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水管在人行道上坐下,全身都在發抖。
它們是認真的。不是憤怒的突襲,斷斷續續的騷擾;而是一次有計劃的攻擊,精心策劃,付諸實踐。它們在屋裡等著他,如果當時多邁出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感謝上帝,感謝那隻蜘蛛。
這時,他關上水管站了起來。萬籟俱寂,沒有一點兒聲音。灌木叢中突然發出一陣沙沙聲。甲蟲?一個黑色的東西匆匆跑過去——他伸出腳踩在上面。很可能是個信使,跑得很快的傢伙。他小心翼翼地走進黑暗的房子裡,靠著打火機的光亮一路摸索。
稍後,他坐在書桌前,水管的噴嘴放在旁邊,鋼和銅造的、結實耐用的噴嘴。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它潮溼的表面。
七點了,他背後的收音機輕輕播放著音樂。他伸手挪了一下桌子上的檯燈,照亮書桌旁邊的地板。
他點燃一支菸,拿出鋼筆和紙,停下來陷入沉思。
所以它們真的很想抓住他,甚至為此制訂了詳細計劃。淒涼的絕望如同洪水一般淹沒了他。他能做些什麼?他可以去找誰?或者告訴誰?他握緊拳頭,直直地坐在椅子上。
一隻蜘蛛從他旁邊滑下來,落在桌子上,「很抱歉,希望你沒有像詩裡寫的那樣被嚇壞。」
男人凝視著它,「你就是那一隻嗎?在轉彎處的那隻?警告我的那隻?」
「不,那是另一隻。它是紡織族。嚴格來說,我是啃咬族。看看我的嘴巴。」它張開嘴又閉上,「我會咬他們。」
男人笑了,「你們挺不錯的。」
「當然。你知道在——比如一英畝土地上——我們有多少隻嗎?猜猜看。」
「一千隻?」
「不,所有的種屬加起來有二百五十萬只,包括像我一樣的啃咬族,還有紡織族、螯刺族。」
「螯刺族?」
「它們是最棒的。讓我想想,」蜘蛛思索著,「例如,黑寡婦,你們是這麼叫的,非常珍稀的品種。」它停頓了一下,「不過有一件事。」
「什麼?」
「我們有我們的問題。神靈們——」
「神靈!」
「你們將其稱之為螞蟻。它們是領先的一方。它們超越了我們。這很不幸。它們有一種可怕的氣味——令人作嘔。我們只能讓鳥兒把他們吃掉。」
男人站了起來,「鳥?它們是不是——」
「嗯,我們之間有約定。這已經持續了很多年。我會給你講講整件事,我們還剩一些時間。」
男人的心一緊,「還剩一些時間?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據我所知,後面還要面對一些麻煩。我來給你介紹一下背景情況,我想你還不清楚這些事。」
「說吧,我聽著呢。」他站了起來,來回踱步。
「大概十億年前,它們在地球上過得很不錯。你看,人類來自其他星球。哪一顆?我不知道。人類登陸後發現地球很適宜於耕種,於是爆發了戰爭。」
「所以,我們是侵略者。」男人低聲說。
「當然。戰爭使雙方都退化到野蠻未開化的狀態,無論是它們還是你們自己。你們忘記了如何攻擊,它們退化為封閉的社會派系,螞蟻、白蟻——」
「我明白了。」
「你們中最後一批知道整件事的人,把我們帶到世上。我們是被你們培育出來的。」蜘蛛以它自己的方式咯咯笑起來,「為了一個很有意義的目的被培育出來。我們能夠順利壓制住它們。你知道它們怎麼稱呼我們嗎?吞食族。聽起來不怎麼愉快,是不是?」
又來了兩隻蜘蛛,掛在蜘蛛絲上飄進來,落在桌子上。三隻蜘蛛圍成一圈。
「比我想象的更麻煩,」那隻啃咬族說,「他並不瞭解全部的內情。螯刺族——」
黑寡婦來到桌子邊上,「巨人,」它發出金屬一般尖細的聲音,「我想和你談談。」
「繼續說吧。」男人說。
「這裡馬上會有麻煩。它們正朝這兒來,一大群。我們打算暫時留在這裡,和你一起應對。」
「我明白了。」男人點點頭。他舔舔嘴唇,顫抖的手指梳過頭髮,「你認為那……有多大機會?」
「多大機會?」螯刺族若有所思地蠕動了一下,「嗯,我們負責這項工作已經很長時間了。將近一百萬年。我認為,與它們相比,我們存在一定優勢,雖然也有弱點。我們與鳥類有約定,當然,還有蟾蜍——」
「我想我們可以救你。」啃咬族欣然說,「事實上,我們十分期待這種事。」
地板下面遠遠傳來一陣挖掘的聲音,遠處還有大量小爪子和小翅膀發出的聲音,微弱的振動聲。男人仔細傾聽,肩膀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們真的確定嗎?你們認為能做到?」他擦去唇上的汗水,撿起水管噴嘴,繼續聽著。
聲音越來越響,從地板下面匯聚到他腳下。房子外面的灌木叢沙沙作響,幾隻蛾子飛過來撞在窗戶上。聲音越來越大,由遠及近,到處都是憤怒而堅決的嗡嗡聲。男人來回掃視。
「你們確定你們能做到嗎?」他低聲說,「你們真的能救我?」
「哦,」螯刺族尷尬地說,「我不是指那個。我指的是物種、種族,不是作為個體的你。」
男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它,三個吞食族不安地動彈了一下。越來越多的蛾子撞在窗戶上。他腳下的地板顫動起伏。
「我明白了,」男人說,「很抱歉我誤解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