領先他們幾百萬年。我們可以為他們做很多事情,如果他們願意讓我們指導他們,引領他們,為他們做出規劃。」
「如果他們反抗,我們很可能會找到控制他們的方法。」西爾維亞說,「當然,一切都是為了他們好。這一點不用說。你是對的,克里斯。如果我們回到地球,我們很快會發現自己對人類抱有蔑視的態度。我們想要引領他們,告訴他們怎樣生活,無論他們是否希望我們這樣做。沒錯,這是一種強烈的誘惑。」
埃勒站起來,走向武器櫃把它開啟。他小心翼翼取出重型鮑里斯槍,一個個拿到桌子上來。
「首先要摧毀這些東西。然後,我們必須注意不能讓布萊克進入控制室。即使我們只能把自己關在這裡,也必須做到這一點。我會改變太空船的路線。我們將遠離太陽系,飛向偏遠地帶。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開啟鮑里斯槍,拆下射擊控制部件,一個個地扔在腳下踩碎。
一陣響動傳來。兩人轉過身,盡力想看到什麼。
「布萊克!」埃勒說,「肯定是你。我看不見你,但——」
「你說得沒錯,」布萊克的聲音傳來,「的確,埃勒,我們所有人都失明瞭,要不就是幾乎瞎了。那麼,你摧毀了鮑里斯槍?!恐怕這也無法阻止我們回到地球。」
「回到你的房間去!」埃勒說,「我是船長,我命令你——」
布萊克笑了,「你命令我?你幾乎失明瞭,埃勒,但我想你能看到——這個!」
布萊克周圍的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升騰起來,是一片柔和淺淡的藍色雲霧。那片雲圍著埃勒盤旋,他彎下腰喘息不止。他似乎要被溶解了,碎裂成無數碎片,在空中隨風翻飛飄浮——
布萊克把那片雲收回手中的小圓盤裡。「如果你還記得,」他平靜地說,「我是被第一波輻射擊中的。我比你們兩個領先一點點,也許只有很短的時間,但足夠了。反正,與我的武器相比,鮑里斯槍本來就沒什麼用。記住,這艘太空船裡的一切都落後了幾百萬年。我手裡這東西——」
「你從哪裡弄到的,那個圓盤?」
「我不是從哪裡弄到的。我是自己製造的,在我意識到你不會讓太空船飛回地球時。我發現這東西很容易做。你們兩個不用多長時間也會開始認識到我們新的力量。但現在,恐怕你們有點兒落後了。」
埃勒和西爾維亞艱難地呼吸。埃勒無力地靠在太空船的扶手上,筋疲力盡,他的心臟不堪重負。他盯著布萊克手中的圓盤。
「我們將繼續飛向地球,」布萊克繼續說,「你們無法改變控制系統最初的設定。等我們抵達紐約航天發射場時,你們兩人會從不同的角度看待這件事。等你們趕上我,你們也會看到我所見的東西。我們必須回去,埃勒。這是我們對人類的責任。」
「我們的責任?」
布萊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笑,「這當然是我們的責任!人類需要我們,非常需要我們。我們可以為地球做很多事情。你看,我能捕獲你的一些想法。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足以知道你有何計劃。你會發現,從現在開始,語言將不再是我們的交流方式。我們將很快開始直接依賴於——」
「如果你能看到我的想法,那麼你也能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能回到地球。」埃勒說。
「我能看到你在想什麼,但你錯了。為了他們好,我們必須回去。」布萊克溫和地笑了,「我們可以為他們做很多事情。他們的科學將在我們手中發生變化。他們自己也將發生變化,我們會促使他們改變。我們將改造地球,使她更加強大。在新的地球,我們建立的地球面前,火星-金星-木星三巨頭也將無能為力。我們三個人將改變人類種族,使之崛起,在整個銀河系中引發一場風暴。我們將重新塑造人類。藍白色的地球旗將遍佈銀河系的每一顆行星,而不僅僅是在這些岩石碎片上。我們將使地球變得強大,埃勒。地球將統治所有的地方。」
「這就是你的想法?」埃勒說,「但是如果地球人不願意聽我們的呢?怎麼辦?」
「他們理解不了,這也很有可能,」布萊克承認,「畢竟,我們必須認識到,我們領先他們幾百萬年。他們落後我們很長一段路,很多時候他們可能不會明白我們的命令有何目的。但你知道,即使不理解也必須執行命令。你曾在太空船中施令發號,你清楚這一點。為了地球人好,以及——」
埃勒跳了起來,但脆弱疲軟的身體背叛了他。他一下就摔倒了,拼命摸索著想抓住布萊克。布萊克一邊咒罵一邊後退。
「你這個傻瓜!你不能——」
圓盤閃耀起來,一片藍雲罩在埃勒的臉上。他搖搖晃晃走到一邊,舉起雙手,突然他又跌倒了,撞在金屬地板上。西爾維亞艱難地站起來,走向布萊克,一身沉重的宇航服令她笨拙而緩慢。布萊克轉向她,舉起圓盤。第二片藍雲升起來。西爾維亞尖叫著,被藍雲吞噬。
「布萊克!」埃勒掙扎著跪立起來。西爾維亞搖搖欲墜的身影晃了幾下,終於摔倒。埃勒抓住布萊克的手臂。兩個人你爭我奪。布萊克努力想要脫身。埃勒突然渾身無力,又滑了下去,腦袋撞到金屬地板。西爾維亞躺在不遠處,一動不動,了無生氣。
「離我遠點,」布萊克咆哮著,揮舞圓盤,「我可以殺掉她,一樣可以殺掉你。你明白嗎?」
「你殺了她。」埃勒喊道。
「那是你的錯。你看看戰鬥會有什麼結果?離我遠點兒!如果你靠近我,我會再次把這片雲投向你,然後你就完了。」
埃勒沒有動,默默地看著對方。
「好吧,」布萊克的聲音響起,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現在聽我說。我們繼續飛向地球。我在下面實驗室工作時,你要為我駕駛太空船。我可以監視你的思想,所以,如果你試圖改變路線,我立即就會知道。忘記她!還剩我們兩個,要完成我們必須做的也足夠了。我們將在幾天內進入太陽系。在這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布萊克的聲音十分平靜,就事論事,「你能站起來嗎?」
埃勒抓著船上的扶手,慢慢站起來。
「很好,」布萊克說,「我們必須謹慎行事。我們最初與地球人接觸時可能會遇到麻煩。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我認為,在餘下的時間裡,我能製造出必要的裝置。隨後,等你的進化程度趕上我,我們就可以一起工作,製造我們需要的東西。」
埃勒盯著他,「你認為我會跟你合作嗎?」他的目光轉向那個躺在地板上的身影,那個靜靜的、一動不動的身影,「你認為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我還會——」
「來吧,來吧,埃勒,」布萊克不耐煩地說,「你令我感到驚訝。你必須開始從新的角度看待事物。有太多相關因素需要考慮——」
「所以這就是你將要對待人類的方式!這就是你要拯救他們的方式,通過這種方式!」
「你得學會現實點兒,」布萊克平靜地說,「你會看到,作為未來的人類——」
「你真的認為我會嗎?」兩個人彼此對峙。
布萊克臉上慢慢閃過一絲疑問,「你必須這樣做,埃勒!我們的責任就是以全新的方式來思考。當然,你會的。」他皺起眉頭,稍稍舉起圓盤,「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埃勒沒有回答。
「也許,」布萊克若有所思地說,「你會一直怨恨我。也許這次事故會矇蔽你的雙眼。這也是有可能的……」圓盤開始移動,「在這種情況下,我必須儘快讓自己接受現實,我不得不獨自前行。如果你不願跟我一起完成那些必須做的事情,那我只能自己去做了,」他抓著圓盤的手指逐漸收緊,「我會獨自一人去做這一切,埃勒,如果你不願跟我合作。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無論如何,這一刻遲早會到來。這樣對我來說更好——」
布萊克尖叫起來。
牆上冒出來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幻影,慢慢地移到控制室裡。後面跟著另一個幻影,然後又是一個,最後一共出現了五個。那些幻影有節奏地微微搏動著,內部依稀閃爍著微光。所有的幻影全都一樣,毫無區別。
那些幻影停在控制室中心,懸在地板上方不遠的地方,靜悄悄地輕輕搏動,彷彿等待著什麼。
埃勒看著它們。布萊克已經放下圓盤,面無血色地站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突然,埃勒意識到一件事情,全身掠過一陣戰慄。他其實根本沒有看到那些幻影。他幾乎已經徹底失明。他是以某種新的方式感覺到它們,通過某種全新的感知模式。他努力思考,大腦高速運轉。然後,他突然明白了。他知道了它們為什麼沒有明確的形狀,沒有外觀。
它們是純粹的能量。
布萊克回過神來,「什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揮舞著那個圓盤,「誰——」
一個思想閃過,打斷了布萊克。那個思想掠過埃勒的腦海,強硬而鋒利,一個冰冷、客觀的思想,疏遠、超然。
「那個女孩,首先。」
兩個幻影飄向西爾維亞了無生氣的屍體,她靜靜地躺在埃勒旁邊。它們停在她上方一小段距離外,仍然不斷閃光、搏動。這時,電暈中的一部分跳了出來,射向女孩的屍體,使她沐浴在一片閃爍的火花中。
「這樣就行了。」過了一會兒,第二個思想出現了。電暈退去。「現在,那個拿著武器的人。」
一個幻影移向布萊克。布萊克退向身後的門,他的身體因害怕而顫抖。
「你是什麼?」他問道,舉起圓盤,「你是誰?你從哪裡來的?」
幻影接近他。
「走開!」布萊克喊道,「回去!如果你不肯——」
他開了火,藍雲圍住幻影。幻影顫抖了一會兒,把那片雲吸收進去。然後它再次出現。布萊克張大了嘴,跌跌撞撞爬進走廊。幻影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第二個幻影移動到它旁邊。
第一個幻影發出一個光球,移向布萊克,包圍了他。光球閃爍一下隨即消失了。布萊克剛剛站著的地方什麼東西都沒有了。他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真遺憾,」一個思想浮現出來,「但這是有必要的。那個女孩正在復活嗎?」
「是的。」
「很好。」
「你們是誰?」埃勒問,「你們是什麼?西爾維亞還好嗎?她還活著嗎?」
「那個女孩會復原的。」那些幻影移向埃勒,圍在他身邊,「也許我們應該在她受傷之前就介入,但我們寧願等到確信那個拿著武器的人想要掌握控制權再動手。」
「所以你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都看到了。」
「你們是誰?你們從……你們從哪裡來?」
「我們就在這裡。」思想浮現出來。
「這裡?」
「太空船上。我們從一開始就在這裡。你看,布萊克搞錯了,我們才是最早接受輻射的。所以,我們的進化甚至比他更早。只不過,我們有更長的路要走。你們的種族需要進化的地方不多。也許增加幾釐米頭蓋骨,減少一些毛髮,但其實沒多少;而另一方面,我們的種族才剛剛開始。」
「你們的種族?最早接受輻射?」埃勒看著自己周圍,開始明白了,「那你們肯定是——」
「是的,」那個冷靜、堅定的思想再次出現,「你想得沒錯。我們是實驗室的豚鼠。你們用來進行實驗和測試的豚鼠。」那個思想幾乎帶了一絲幽默,「但我們對你們沒有敵意,我向你保證。事實上,不管怎樣,我們對你們的種族都沒什麼興趣。我們多少欠了你們的情,是你們幫助我們走上進化的道路,我們的命運在短短幾分鐘內發生了變化,而不需要再等五千萬年。
「我們對此十分感激。而且我想,我們也做出了回報。那個女孩會沒事的。布萊克已經消失了。你可以繼續踏上旅程,回到你們自己的星球。」
「回到地球?」埃勒結結巴巴地說,「但是——」
「在我們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那個冷靜的思想冒出來,「我們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並且達成一致。你們的種族將隨著時間流逝自然進化到恰當的位置。匆匆忙忙貿然進化沒有意義。為了你們的種族,也是為了你們兩個,我們離開前還要做最後一件事情。你會明白的。」
第一個幻影身上升起一個靈活的火球,盤旋在埃勒上空,碰了碰他,然後是西爾維亞。「這樣更好,」那個思想冒出來,「毫無疑問。」
他們透過舷窗靜靜地望向外面。第一個光球從太空船側面出來,閃爍著進入太空。
「看!」西爾維亞大聲說。
光球開始加速。它從太空船上彈出去,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移動。第二個球穿過太空船的船體,跟在第一個後面進入太空。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最後是第五個。光球一個個衝向太空,飛進深空中。
他們離開後,西爾維亞轉向埃勒,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就這樣,」她說,「他們要去哪裡?」
「誰知道呢。也許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不在這個星系裡。某個偏遠的地方。」埃勒突然伸出手摸了摸西爾維亞深棕色的頭髮。他咧嘴一笑,「你知道,你的頭髮看起來真不錯,這是全宇宙最美麗的頭髮。」
西爾維亞笑了。「現在隨便什麼樣的頭髮我們都會覺得很不錯,」她對他露出微笑,紅色的嘴唇看起來很溫暖,「你的也不錯,克里斯。」
埃勒久久地凝視著她。「他們是對的。」他終於開口道。
「什麼是對的?」
「這樣更好。」埃勒點了點頭,低頭看著他身旁的女孩,她的頭髮,她的黑眼睛,她那熟悉的、柔軟的身影,「我同意——這是毫無疑問的。」
120世紀初,奧地利及德國的心理學家創立了格式塔理論(gestalt),強調經驗和行為的整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