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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數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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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安全專員萊因哈特迅速爬上樓前的臺階,進入議會大廈。議會警衛迅速讓到一邊。萊因哈特走進這個熟悉的地方,裡面滿是嗡嗡作響的大型計算機。他神情專注,雙眼因激動而閃閃發光,緊緊盯著中央srb計算機,研究上面的數字。

「上個季度,資料直線增長。」實驗室負責人卡普蘭說。他驕傲地咧嘴一笑,好似這一切都是他的功勞,「情況不錯,專員。」

「我們的確正在追上他們。」萊因哈特反駁道,「但還是太慢了。我們必須超過他們——而且要儘快。」

卡普蘭像開啟了話匣一般滔滔不絕,「我們設計出新的進攻武器,他們則用改進的防禦措施迎戰。但實際上這只是徒勞!雙方都在改進,但無論是我們還是半人馬座,都無法停下設計,留出足夠長的時間來穩定產量。」

「這種情況會結束的。」萊因哈特冷冷地說,「只要地球能製造出一種半人馬座無法防禦的武器。」

「每一種武器都有相應的防禦措施。武器被設計出來,被敵方攻克,然後立即淘汰。沒有什麼能持續足夠長的時間——」

「我們能指望的只有時間差。」萊因哈特惱火地打斷他,灰色的雙眼緊緊盯住實驗室負責人。卡普蘭小心翼翼地與他對視。「我們設計出進攻手段和他們研發出反擊措施之間的時間差,不斷變化的時間差。」他朝著srb計算機的大型儲存體不耐煩地一揮手,「你也很清楚。」

此時此刻,2136年5月7日上午9:30,srb計算機統計出的比率是17∶21,半人馬座佔優。綜合了所有的因素後,機率顯示半人馬座比鄰星能夠成功擊退地球人。srb計算機基於所有已知資訊得出這個比率,這些龐大的資料從太陽系和半人馬座的各個角落源源不斷地湧入,最終形成一個簡明扼要的結論。

17∶21,半人馬座佔優,但一個月之前,比率還是差距更大的18∶24。情況正逐漸好轉,雖然緩慢,但很穩定。半人馬座比地球更加古老,不再那麼強健有力,已經跟不上地球的技術發展速度。地球正在趕超。

「如果現在開戰,」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地說,「我們會輸。這會兒還不到冒險進攻的時候。」他英俊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無情的冷笑,五官看上去像是一個冷酷的面具,「但勝率正向我們靠近。我們設計的進攻武器正在逐漸趕超他們的防禦能力。」

「希望戰鬥能夠即刻打響,」卡普蘭表示同意,「我們都等不及了,這該死的等待……」

憑著直覺,萊因哈特知道,戰爭一觸即發。空氣中充滿了緊張的氣氛,那是所謂的殺伐之氣。他離開srb所在的房間,沿著走廊匆匆走向位於安全部側樓他自己防衛森嚴的辦公室。用不了多久了,他幾乎能感覺到命運之神衝著他的脖子吹來的熱乎乎的氣息——對他來說,這是一種令人愉悅的感覺。他薄薄的嘴唇掛上一絲缺乏幽默感的微笑,一排整齊的白牙露了出來,與古銅色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感覺很好,沒錯。畢竟,他為此努力了那麼長時間。

第一次接觸發生在一百年前,半人馬座比鄰星前哨和探索宇宙的地球突擊隊之間的衝突就此爆發。整個戰場火光四濺,到處是猛烈噴發的火焰和能量光束。

隨之而來的是漫長而沉悶的歲月,敵我雙方都按兵不動,即使以近光速飛行,彼此之間也隔著好幾年的旅程。兩個星系勢均力敵,螢幕對螢幕,戰艦對動力站。半人馬座帝國如今包圍了地球,像是一個無法被打破的鐵環一般,期望地球如同它們那樣腐朽垮塌。如果地球想要突破出去,就必須設計出新的武器。

透過辦公室的窗戶,萊因哈特可以看到無窮無盡的建築和街道。地球人往來匆匆,通勤飛船周身閃著亮點,小巧的蛋形飛艇運送著商務人士和白領,而巨型運輸管道則把大量工人從住宅單元送往工廠和勞動營。所有這些人都等待著突破,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萊因哈特開啟影片螢幕,轉到機密頻道,「給我接軍事設計部。」他嚴厲地命令道。

他僵坐著,精瘦的身體繃得緊緊的,影片螢幕漸漸亮起來。突然,彼得·謝利科夫笨重的身影出現在螢幕上,這位仁兄是掩藏在烏拉爾山脈下的那座大型網路實驗室的主任。

謝里科夫認出了萊因哈特,他那張留著大鬍子的臉繃緊了,濃密的黑眉毛慍怒地糾成一團,「你想幹什麼?你知道我很忙的。就算不被別人打擾——特別是政客們的打擾——我們的工作也堆得夠多了。」

「我要順路來拜訪你,」萊因哈特隨意地理了理灰色披風一塵不染的袖口,「我希望全面瞭解一下你們的工作,以及你們取得的進展。」

「你在辦公室裡的某個地方就能找到一份按例歸檔的部門定期工作報告。如果你看看那個,就會知道我們具體——」

「我對那個不感興趣。我想親眼看看你們正在做的事情。我希望你能準備好,詳細描述一下你們的工作。我很快就到,半小時後。」

萊因哈特切斷了聯絡。謝里科夫笨重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萊因哈特放鬆下來,撥出一口氣。不得不跟謝里科夫打交道真是麻煩。他從來沒喜歡過這個人。這個大塊頭波蘭科學家是個利己主義者,拒絕融入社會,還是無黨派人士,用原子論看待世界——他認為世界的本源就是個體,直接反對接受國家組織這種已被普遍認同的世界觀。

但謝里科夫是最傑出的研究學者,主管軍事設計部。這些設計將決定地球的未來,究竟是戰勝半人馬座,還是被一個正在凋落的敵對帝國包圍,禁錮在太陽系之中,繼續無望地等待。這個帝國如今雖然逐漸陷入衰落與腐朽,但仍然很強大。

萊因哈特迅速站起來,離開辦公室。他快步走下大樓,來到議會大廈外面。

幾分鐘後,他乘坐高速巡航艦掠過上午十點的天空,飛向亞洲大陸遼闊的烏拉爾山脈,前往軍事設計實驗室。

謝里科夫在入口處與他碰面,「聽著,萊因哈特。不要以為你能命令我做事。我不會——」

「放鬆點兒。」萊因哈特跟在這個大塊頭旁邊。他們通過檢查,進入副實驗室。「沒有人會直接干涉你或你的工作人員。你可以按照你認為合適的方式繼續工作,完全自由——至少目前如此。我們有話直說吧,我關心的是怎樣讓你的工作適應我們社會的整體需求。只要你的工作富有成效——」

萊因哈特停下腳步。

「很漂亮,不是嗎?」謝里科夫揶揄道。

「那玩意兒是什麼?」

「伊卡洛斯1,我們給它起的名字。記得那個希臘神話嗎?伊卡洛斯的傳說,伊卡洛斯能夠飛翔……總有一天,這個伊卡洛斯也會飛起來。」謝里科夫聳聳肩,「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仔細看看它。我想你來這裡就是為了看這些。」

萊因哈特慢慢走上前去,「這就是你們一直在研究的武器?」

「它看起來怎麼樣?」

房間中心立著一個矮矮胖胖的金屬圓筒,難看的巨型黑灰色圓錐體。技術人員圍在四周,為露在外面的繼電器儲存體接線。萊因哈特瞥見無數電子管和細絲般的電線,線路、接線端子和零部件縱橫交錯,像是迷宮一樣,一層疊著一層。

「這是什麼?」萊因哈特坐在工作臺邊,寬寬的肩膀靠在牆上。

「賈米森·赫奇的構想——正是他在四十年前研發出我們的星際瞬時投影技術。他被害時正在研究一種超光速旅行方式,但卻和他的大部分工作成果一起被毀掉了。在那之後,人們放棄了超光速研究。這項研究前途渺茫。」

「不是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超過光速嗎?」

「星際瞬時投影就能做得到!不僅如此,赫奇還開發出一種有效的超光速驅動裝置,能夠成功地將一個物體驅動至光速的五十倍。但隨著這個物體的速度增快,它的長度開始縮短、質量增加。這與20世紀眾所周知的質能轉換概念相符。我們推測,赫奇實驗中的物體隨著速度增加,其長度會繼續縮短,質量會繼續增加,直至長度為零、質量為無限大。沒有人能想象這樣一個物體。」

「然後呢?」

「但是實際發生的情況是,當這個物體的長度繼續縮短,質量繼續增加,直至達到理論極限速度光速的時候,這個還在繼續加速的物體便不復存在了。它沒有長度,就不再佔據空間。這個物體消失了,但卻並不是被摧毀了。它將繼續前行,動量也不斷增加,然後沿著一道圓弧離開太陽系,穿越銀河。赫奇的物體最終將進入一個超越我們想象的存在領域,而他實驗的下一階段要研究的則是,如何通過某些方式降低超光速物體的速度,讓它回到低速的狀態,從而回到我們的宇宙中。這個減速實驗的原理最終也被赫奇研究出來了。」

「而實驗的結果是?」

「赫奇死了,他的大部分裝置都被毀掉了。他的實驗物件重新進入了這個宇宙時空,進入這個已經被物質所佔據的空間中。赫奇的物體擁有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質量,接近無限大,結果發生了爆炸,史無前例的大災難。很明顯,利用這種驅動裝置進行太空旅行是不可能的。事實上,所有的空間都包含一定物質,重新進入原空間勢必會導致自動毀滅。雖然赫奇已經造出了超光速驅動裝置,並且找出了減速的辦法,但在此之前沒有人能夠加以應用。」

萊因哈特走向那個巨大的金屬圓筒。謝里科夫跳下來跟在後面。「我不太明白。」萊因哈特說,「你說這個原理不適用於太空旅行?」

「沒錯。」

「那這個是做什麼用的?如果飛船一返回我們的宇宙就會爆炸——」

「這不是飛船。」謝里科夫狡猾地咧嘴一笑,「伊卡洛斯是赫奇原理的第一次實際應用。伊卡洛斯是一顆炸彈。」

「所以這就是我們的武器。」萊因哈特說,「一顆炸彈,巨型炸彈。」

「一顆炸彈,比光速更快。一顆在我們的宇宙中不可能存在的炸彈。半人馬座無法偵查到它或阻止它。怎麼可能辦得到?一旦它超越光速,就不復存在了——完全無法被偵查到。」

「可是——」

「伊卡洛斯將在實驗室外的地面上發射,瞄準半人馬座比鄰星,飛快加速。在抵達目的地時,它的速度將達到光速的一百倍。伊卡洛斯會在半人馬座範圍內回到這個宇宙。隨之而來的大爆炸將摧毀比鄰星以及大部分行星,包括其中心行星阿蒙星。伊卡洛斯一旦發射,就無法被阻止。不存在什麼有效的防禦措施,也沒有什麼能阻止它,確實如此。」

「它什麼時候能完工?」

謝里科夫目光閃爍,說道:「很快。」

「到底多快?」

大塊頭波蘭人猶豫了一下,「事實上,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橫在我們面前。」

謝里科夫帶萊因哈特來到實驗室另一邊,推開擋在面前的實驗室防護裝置。

「看到這個了嗎?」他拍拍一個敞著蓋子、如柚子大小的圓球,「這就是我們的問題所在。」

「那是什麼?」

「中央控制塔。這個東西會在恰當的時刻讓伊卡洛斯的飛行速度降到光速以下。它必須絕對精準,因為伊卡洛斯只會有一微秒的時間位於比鄰星範圍內。如果控制塔不夠精確,伊卡洛斯將從另一端飛離比鄰星星系。」

「這個控制塔接近完成了嗎?」

謝里科夫閃爍其詞,不確定地攤開一雙大手,「誰知道呢?還有一些極其微小的裝置和線路的連線,極其微小,用肉眼都看不見。」

「你能給我一個完工的日期嗎?」

謝里科夫從外套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我已經為srb計算機準備好了資料,一個草擬的完成日期。你可以把它輸進去。我把最長期限設定成十天,計算機可以以此為基礎計算。」

萊因哈特小心地接過資料夾,「你對於這個期限有把握嗎?我可還沒有確定要信任你,謝里科夫。」

謝里科夫沉下臉來,「你必須冒險試試看,專員。我不信任你,就像你不信任我一樣。我知道你想找個藉口把我從這裡趕出去,把你的傀儡塞進來。」

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個大塊頭科學家。謝里科夫是塊難啃的骨頭。但設計部由他的安全部負責,而非議會。謝里科夫將漸漸處於弱勢——但仍屬於潛在的危險因素,頑固、利己,拒絕為大眾利益放棄個人福利。

「好吧,」萊因哈特慢慢把資料夾塞進外套裡,「我會把資料輸進去的。但你最好成功,不能有任何疏忽。接下來的幾天關係重大。」

「如果勝率指向我們,你會發布緊急動員令嗎?」

「是的。」萊因哈特說,「一旦我看到機率轉變,就會發布緊急動員令。」

萊因哈特站在計算機前,緊張地等待結果。現在是兩點,氣候溫暖,一個宜人的五月午後,大樓外面,地球上的生活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並不完全如此。空氣裡緊張且激動的氣氛日漸強烈。地球已經等待了太久。針對半人馬座比鄰星發動攻擊是必然的事情——而且越早越好。古老的半人馬座帝國包圍了地球,把人類封鎖在自己的太陽系裡。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覆蓋了整個天空,把地球與鑽石一般明亮的星河分割開來……這種困境必須被打破。

srb計算機嗡嗡運轉,上面的數字消失了,一時間沒有顯示出新的比率。萊因哈特緊張起來,渾身僵硬地等待著。

新的比率出現了。

萊因哈特幾乎透不過氣來。7∶6,地球佔優!

五分鐘內,緊急動員令傳送給了所有的政府部門。議員們和達菲主席被召集起來,出席臨時會議。一切都在高速運轉。

但沒什麼可疑慮的。7∶6,地球佔優。萊因哈特匆匆整理他的檔案,希望能趕上議會會議。

在歷史研究所,弗裡德曼迅速從機密通道取出資訊板,衝出中心實驗室去找最高官員。

「看這個!」弗裡德曼把資訊板放在上級的辦公桌上,「看看!」

哈珀拿起資訊板迅速瀏覽了一下,「看起來像是真的。沒想到我們能活著看到這一天。」

弗裡德曼離開房間,匆匆穿過走廊,進入時間泡辦公室,「時間泡在哪裡?」他環顧四周。

一名技術人員慢慢抬起頭,「大約二百年前,我們在1914年的戰爭中發現了有趣的資料。根據資料,時間泡已經——」

「中止任務。我們先暫停日常工作。讓時間泡回到現在。從現在開始,必須空出所有的裝置準備承擔軍事任務。」

「但時間泡是自動調節的。」

「你可以手動把它帶回來。」

「這樣很危險。」技術人員支吾著,「但如果緊急動員令需要,我想我們可以冒險切斷自動控制。」

「緊急動員令需要一切。」弗裡德曼激動地說。

「但機率可能會變回去,」議會主席瑪格麗特·達菲緊張地說,「隨時可能恢復原樣。」

「這是我們的機會!」萊因哈特厲聲說,火直往上冒,「你究竟是怎麼了?我們已經等了很多年。」

議員們激動地議論紛紛。瑪格麗特·達菲猶豫不決,她的藍眼睛裡滿是擔憂,「我知道這是個機會,至少從機率來看是這樣。但新的機率剛剛出現,我們怎麼知道這會持續多久?而這些又僅僅基於一件新武器。」

「你錯了。你沒有明白目前的狀況。」萊因哈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謝里科夫的武器的確使勝率轉向了我們。幾個月以來,機率一直朝著對我們有利的方向變化。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新的平衡或遲或早必然會達到,這不僅僅是因為謝里科夫,他只是其中一個因素,這是基於太陽系所有九顆行星——而不是某一個人。」

一名議員激動地站起來,「主席必須認識到,整個地球都急於結束這沒完沒了的等待。過去八十年來,我們所有的行動都致力於——」

萊因哈特走近纖弱的議會主席,「如果你不肯批准發動戰爭,很可能會出現大規模暴亂。公眾的反應會非常強烈,極其強烈。你自己也知道。」

瑪格麗特·達菲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釋出緊急動員令來強迫我。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緊急動員令一旦發出,就再也無法中止行動。」

議會中響起一陣陣低聲議論,音量越來越大,「我們必須批准這場戰爭!……我們不得不這樣做!……現在要退回去已經太遲了!」

瑪格麗特·達菲周圍響起一片憤怒的喊叫聲,像海浪一樣持續不斷地湧來,「我和所有人一樣支援戰爭。」她嚴厲地說,「我只是強烈建議穩妥一點兒。星系之間的戰爭是一件大事。難道只因為一臺計算機說我們在統計學上有機會獲勝,我們就要發動戰爭嗎?」

「除非我們能獲勝,否則沒必要發動戰爭。」萊因哈特說,「srb計算機會告訴我們,我們能否獲勝。」

「它們只能告訴我們獲勝的可能性。它們什麼也無法保證。」

「除了很有可能獲勝這一點,我們還想知道什麼呢?」

瑪格麗特·達菲緊緊咬住牙關,「好吧,我聽到了所有的意見。我不會阻攔議會批准戰爭,可以開始投票了。」她冷冷的目光警惕地打量著萊因哈特,「尤其因為,緊急動員令已經傳送給了所有的政府部門。」

「很好。」萊因哈特鬆了一口氣,走開了,「那就沒問題了。我們終於可以發動全面動員。」

動員迅速展開,接下來的四十八個小時裡一片繁忙。

萊因哈特在會議室裡參加一個戰略級別軍事簡報會,由艦隊指揮官卡爾頓主持。

「你可以看到我們的策略,」卡爾頓說,他對著黑板上的圖表一揮手,「謝里科夫說還需要八天時間來完成超光速炸彈。這段時間,我們在半人馬座星系附近的艦隊將進入陣地備戰。炸彈爆炸後,艦隊將與剩下的半人馬座飛船作戰。無疑會有很多飛船在爆炸中倖存下來,但如果阿蒙星消失了,我們應該能對付得了它們。」

萊因哈特接過卡爾頓的話頭,說道:「我來報告一下經濟形勢。地球上所有的工廠都已經改為生產武器。沒有阿蒙星擋路,我們應該能煽動半人馬座殖民地發生大規模暴動。一個跨星系的帝國是很難維持的,即使他們有接近光速的飛船。屆時,各地的領主起義將遍佈整個帝國。我們希望能為他們提供武器,飛船現在就出發,以便及時抵達他們那裡。最後,我們希望提出一個統一的原則,以此來聚攏所有的殖民地。我們更感興趣的是經濟而非政治。他們可以建立任何型別的政府,只要他們願意作為我們的供給區。就像太陽系其他八大行星目前所做的那樣。」

卡爾頓繼續報告,「一旦半人馬座艦隊被打散,我們就可以進入戰爭的關鍵階段。人員和物資的登陸。我們的飛船已經等在半人馬座星系所有的關鍵區域。屆時——」

萊因哈特走了出去。很難相信動員令才剛剛發出兩天,整個太陽系便全部精神抖擻,狂熱地行動起來。無數的問題正得到解決——但餘下的還有很多。

他走進電梯,上樓來到srb房間,想看看計算機的讀數有無變化。還是一樣,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半人馬座是否已經知道伊卡洛斯的存在?毫無疑問是的,但他們什麼也做不了。至少,在八天的時間裡無能為力。

卡普蘭走向萊因哈特,他正在整理一批新來的資料。實驗室負責人在其中翻找了一下。「來了一條有趣的東西,你可能會感興趣。」他遞給萊因哈特一個資訊板。

來自歷史研究所:

2136年5月9日

在此報告,第一次應用手動返回方式將研究用時間泡帶回現在。但未能幹淨利落地斷開,而將大量過去的物質帶回現在。其中包括一個來自20世紀早期的個體,他立即從實驗室逃走了,至今還未被抓捕至保護拘留所。歷史研究所對此項事故深感遺憾,但將其歸咎於緊急動員令。

e·弗裡德曼

萊因哈特把資訊板遞迴給卡普蘭,「真有趣。一個來自過去的人——被拖進宇宙有史以來最大的戰爭中。」

「發生瞭如此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計算機會做出什麼反應。」

「很難說,也許沒什麼特殊的。」萊因哈特離開房間,匆匆忙忙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進去以後,立即通過視訊通話的保密線路聯絡謝里科夫。

波蘭人笨重的身體出現在螢幕上,「早上好,專員。備戰情況如何?」

「很好。控制塔接線進展如何?」

謝里科夫微微皺眉,「事實上,專員——」

「怎麼了?」萊因哈特嚴厲地問。

謝里科夫糾結了一下,「你也知道,這種事情就是這樣。我試著用機器人代替工作人員。雖然他們更加靈活,但他們無法做出決定。這項接線工作需要的不僅僅是靈活,而是——」他努力想找到合適的詞語,「——是一名如同藝術家般的高手。」

萊因哈特的臉色變得嚴厲起來,「聽著,謝里科夫。你還剩下八天的時間來完成這個炸彈。提交給srb電腦的資訊已經包括了這個資料。7∶6的比率建立在這一基礎上。如果你沒能成功——」

謝里科夫的面孔因尷尬而扭曲,「別激動,專員。我們會完成的。」

「希望如此。完成後立即聯絡我。」萊因哈特切斷了聯絡。如果謝里科夫讓他們失望了,就把他抓出去槍斃。整個戰爭都取決於超光速炸彈。

影片螢幕再次亮了起來。萊因哈特猛地開啟,螢幕上出現卡普蘭的面孔。實驗室負責人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專員,你最好到srb辦公室來。發生了一些事。」

「怎麼了?」

「我會演示給你看。」

萊因哈特有些憂慮,匆忙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沿著走廊走過去。他發現卡普蘭正站在srb計算機前面。「怎麼回事?」萊因哈特問。他瞥了一眼讀數。沒有變化。

卡普蘭緊張地舉起一張資訊板,「片刻之前,我把這個輸入計算機裡。我看到結果後迅速把它刪掉了。就是我給你看的那條資料。歷史研究所發來的,關於一個來自過去的人。」

「你輸入進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卡普蘭不安地嚥了口唾沫,「我演示給你看。我會再做一遍,就像剛才一樣。」他把資訊板送入一條移動的輸入帶,「注意那個數字。」卡普蘭喃喃地說。

萊因哈特緊張而僵硬地看著。一段時間內,什麼也沒有發生。還是繼續顯示出7∶6。然後——數字消失了。計算機猶豫不決,隨後開始顯示出新的數字。4∶24半人馬座佔優。萊因哈特屏住了呼吸,感到恐懼。這些數字再次消失,浮現出新的數字。16∶38半人馬座佔優。然後是48∶86,再然後是79∶15地球佔優。接下來什麼都沒有了。計算機在運轉,但什麼也沒有顯示。

什麼都沒有。沒有數字,只有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意思?」萊因哈特咕噥著,感到茫然。

「非常古怪。我們不認為這是——」

「發生了什麼事?」

「計算機無法處理這東西,出不來讀數。這些資料全是機器無法整合的,不能用於預測。而且,它們跟計算機得出的所有資料都不一樣,把那些資料全都推翻了。」

「為什麼?」

「這是……這是一個變數。」卡普蘭渾身顫抖、嘴唇發白、臉色蒼白,「從中無法推論出結果。那個來自過去的人,計算機拿他毫無辦法。他是個變數人!」

龍捲風襲來時,托馬斯·科爾正在磨刀石上磨著一把刀。

這把刀屬於綠色大房子裡的那位女士。科爾的維修馬車每次來到這裡,那位女士都有些東西需要磨。她每次都會給他一杯咖啡,從彎曲的舊壺裡倒出來的熱熱的黑咖啡。他覺得這很棒。他喜歡喝美味的咖啡。

空中烏雲密佈,下著濛濛細雨,生意一直不好。他的兩匹馬被一輛汽車嚇著了。天氣不好的日子裡,屋外沒幾個人,他不得不下了馬車去按門鈴。

黃房子裡那個人付給他一美元作為電冰箱的修理費。沒有其他人能修得好它,甚至連工廠裡的人都做不到。一美元足夠過很久了,這是很大一筆錢。

在被捲進去之前,他就知道那是龍捲風。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他正對著磨刀石彎下腰,韁繩夾在雙膝之間,專心致志地做他的工作。

那把刀被他磨得鋒利極了,差不多就要幹完了。他在刀刃上吐了點兒口水,舉起來仔細看看——就在這時,龍捲風出現了。

龍捲風是一下子冒出來的,將他完全包圍。除了一片灰色,什麼也沒有。他和馬車、馬匹似乎處於龍捲風中心,一個平靜的區域。他們在一片寂靜中移動,到處都是灰色的薄霧。

他正在想該怎麼辦,怎麼把老太太的刀子還給她,突然一陣顛簸,龍捲風把他捲起來,拋到地上。馬匹因恐懼而嘶鳴,掙扎著想爬起來。科爾迅速站了起來。

他在哪兒?

灰色的薄霧不見了。白色的牆壁從四周拔地而起。光線照射下來,不是陽光,而是某種類似的東西。兩匹馬拉動馬車朝側面前進,工具和裝置紛紛掉下來。科爾跳到車座上穩住馬車。

他這才看到旁邊有人。

那些人蒼白的面孔上滿是驚訝,穿著某種制服。他察覺到了危險!

科爾催馬奔向門口,一路上馬蹄砰砰敲在鋼製地板上,受驚的人群四散而逃。他來到一個寬敞的大廳裡。這棟建築像是一家醫院。

大廳裡的人分開一條道路。更多的人從四面八方擁進來。

有人興奮地喊叫,漫無目的地團團亂轉,就像一群白蟻。有什麼東西朝他划過來,一道深紫色的光束。馬車一角被燒焦,木頭冒出煙來。

科爾感到害怕,使勁踢著那兩匹被嚇壞了的馬。它們瘋狂地撞向一扇大門,門開了——他們來到外面,明亮的陽光照耀在身上。有那麼一瞬間,馬車微微傾斜,差點兒翻車,令人心驚膽戰。隨後,兩匹馬加速跑過一片開闊的田野,衝向遠處一線綠色,科爾緊緊抓住韁繩。

在他身後,那些纖弱而臉色蒼白的人都來到外面,聚集在一起,站在那裡瘋狂地做著手勢。他能隱約聽到他們刺耳的喊叫聲。

但他已經逃掉了,安全了。他放慢馬車的速度,鬆了一口氣。

這片樹林是人工栽種的,像是個公園,但現在已經荒廢了,雜草叢生。七扭八歪的植物構成茂密的叢林,所有東西都長得亂七八糟。

公園裡空空蕩蕩,不見人影。他觀察了一下太陽的位置,現在要麼是清晨,要麼是傍晚。花草的香味和溼漉漉的葉子說明現在是早晨。龍捲風把他捲起來時,已經是傍晚時分,而且天空中一直陰雲密佈。

科爾陷入沉思。顯然,他被帶到了很遠的距離之外。醫院,臉色蒼白的男人,奇怪的燈光,他聽到隻言片語的口音——一切都表明他已經離開內布拉斯加州——也許甚至離開了美國。

他的一部分工具在路上丟了。科爾把餘下所有的東西收集到一起,整理一下,他深情地撫摸著每一件工具。一些小鑿刀和木質圓鑿不見了。鑽頭盒開啟著,大部分鑽頭都已丟失。他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輕輕放回盒子裡。他取下一把鋼絲鋸,用一塊油布仔細擦拭,再放回原處。

馬車上方,太陽在天空中緩緩升起。科爾用滿是老繭的手遮住眼睛,抬頭看了看。他是個魁梧的男人,有點兒駝背,下巴留著灰色的胡茬。他的衣服又髒又皺,但淺藍色的眼睛十分清澈,雙手靈巧無比。

他不能留在公園裡。他們已經看到他駕車往這邊走,他們肯定正在找他。

高空中有什麼東西飛速掠過。一個小黑點,移動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第二個黑點緊隨其後。他幾乎還沒看清楚,那兩個黑點就消失了。它們完全沒發出一點兒聲音。

科爾擔憂地皺起眉,這些小黑點令他感到不安。他必須繼續前進——還要尋找食物,他的肚子已經開始咕咕作響。

得要找一份工作。他可以做很多工作:園藝、磨刀、研磨、修理機械和鐘錶、修理各種日用物品,甚至繪畫、木工、家務和其他雜活兒。

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人們想讓他做什麼都行,只要能換一頓飯和一點兒錢。

托馬斯·科爾催促馬車繼續前進。他彎腰駝背地坐在車座上,留心觀察著周圍,維修馬車緩緩駛過一片雜亂的草坪,穿過花繁葉茂的叢林。

萊因哈特把巡航艦開到最高速度疾馳而過,一艘軍事護衛艦緊隨其後,下方的地面迅速後移,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和綠色。

紐約的遺址出現在面前,扭曲變形的廢墟雜草叢生。20世紀的原子大戰幾乎把整個沿海地區變成了一望無際的熔渣。

下方是一片熔渣和雜草,然後突然出現一大片廢墟,那裡曾經是中央公園。

歷史研究所進入視線中,萊因哈特向下俯衝,把巡航艦降落在主建築後面的小型補給機坪上。

萊因哈特的飛船剛一降落,該部門的最高官員哈珀立即趕了過來。

「坦率說,我們不明白你為什麼會認為這件事很重要。」哈珀不安地說。

萊因哈特冷冷瞥了他一眼,「只有我才能判斷什麼是重要的。是你下達命令把時間泡手動帶回來的嗎?」

「其實是弗裡德曼下達的命令。按照你的指令,準備好所有的裝置,為了——」

萊因哈特走向研究大樓入口,「弗裡德曼在哪兒?」

「裡面。」

「我想見見他,走吧。」

他們在研究所裡見到了費裡德曼。他冷靜地跟萊因哈特打了個招呼,面無表情,「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專員。我們原本希望讓研究所為戰爭做好準備,想要儘快把時間泡帶回來。」他神情怪異地打量著萊因哈特,「毫無疑問,那個男人和他的馬車很快就會被你們的警察抓住。」

「我想了解之前發生的一切,包括細枝末節。」

弗裡德曼不安地抓了抓頭,「沒多少可說的。我下達命令,取消自動設定,把時間泡手動帶回現在。時間泡接收到訊號的那一刻,正處於1913年春天。它掙脫那個時代的同時,扯下了一塊地皮,這個人和他的馬車當時正站在上面。於是這個男人自然而然被裝進時間泡裡面,帶到了現在。」

「你們的儀器完全沒有顯示時間泡裡有東西嗎?」

「我們太緊張了,沒有注意任何讀數。轉為手動控制半小時後,時間泡出現在觀察室裡。還沒等有人注意到裡面有什麼,它就斷電了。我們試圖阻止他,但他駕駛馬車進入外面的大廳,把我們衝撞得七零八落。那兩匹馬受驚了。」

「什麼樣的馬車?」

「上面有個標記,兩側都畫著黑色的字母,但沒有人看清究竟寫了什麼。」

「繼續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拿著射線槍對他開火,但沒有打中。馬車把他帶出大樓,逃到外面。我們追到出口時,馬車已經跑在去公園的路上了。」

萊因哈特若有所思,「如果他還在公園裡,我們很快就能抓住他,但我們必須小心。」他丟下弗裡德曼,轉身走回飛船。哈珀追到他身邊。

萊因哈特在飛船旁邊停了一下。他招來一些政府警衛,「逮捕這個部門的負責人。稍後我會指控他們犯下叛國罪。」他諷刺地一笑,哈珀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戰爭正在進行。如果你能活著逃脫懲罰,算你走運。」

萊因哈特進入飛船中,迅速離開地面,升到空中,軍事護衛艦跟在後面。萊因哈特飛在灰色的熔渣海洋上空,那是片尚未恢復的廢棄地區。他越過灰色海洋中突然出現的一塊綠色區域。萊因哈特回頭凝視那個地方,直至它徹底消失。

中央公園。他可以看到警察的飛船在空中疾馳而過,載滿部隊的運輸飛船飛向那塊綠色區域。地面上,一些重型槍炮和地面車轟隆隆駛來,黑色的佇列從四面八方駛向公園。

他們很快就能抓住那個男人。但與此同時,srb計算機一片空白。整個戰爭都依賴於srb計算機顯示的數字。

大約中午時分,馬車來到公園邊上。科爾休息了一會兒,讓馬匹在茂密的草地上吃草。一大片寂靜無聲的熔渣廢墟令他感到驚訝。發生了什麼事?完全沒有動靜。沒有建築物,沒有生命的跡象。單調沉悶的地面上偶爾長出零零星星的野草,但即使如此,這片景象還是使他心緒不寧、渾身發寒。

科爾駕駛馬車緩緩行駛在熔渣上,抬頭望向天空。現在他已經離開了公園,這裡完全沒有藏身之所。熔渣就像大海一樣茫茫一片。如果他被發現了——

一大群小黑點掠過天空,迅速飛近,不久後突然右轉消失。隨後出現更多的飛機,金屬無翼飛機。他看著它們飛過,慢慢駕車前行。

半小時後,一些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科爾放慢馬車的速度,仔細眺望那邊。他已經來到熔渣區的盡頭。腳下出現了土地,黑色的土壤,還有野草,四處雜草叢生。在他眼前,熔渣區邊界之外有一排建築物,像是住宅或者倉庫。

很可能是住宅,但和他以前見過的不太一樣。

這些房子整齊劃一,全都一模一樣,就像一排排綠色的小貝殼,一共幾百個。每棟房子前面有個小小的草坪,還有小徑、前門廊和幾排灌木。這些房子看起來都一樣,而且非常小。

綠色的小貝殼精確地排列成整齊的行列。科爾小心翼翼地驅動馬車向前朝房子走去。

這裡似乎沒有人。他進入兩排房子之間的一條街道,兩匹馬的馬蹄聲在一片寂靜中顯得尤其響亮。這裡像是個城鎮,但看不到狗,也沒有小孩。一切都整潔、沉默,就像一個模型、一場展覽,這令他很不舒服。

一個走在人行道上的年輕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是個衣著古怪的青年,穿著長袍一樣的斗篷,一直垂到膝蓋,看著像是一整塊織物,腳上穿了雙涼鞋,或者說是看起來像是涼鞋的東西。斗篷和涼鞋都是奇怪的半發光材料,在陽光下微微發亮。是金屬,而非布料。

一個女人正在草坪邊上給花澆水。他的馬車走近時,她站了起來,眼睛驚訝地睜大——然後顯得十分害怕。她張大了嘴,卻發不出聲音,手裡的噴壺掉在地上,靜靜地滾落進草坪裡。

科爾臉紅了,迅速轉開頭。那個女人幾乎沒穿衣服!他揮舞韁繩,催馬快走。

在他身後,那個女人仍然站著不動。他偷偷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然後用嘶啞的聲音驅動馬車,耳朵變得通紅。他看得明明白白。她只穿了一條半透明的短褲。沒有別的了。只有一片同樣的半發光材料,閃閃發亮。她嬌小身體的其餘部分完全赤裸著。

他放慢了馬車的速度。她很漂亮,棕色的頭髮和眼睛,深紅色的嘴唇。身材相當不錯,苗條的腰,細嫩的腿,豐滿柔軟的乳房裸露出來——他生氣地抑制住這些想法。他必須去找工作,找些活兒。

科爾停下馬車,跳到人行道上。他隨意挑了一座房子,小心翼翼地走近。這座房子很漂亮,有一種純粹的美。但它看起來也很脆弱——就像其他房子一樣。

他站在門廊上。這裡沒有門鈴。他四處找了一會兒,不安地把手放在門上準備敲門。突然傳來「咔嗒」一聲,與眼睛齊平的位置響起明顯的快門聲。科爾看著上面,嚇了一跳。門上一部分滑下來擋住一個鏡頭。他被拍到了照片。

他正在琢磨這是搞什麼,門突然開啟了。一個身穿棕褐色制服的魁梧男人擋在門口,令人望而生畏。

「幹什麼?」那個男人問。

「我正在找工作。」科爾喃喃地說,「任何工作都可以。我什麼都能做,可以修理任何東西。我能修好破損的物品,任何需要修補的東西。」他的聲音猶猶豫豫地低下來,「什麼都行。」

「去聯邦活動控制委員會的安置部門申請個職位。」那個男人很乾脆地說,「你知道,所有職業能力評估都由他們負責處理。」他好奇地看著科爾,「你為什麼要穿那些古代的衣服?」

「古代?為什麼,我——」

那個男人看到了他身後的維修馬車,以及那兩匹正在打盹的馬。「那是什麼?那兩隻動物是什麼?馬?」男人揉著下巴,專注地打量著科爾,「這可真奇怪。」

「奇怪?」科爾侷促不安地低聲說,「為什麼?」

「超過一個世紀的時間裡,沒有出現過任何馬匹。所有的馬都在第五次原子戰爭中滅絕了。這就是為什麼奇怪。」

科爾感到緊張,突然警惕起來。這個人的眼睛裡有種東西,銳利的眼神冷酷無情。科爾從門廊退回到小徑上。他必須小心,有些不太對勁。

「我要走了。」他咕噥著。

「一百多年都沒有出現過馬。」男人走向科爾,「你是誰?你為什麼打扮成這樣?你從哪裡弄到的那輛馬車和那兩匹馬?」

「我要走了。」科爾重複了一遍,準備離開。

男人從腰帶上抽出一根薄薄的金屬管,塞給科爾。

那是一張捲起來的「紙」,一張捲成管狀的金屬箔。上面有些手寫體的文字。他完全辨認不出。還有這個男人的照片,一排號碼和一些數字。

「我是溫斯洛主管,」那個男人說,「聯邦儲備保護部。你最好儘快解釋,否則,安全部的汽車五分鐘後就會來到這裡。」

科爾迅速做出反應。他低頭沿著小徑跑回街上的馬車那裡。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他,一堵力牆把他撞倒。他臉朝下趴在地上,整個人嚇呆了,頭暈眼花。他身上痛得厲害,不住地強烈抽搐,完全不受控制。衝擊波席捲了他的全身,最終逐漸消失。

他顫抖著站起來,頭暈目眩,虛弱無力,驚慌失措,一直在劇烈地抽搐。那個男人跟著他從人行道上走了過來。科爾努力爬上馬車,一邊喘息一邊乾嘔。兩匹馬活躍起來。科爾蜷縮在座位上,馬車搖搖晃晃令他很不舒服。

他抓住韁繩,想辦法讓自己坐穩。馬車加速轉過拐角,旁邊的房子飛掠而過。兩匹馬一路飛奔。科爾虛弱地催馬前行,一邊呼吸一邊顫抖。馬車越來越快地飛馳而過,房子和街道因迅速倒退而變得模糊。

隨後,他離開了城鎮,把那些整潔的小房子拋在身後。他駕車行駛在一條高速公路上。公路兩側有些大型建築——工廠。也有人影,人們都驚訝地看著他。

片刻後,工廠也被他拋在身後。科爾讓馬車的速度慢下來。那個人是什麼意思?第五次原子戰爭,馬都滅絕了,這說不通啊。他對這裡的東西一無所知。力場,悄無聲息的無翼飛機。科爾摸了摸口袋,找到那個男人之前遞給他的金屬捲筒。

他興奮地把它拿出來,慢慢展開,開始研究。在他看來,這些文字很奇怪。

他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漸漸開始注意到一行數字,右上角上的一行數字。

一個日期。2128年10月6日。

科爾的視線模糊了,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晃動。2128年10月,這怎麼可能?

但這張「紙」就在他手裡。薄薄的金屬紙,像是一張金屬箔。這恐怕是事實。它是這麼說的,就印在這張紙上,這個角落裡。

科爾慢慢把金屬紙捲起來,因震驚而感到麻木。二百年。這似乎不可能,但一切終於開始說得通了。他來到了未來,未來二百年後。

當他正在反覆思索這件事時,迅捷的安全部黑色飛船出現在他頭頂上方,快速地飛向那輛慢慢走在公路上的馬車。

萊因哈特的影片螢幕嗡嗡作響。他迅速開啟,「喂?」

「安全部報告。」

「接過來。」萊因哈特緊張地等著接線鎖定到位,電話接通,螢幕再次亮起來。

「我是狄克遜,西部地區指揮官。」軍官清了清嗓子,手裡翻動著資訊板,「據報告,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離開了紐約地區。」

「在包圍網的哪邊?」

「外邊。他進入熔渣區邊緣的一個小城鎮,從而逃脫了中央公園周圍的包圍網。」

「逃脫?」

「我們以為他會避開城鎮。自然,包圍網沒有包括任何城鎮。」

萊因哈特抿著嘴,「繼續說下去。」

「包圍網圍住整個公園的幾分鐘前,他進入了彼得斯維爾鎮。我們把公園夷為平地,但什麼也沒有發現。他已經離開了。一小時後,我們收到彼得斯維爾一名居民的報告,他是聯邦儲備保護部的一名官員。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來到他家門口,想找份工作。溫斯洛,也就是那名官員,在聊天中拖住他,想要抓住他,但他還是駕駛馬車逃掉了。溫斯洛立即聯絡安全部,但那時已經太晚了。」

「如果有任何訊息,儘快向我報告。我們必須抓住他——該死,要儘快。」萊因哈特斷掉聯絡,螢幕瞬間變暗。

他坐回到椅子上,等待著。

科爾看見了安全部飛船的影子,他立即做出反應。一秒鐘後影子掠過他上方時,科爾已經從馬車上跳了出來,奔跑,臥倒。他在地上滾動,讓自己的身體儘可能遠離馬車。

巨大的轟鳴聲響起,伴隨著刺眼的白色閃光。一陣熱風捲起科爾,把他像一片葉子一樣拋起來、丟出去。他閉上眼睛,放鬆身體,整個人彈起又落下,重重摔在地上。沙礫和碎石割裂他的臉、他的膝蓋和手掌。

科爾喊了出來,痛苦地尖叫。他身上著火了。他要被燒死了,要被炫目的白色火球燒成灰燼。火球變得越來越大,膨脹成一個巨大的太陽,扭曲而臃腫。末日來臨了,一切毫無希望。他咬緊了牙關——

貪婪的火球終於開始熄滅,火花四濺,隨後逐漸變黑,化為灰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氣味。他的衣服燒著了,還在冒煙。腳下的地面也是滾燙的,在爆炸中被烤焦,但他還活著。至少,暫時活著。

科爾慢慢睜開眼睛。馬車不見了,它原本的位置變成了一個大洞,公路中央綻開一道傷口。一片醜陋的黑雲浮在那個洞上面,看起來十分不祥。一艘無翼飛機盤旋在空中,尋找生命的跡象。

科爾躺在那裡,呼吸又淺又慢。時間逐漸流逝,太陽在天空中掙扎著緩慢移動。現在大概是下午四點。科爾心算了一下,三個小時後天就黑了。如果到時候他還活著——

那架飛機看見他從馬車上跳下去了嗎?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午後的太陽照耀在他身上,他感到十分不適,噁心、發燒,嘴裡乾乾的。

一些螞蟻跑到他伸出的手上。巨大的黑雲開始漸漸飄遠,消散成模糊不清的一團。

馬車沒了。這讓他備受折磨,大腦中響徹著陣陣重擊聲,與他吃力的脈搏聲混合在一起。沒了,被摧毀了,除了灰燼和碎片,什麼也不剩。認清這一現實後,他感到頭暈目眩。

最後,飛機結束了盤旋,飛向地平線,繼而消失了。天空中不再有威脅。

科爾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顫抖著擦了擦臉,身上仍然是鑽心的劇痛。他吐了幾口唾沫,想把嘴裡弄乾淨點兒。那架飛機很可能會發出報告,然後又會有人來抓他。他能去哪兒?

遠處有一大片綠色,一道山脈聳立在他的右邊。也許他可以到那裡去。他開始慢慢行走,但必須非常小心。他們正在找他——而且他們擁有武器,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

運氣好的話,他能活到太陽落山時。他的馬車和兩匹馬都沒了——以及所有的工具。科爾滿懷希望把手伸進口袋裡找了找。他掏出幾把小螺絲刀、一把斷線鉗、一些鐵絲、焊錫、磨刀石,最後是那位夫人的刀。

只剩下幾樣小工具,其餘所有東西都不見了,但沒有馬車他反而更安全,更難被發現,步行的話,他們會更難找到他。

科爾匆匆前行,穿過平原,前往遠方的山脈。

萊因哈特立即接到了電話。影片螢幕上浮現出狄克遜的面孔,「我拿到了最新訊息,專員。」狄克遜掃了一眼手上的資訊板,「好訊息。有人看到那個來自過去的人離開彼得斯維爾,駕駛馬車以每小時大約十六公里的速度行駛在13號公路上。我們的飛船立即轟炸了他。」

「你們……你們有沒有抓到他?」

「飛行員稱爆炸後已不存在生命跡象。」

萊因哈特的脈搏幾乎停跳。他癱軟在椅子上,「所以他死了!」

「事實上,在我們檢查那片殘骸之前還不能完全確定,一輛地面車正加速駛向現場。我們會在不久後形成完整的報告,一拿到訊息就通知你。」

萊因哈特伸手關掉了螢幕,上面變成一片黑暗。他們抓到那個來自過去的人了嗎?還是說他再次逃掉了?他們不是一直在抓他嗎?怎麼總是抓不到?與此同時,srb計算機沉默不語,什麼也沒有顯示。

萊因哈特坐在那裡暗自思忖,焦急地等待著地面車發來的報告。

天色已晚。

「回來!」史蒂文喊道,拼命追在他哥哥後面,「回來!」

「來抓我呀。」厄爾一路狂奔,衝下山坡,來到軍事倉庫後面,沿著橡膠籬笆,最後跳進莫里斯太太的後院裡。

史蒂文急急追在哥哥後面,氣喘吁吁,一邊跑一邊喊道:「回來!把那個還回來!」

「他拿了什麼?」薩莉·泰特突然走過來擋住史蒂文問道。

史蒂文停了下來,胸口急促起伏,「他拿走了我的星系影片傳送器,」他的小臉因憤怒和痛苦變得扭曲起來,「他最好還給我!」

厄爾從右邊繞過來。在溫暖昏暗的夜色中,幾乎看不見他了。「我在這裡。」他說,「你要怎麼樣?」

史蒂文生氣地瞪著他,辨認出厄爾手上那個方形盒子,「還給我!否則……否則我就告訴爸爸。」

厄爾笑了,「你能拿我怎麼辦。」

「爸爸會讓你知道的。」

「你最好還給他。」薩莉說。

「來抓我。」厄爾跑開了。史蒂文推開擋道的薩莉,生氣地罵著哥哥,衝過去把他撞倒在地上。盒子從厄爾手中掉了下來,滑到路面上,撞上訊號燈柱的一側。

厄爾和史蒂文慢慢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個破碎的盒子。

「看看,」史蒂文尖叫起來,眼眶中充滿淚水,「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是你乾的,你推了我。」

「是你乾的!」史蒂文彎下腰撿起那個盒子,把它帶到訊號燈下,坐在路邊檢視。

厄爾慢慢走過來,「如果不是你推了我,它也不會摔壞。」

夜晚迅速來臨。俯瞰城鎮的山脈已經消失在黑暗中。四處零碎地亮起了燈光。這是個溫暖的夜晚,遠處有輛地面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飛船在空中來回行駛,通勤的人們疲憊地離開大型地下工廠下班回家。

托馬斯·科爾慢慢走向聚集在訊號燈周圍的三個孩子。他走得十分艱難,全身痠痛,累得直不起腰來。暮色已然降臨,但他還未能擺脫危險。

他筋疲力盡,又累又餓。他走了很長的路,必須找點兒東西吃——儘快。

科爾在距離孩子們幾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們都全神貫注地盯著史蒂文膝蓋上的盒子。突然,孩子們安靜下來,厄爾慢慢抬起頭。

昏暗的燈光下,托馬斯·科爾彎腰駝背的巨大身影似乎尤其令人感到害怕。他長長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他的面孔藏在陰影中,身體的輪廓模模糊糊、難以分辨。一個形狀模糊的巨大身影,默默站在幾米之外的地方,在半明半暗中一動不動。

「你是誰?」厄爾小聲問。

「你想要什麼?」薩莉說,孩子們緊張地退到一邊,「走開。」

科爾慢慢走近他們,微微彎下腰。訊號燈的光束照在他的面孔上,消瘦而突出的鼻子像鳥喙一樣,黯淡的藍眼睛鑲嵌在臉上——

史蒂文掙扎著爬起來,手裡還抓著影片傳送器的盒子,「快走開!」

「等一下。」科爾歪著嘴衝他們笑,聲音乾澀刺耳,「你拿的是什麼?」他用修長的手指指了指,「你手裡的盒子。」

孩子們沉默下來。最後,史蒂文動了一下,「這是我的星系影片傳送器。」

「只是它已經不能用了。」薩莉說。

「厄爾把它摔壞了。」史蒂文怒視著他的哥哥,「厄爾把它摔在地上,弄壞了。」

科爾露出一絲笑容。他癱倒在路邊,放鬆地嘆出一口氣。他走了很長的路,渾身痠痛,疲憊不堪,又餓又累。他坐了好一會兒,擦著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是誰?」薩莎終於問道,「你為什麼要穿這麼古怪的衣服?你從哪裡來?」

「哪裡?」科爾看著孩子們,「我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慢慢地來回搖著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你的能力是什麼?」厄爾問。

「我的能力?」

「你做什麼?你在哪裡工作?」

科爾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慢慢撥出來,「我可以修理東西。各種各樣的東西,任何東西。」

厄爾嘲笑說:「沒有人會修理東西。如果東西壞了,扔掉就好了。」

科爾沒留意厄爾的話,他突然感受到強烈的生理需求,不由得回過神,突然站起身來,「你們知道有什麼工作能讓我做嗎?」他問道,「我能做的事情?我可以修好任何東西。鐘錶、打字機、冰箱、鍋碗瓢盆、屋頂的裂縫。我什麼東西都能修好。」

史蒂文拿出他的星系影片傳送器,「修好這個。」

一陣沉默。慢慢地,科爾的眼睛盯著那個盒子,「這個?」

「我的傳送器。厄爾把它弄壞了。」

科爾慢慢拿起那個盒子。他翻來覆去地檢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他皺起眉頭,全神貫注地研究那個盒子,修長纖細的手指在表面上細細摸索。

「他會把它偷走的!」厄爾突然說。

「不,」科爾搖搖頭,「我很講信用。」他靈敏的手指找到把盒子固定在一起的螺栓。他壓著螺栓,熟練地把它們取下來。盒子被開啟了,露出複雜的內部構造。

「他把盒子開啟了。」薩莉低聲說。

「還給我!」史蒂文有點兒害怕地說,他伸出手來,「我想拿回來。」

三個孩子惴惴不安地看著科爾。科爾在口袋裡摸索著,慢慢取出小螺絲刀和鉗子,把它們整齊地擺在身邊。他沒打算把那個盒子還回去。

「我想把它拿回來。」史蒂文有氣無力地說。

科爾抬起頭,用那雙憂鬱的藍眼睛看著三個孩子,他們沮喪地站在他面前。「我會幫你修好的。你不是說你想把它修好嗎?」「我想把它拿回來。」史蒂文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然後又換

到另一邊,將信將疑,猶豫不決,「你真的能把它修好嗎?讓它又能用了?」

「我能。」

「好吧,那就幫我修好吧。」

科爾疲憊的臉上掠過一絲會心的微笑,「現在,稍等一下。如果我把它修好,你能不能給我拿點兒吃的東西來?我也不能免費給你修理吧。」

「吃的東西?」

「食物,我需要熱的食物。也許再來些咖啡。」史蒂文點點頭,「好的。我會給你拿來。」

科爾放鬆下來,「好的,很好。」他把注意力轉回放在膝蓋上的盒子,「那麼,我會為你修好它,我會把它徹底修好。」

他的手指動得飛快,操作著,旋轉著,追溯著線路和繼電器的軌跡,仔細檢查著,研究這個星系影片傳送器,搞明白它是怎麼工作的。

史蒂文從應急門溜進房子裡,踮起腳尖小心翼翼走向廚房。他胡亂按了幾下廚房控制裝置,心臟怦怦直跳。爐子嗡嗡啟動,開始加熱,儀表讀數亮了起來,進度條顯示即將完成。

很快,爐門開啟,滿滿一托盤熱氣騰騰的飯菜滑了出來。機器關閉,恢復沉默。史蒂文抓起托盤上的東西,兩隻胳膊幾乎拿不了。他拿著所有的東西通過走廊,走出應急門來到院子裡。院子裡很黑。史蒂文小心翼翼摸索著往前走。

他總算走到訊號燈那裡,而且沒有掉下什麼東西。

托馬斯·科爾看到史蒂文,慢慢地站了起來。「給。」史蒂文說著,把食物放在路邊,大口喘氣,「食物就在這兒。修好了嗎?」

科爾拿出星系影片傳送器,「修好了。摔得很厲害。」

厄爾和薩莉吃驚地瞪大眼睛。「能用了嗎?」薩莉問。

「當然不能,」厄爾說,「怎麼可能?他不可能——」

「把它開啟!」薩莉急切地用手肘推推史蒂文,「看看能不能用。」

史蒂文把那個盒子拿到光線下面,檢查開關。他開啟主開關。指示燈開始閃爍。「它亮了。」史蒂文說。

「說點兒什麼。」

史蒂文對著盒子說:「你好!你好!操作者6-z75呼叫。能聽到我說話嗎?這裡是操作者6-z75。能聽到我說話嗎?」

托馬斯·科爾遠離訊號燈的光束,在黑暗中蹲坐在那堆食品前面。他滿懷感激地默默吃著。這些食物非常美味,顯然是精心烹調的。他喝了一罐橘子汁,還有一杯他不知道是什麼的甜酒。大部分食物在他看來都很奇怪,但他並不在乎。他走了很長一段路,黎明之前還有更長的路要走。他必須在太陽昇起前進入深山裡。本能告訴他,在樹林和野草中會更安全——至少像他期待的一樣安全。

他吃得很快,一門心思對付那些食物。直到吃完後,他才終於抬起頭,然後慢慢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嘴。

三個孩子圍成一圈,操作著星系影片傳送器。他看了幾分鐘,他們沒有一個人的視線離開那個小盒子,專心致志地做著手頭的事情。

「怎麼樣?」科爾最後問道,「它運轉正常嗎?」

過了一會兒,史蒂文抬頭看向他。他臉上有一種奇怪的表情,慢慢地點了點頭,「是的。沒錯,它能用了,效果很好。」

科爾咕噥了一句:「好的。」他轉身離開訊號燈,「那很好。」

孩子們默默看著托馬斯的身影徹底消失。他們慢慢轉過身,彼此對視,然後看向史蒂文手中的盒子。他們愈發敬畏地注視著那個盒子,敬畏中也開始融入一絲恐懼。

史蒂文轉身慢慢走回家。「我必須讓爸爸看一下,」他一臉茫然地囁嚅著,「他得知道這件事,必須得有人知道這個!」

埃裡克·萊因哈特仔細檢查影片傳送器的盒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

「所以說,他確實從爆炸中逃脫了。」狄克遜蠻不情願地承認,「他肯定在爆炸前從馬車上跳了下去。」

萊因哈特點點頭,「他逃走了。他從你手中逃掉了——兩次。」他把影片傳送器推到一邊,突然探身湊近那個不安地站在辦公桌前的人,「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埃利奧特。理查德·埃利奧特。」

「你兒子叫什麼?」

「史蒂文。」

「事情是昨晚發生的?」

「大約八點。」

「繼續說。」

「史蒂文走進房子裡,他看起來有點兒奇怪,手裡拿著他的星系影片傳送器。」埃利奧特指指萊因哈特辦公桌上的盒子,「就是那個。他有點兒緊張,還有點兒興奮。我問他怎麼回事,他一時間沒講明白,顯得非常不安。然後他把那個影片傳送器給我看。」埃利奧特顫抖著深深吸了口氣,「我立即就看出來,它變得完全不同了。你看,我本人也是個電機工程師。我曾經把它開啟過一次,換新的電池,我完全清楚這東西應該是什麼樣子。」埃利奧特猶豫了一下,「專員,它被改動了。很多接線都變了,換了位置。繼電器的連線方式也不一樣。某些原本的線路消失了,而新的接線被簡易地搭建起來,代替了舊的部分。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於是趕緊聯絡安全部。這個影片傳送器——它真的能用了!」

「能用?」

「你看,這東西原本就只是個玩具而已,使用範圍只限於城裡幾個街區的距離,讓孩子們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互相打電話,就像某種行動式視訊通話螢幕。專員,我試用了這個影片傳送器,按下呼叫按鈕,對著麥克風說話。我……我聯絡到一艘飛船,一艘位於半人馬座比鄰星附近的戰艦,它與地球之間的距離超過八光年。這個距離與真正的影片傳送器使用範圍相當。於是我立即聯絡了安全部。」

萊因哈特沉默了一會兒。最後,他把那個盒子放在辦公桌上,「你聯絡上一艘飛船——用這個東西?」

「沒錯。」

「正常的影片傳送器應該有多大?」

狄克遜翻找資料,「大概有二十噸的保險箱那麼大。」

「我想也是。」萊因哈特急躁地揮了揮手,「好了,埃利奧特。謝謝你專程來為我們提供資訊。就這樣吧!」

安全部警察把埃利奧特帶出辦公室。

萊因哈特和狄克遜對視一眼。「這可糟了。」萊因哈特生硬地說,「在機械電路這方面,這個男人才能了得。也許就此而言,可以說是天才。看看他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狄克遜。20世紀初期,戰爭還沒開始。那是個絕無僅有的時代,充滿活力,群星閃耀,令人難以置信的進步和重大發現層出不窮。愛迪生、巴斯德、伯班克、萊特兄弟。各種研究發明和機械創造。那時的人們在機械製造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才能,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而這是我們所欠缺的。」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無論開戰與否,這樣一個人來到我們的時代,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他太過與眾不同,與我們背道而馳。他擁有我們所沒有的才能。他的這種修理機械的技術,背離了我們的世界,打破了平衡。而這對於戰爭來說……

「這下我開始理解srb計算機為什麼無法處理他這個因素了。我們不可能理解這種人。溫斯洛說,他想找個工作,任何工作都行。這個男人說他可以做任何事,修理任何東西。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明白。」狄克遜說,「這意味著什麼?」

「我們有人能修理任何東西嗎?沒有,沒有任何人能做得到。我們都是專業化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專長的領域、自己的工作。我瞭解我的工作,你瞭解你的。進化的趨勢就是越來越專業化。人類社會的生態就是強迫個體對其適應。不斷增長的複雜性導致我們任何人都不可能瞭解個人領域之外的事務——我甚至搞不懂鄰座那個人的工作。每個領域都積累了太多的知識,同時還有太多不同的領域。

「這個人不一樣。他可以修好任何東西、做任何事情。他不靠知識、不靠科學——也就是說,不靠各種已被分類且累積下來的事實。他什麼都不知道。事物不是以知識的方式存在於他的腦子裡的,而是通過直覺感知——他的力量在他的手上,而不是頭腦中。萬能的多面手。他的那雙手!他就像一個畫家,一個藝術家。力量在他手上——而他像刀刃一樣劃過了我們的生活。」

「而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這個人,這個變數人,逃進了艾伯丁山脈。現在我們得花更多時間才能找到他。他極其狡猾、行事詭異,像動物一樣。要抓到他會很難。」

萊因哈特送狄克遜出去。過了一會兒,他把辦公桌上的一堆報告收拾起來,帶到srb房間去。srb房間已經由全副武裝的安全部警察包圍封鎖起來。彼得·謝里科夫憤怒地站在那圈警察外面,鬍鬚生氣地來回擺動,一雙大手插在腰上。

「發生了什麼事?」謝里科夫問,「我為什麼不能進去看一眼機率?」

「很抱歉,」萊因哈特示意警察退到一邊,「跟我進來。我會解釋的。」門開了,他們走進裡面。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警察在門外圍成一圈。「什麼風把你從實驗室吹來的?」萊因哈特問。

謝里科夫聳聳肩,「有些事情。我想見見你。我通過影片螢幕聯絡你,但他們說你不在。我想也許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了?」

「幾分鐘後我就告訴你,」萊因哈特把卡普蘭叫了過來,「這裡有一些新的事項,馬上把它們輸入進去。我想看看計算機能否處理這些。」

「當然,專員。」卡普蘭拿起資訊板放在輸入帶上。計算機嗡嗡運轉起來。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萊因哈特輕聲說。

謝里科夫用敏銳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會知道什麼?讓我看看。發生了什麼?」

「我們遇到麻煩了。二十四小時內,計算機完全沒有給出任何數字。除了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完完全全的空白。」

謝里科夫露出懷疑的表情,「但這不可能,機率始終存在。」

「機率存在,但計算機無法計算。」

「為什麼不能?」

「因為引入了一個可變因素,一個計算機無法處理的因素。計算機無法據此做出任何預測。」

「它們不能拒絕嗎?」謝里科夫悄悄地說,「它們就不能把它忽略掉嗎?」

「不能,它是作為真實資料存在的,因此會影響資訊間的平衡,最終影響所有其他所獲得的資料的總和。如果拒絕接受,就會給出虛假的數字。計算機不能拒絕任何已知真實的資料。」

謝里科夫悻悻地扯著他的黑鬍子,「我很想知道什麼樣的因素是計算機不能處理的。我以為它們可以應對所有與當代現實有關的資料。」

「它們是可以,但這個因素與當代現實無關。這就是麻煩的地方。歷史研究所把時間泡從過去帶回來時太著急了,切斷電路過快。時間泡回來時帶來了一個20世紀的男人。一個來自過去的男人。」

「我明白了。一個來自兩個世紀前的男人。」大塊頭波蘭人皺起眉頭,「具有完全不同的世界觀,與我們目前的社會毫無聯絡,完全無法融入我們的時間線。因此,srb計算機感到困惑。」

萊因哈特咧嘴一笑,「‘困惑’?我想是的。無論如何,它對於這個男人的相關資料束手無策。這個變數人。計算機根本沒有給出任何統計結果——無法做出預測。這導致一切都亂了套。我們依賴於計算機持續給出的機率。整個備戰工作都在圍繞這些數字進行。」

「《馬蹄釘》。還記得這首老詩嗎?‘因為少了一顆馬蹄釘,而丟了一個馬蹄鐵;因為丟了一個馬蹄鐵,而少了一匹戰馬;因為少了一匹戰馬,而缺了一個騎兵;因為……’」

「確實。類似如此,一個因素,一個個體,擁有推翻一切的能力。僅僅一個人似乎不可能導致整個社會失去平衡——但他顯然做到了。」

「你打算拿這個人怎麼辦?」

「我們組織安全部的警察進行了一次大規模搜查。」

「結果呢?」

「他昨晚逃進了艾伯丁山脈,要找到他得花點兒時間。我們容忍他再當四十八個小時的漏網之魚。之後,我們的火力會佈置完畢,整個艾伯丁山脈地區將被夷平。時間也許會超出一點兒。但同時——」

「出來了,專員。」卡普蘭打斷他們的話,「新的資料。」

srb計算機已經處理完新資料。萊因哈特和謝里科夫急忙來到顯示視窗前。

有那麼一會兒,什麼也沒有發生。然後,計算機得出機率並顯示了出來。

謝里科夫屏住呼吸。99∶2,地球佔優。「太棒了!現在我們可以——」

機率消失了。新的機率出現了。4∶97,半人馬座佔優。謝里科夫驚訝而沮喪地發出一陣嘆息。「等一下,」萊因哈特對他說,「我不認為這會持續下去。」

機率又消失了。接著,螢幕上迅速閃過一串機率,一大堆數字,幾乎在瞬間變化著。最後,計算機沉默下來。

空白。沒有機率,什麼也沒有,顯示視窗一片空白。

「你看到了?」萊因哈特喃喃地說,「該死,還是一樣!」

謝里科夫陷入沉思,「萊因哈特,你真是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太沖動。你應該向斯拉夫人學習,冷靜一點兒。我們兩天內就能抓到並殺掉這個男人。你自己也是這麼說的。同時,我們都在夜以繼日為戰爭而努力工作。艦隊已就位,正在比鄰星附近等待,隨時可以對半人馬座發動攻擊。所有的戰爭工廠都開足馬力運轉。等到發動進攻的那一天,還會有一支編制完整的入侵部隊整裝待發,踏上漫漫征途,飛向半人馬座的殖民地。地球上所有人口都已動員起來。八顆供給行星正在全力輸送物資。即使顯示不出機率,這一切也都在夜以繼日地進行。這個男人肯定會在進攻開始之前早早死去,計算機也會再次顯示出機率。」

萊因哈特仔細考慮了一下,「即便如此,這個男人留在外面逍遙自在,還是令我感到擔心。一個無法預測的人,這違背了科學。我們已經做了兩個世紀關於社會學的統計報告。我們擁有大量資料檔案。計算機能夠預測每個人和每個團體在特定時間、特定情況下會做什麼。但這個男人卻完全無法預測。他是個變數,與科學對立。」

「粒子的不確定性。」

「你說什麼?」

「微觀粒子,以一種令人無法預測的方式移動,這導致我們無法知曉它在特定時間處於什麼位置。它是隨機的,隨機的粒子。」

「確實如此。這是……這是不正常的!」

謝里科夫揶揄地笑了起來,「別擔心,專員。這個人會被抓住,一切都會恢復正常。人類很快又可以被預測了,就像迷宮裡的老鼠一樣。順便問一下——為什麼這個房間有人看守?」

「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臺計算機不會顯示數字。這對於備戰來說很危險。」

「例如瑪格麗特·達菲?」

萊因哈特無奈地點點頭,「他們太膽小了,那些議員。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根本不能確定srb的機率。他們會結束備戰計劃,繼續等下去。」

「對你來說太慢了,對嗎,專員?立法、辯論、議會開會、討論……如果一個人擁有所有的權力,可以節省許多時間。由某一個人來告訴人們該怎麼做,為他們思考,帶領他們前進。」

萊因哈特斜了一眼那個大塊頭波蘭人,「這倒是提醒了我。伊卡洛斯情況如何?控制塔取得進展了嗎?」

謝里科夫那張寬臉立刻變得愁眉不展。「控制塔?」他含糊地揮了揮他的大手,「我想進展很順利。我們會及時趕上的。」

萊因哈特立即變得警覺起來,「趕上?你是說現在進度仍然落後?」

「差不多吧,有一點兒。但我們會趕上進度的。」謝里科夫退向門口,「我們到餐廳去喝杯咖啡吧。你過於擔憂了,專員。你完全可以從容應對這一切。」

「我想你是對的,」兩個男人來到外面走廊裡,「我感到煩躁不安。那個變數人一直在我腦海中縈繞不去。」

「目前為止,他做了什麼嗎?」

「也沒什麼。他給一個孩子的玩具重新接過線,一個玩具影片傳送器。」

「哦?」謝里科夫顯得頗有興趣,「你指什麼?他做了什麼?」

「我拿給你看。」萊因哈特帶著謝里科夫穿過走廊前往他的辦公室。他們進門後,萊因哈特鎖上了門。他把那個玩具遞給謝里科夫,大概描述了一下科爾做了什麼。謝里科夫臉上掠過一絲奇怪的表情。他找到盒子上突出的鈕釘,按下去。盒子開啟了。大塊頭波蘭人在桌子旁邊坐下,開始研究盒子的內部構造。「你確定那個來自過去的男人給這東西重新接過線?」

「當然,他當場做的。那個男孩玩耍時把它弄壞了,然後變數人來了,男孩請他修理,他就把它修好了。」

「不可思議。」謝里科夫把眼睛湊到距離線路只有兩三釐米的地方,「這麼小的繼電器。他是怎麼——」

「什麼?」

「沒什麼。」謝里科夫突然站起來,小心關上盒子,「我可以把這個拿走嗎?帶回我的實驗室?我想更全面地分析一下。」

「當然可以,但為什麼?」

「沒什麼特殊理由。我們去喝咖啡吧。」謝里科夫朝門口走去,「你是說你希望在一天內抓到這個人?」

「殺掉他,不是抓住他。我們要把他像一條資料那樣刪除掉。我們現在正在召集打擊部隊。這次不能再出錯。我們正在設定一個交叉轟炸模式,蕩平整個艾伯丁山脈。未來四十八小時內,他必將被毀滅。」

謝里科夫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當然。」他喃喃地說,寬寬的臉仍然顯得有些茫然,「我完全理解。」

托馬斯·科爾生起火堆,蹲在旁邊暖手。接近破曉時分,天空變成了紫灰色。山上空氣清新,帶著幾分寒意。科爾哆嗦著湊近火堆。

他的手感覺到火堆的熱量,舒服多了。他的雙手。他在橙色火光的照耀下凝視自己的雙手。指甲變成了黑色,殘缺不全。手指和手掌上都長出肉疣和無數老繭。但這是一雙好手,手指纖細修長。他尊重這雙手,雖然在某種意義上他無法真正理解它們。

科爾陷入了沉思,思考著自己的處境。

他已經在山裡待了一天兩夜。第一天晚上是最糟的。他跌跌撞撞,漫無目的地爬上陡峭的山坡,穿過雜亂的小樹林和灌木叢——

當太陽昇起後,他來到兩座高峰之間的深山中,終於安全了。太陽再次落山時,他已經為自己修了個簡單的住處,找到了生火的辦法。他在地上挖了個坑,把草編成繩索,套在一個有凹槽的木樁上,現在,他有了一個簡單的小繩套陷阱。已經有一隻兔子被綁住後腿掛了起來,陷阱正等著另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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