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然而我們都毫無辦法。對它們毫無辦法。沒錯,這就是我們找到的致命生命體。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發現其餘一切東西都是無害的。沒有什麼能與這樣一種生命體競爭。當然,地球上也有會模仿的生命體,昆蟲、植物,還有金星上那些狡猾的蛞蝓,但沒有哪種能達到這個程度。」
「但它是可以被殺死的,你自己說的。這意味著我們還有機會。」
「除非我們能把它找出來。」霍爾環顧房間,門邊掛著兩件斗篷。那裡本來就有兩件嗎?
他疲憊地揉了揉額頭,「我們必須想辦法找到一些有毒的或者腐蝕性的物質,能夠成批地摧毀它們。我們不能只是坐著不動,等待它們攻擊我們。我們需要噴霧劑,我們當初就是這樣對付那些蛞蝓的。」
指揮官僵硬地看著他身後。
他轉過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怎麼了?」
「我從未注意到那邊角落裡有兩個公文包。我覺得,以前只有一個。」她困惑不解地搖搖頭,「我們怎麼才能搞明白?這件事令我十分沮喪。」
「你需要來杯烈酒。」
她高興起來,「這是個好主意。可是——」
「可是什麼?」
「我不想碰任何東西,根本分辨不出它們。」她指指掛在腰上的槍,「我一直想用它朝所有的東西開槍。」
「驚恐反應。然而,我們正一個接一個地被殺死。」
昂格爾上尉從耳機中收到緊急呼叫。他立即停下手頭的工作,懷裡抱著剛剛收集到的標本,迅速走向自己的車。
停車的地方比他記憶裡的要近些。他困惑地停下來。它就在那裡,明亮的錐形小車,輪胎穩穩當當地立在柔軟的土壤中,車門開啟著。
他小心地拿著標本匆匆上了車,開啟後面儲存艙,放下懷裡的東西。然後,他走到前面,在控制面板前坐下。
他開啟開關,但發動機沒有啟動。真奇怪。他正試圖搞明白怎麼回事,突然注意到一個東西,嚇了一跳。
幾百米之外,樹林中停著第二輛車,和他身邊這輛一模一樣。那就是他記憶裡停車的地方。當然,他現在正坐在一輛車裡。或許還有其他人也來採集標本了,而這輛車是他們的。
昂格爾打算跳下車。
周圍的門關上了,座位摺疊起來罩在他頭上,儀表板開始變形,滲出液體。他拼命喘氣,感到窒息。他掙扎著想要出去,手臂揮動著、扭打著。他周圍變得溼漉漉的,不斷流動冒泡,溼潤而溫暖,就像肉體組織一樣。
「見鬼。」這東西正在覆蓋他的腦袋,他的全身。這輛車正在變成液體。他試圖掙脫雙手,但動彈不得。
然後他開始感到疼痛。他正在被溶解。他立刻明白了這種液體是什麼。
酸,消化酸。他被裝進了一個胃裡。
「不要看!」蓋爾·托馬斯叫道。
「為什麼?」亨德里克斯下士笑著遊向她,「為什麼我不能看?」
「因為我要起身了。」
陽光照耀著一片湖水,在閃閃發光的水面上搖晃。湖水四周聳立著長滿青苔的大樹,在一片開花的藤蔓和灌木叢中彷彿沉默的巨柱。
蓋爾爬上湖岸,抖掉身上的水,把頭髮甩到腦後。樹林裡十分安靜。除了水波湧動的聲音,完全寂靜無聲。他們距離部隊營地很遠。
「我什麼時候才能睜開眼睛?」亨德里克斯問,他已經閉著眼睛遊了一圈。
「很快就好。」蓋爾走進樹林,找到自己放制服的地方。她能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照在她赤裸的肩膀和手臂上。她在草地上坐下,拿起束腰外衣和緊身褲。
她拂掉外衣上的樹葉和樹皮碎片,從頭上套進去。
亨德里克斯下士在水裡耐心地等著,繼續一圈一圈地遊。過了一會兒,四周沒有一點兒響動。他睜開眼睛,蓋爾不見了。
「蓋爾?」他喊道。周圍十分安靜。
「蓋爾!」
沒有人回答。
亨德里克斯下士迅速遊向岸邊。他從水裡跳出來,一個箭步衝向自己整齊疊放在湖邊的制服。他抓起手槍。
「蓋爾!」
樹林裡一片寂靜,完全沒有聲音。他站在那裡,皺起眉頭環顧四周。儘管身處溫暖的陽光下,他漸漸感到不寒而慄,渾身僵硬。
「蓋爾!蓋爾!」
仍然只有一片寂靜。
莫里森指揮官十分擔憂。「我們必須採取行動,」她說,「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們遇到那東西三十次,已有十人喪命。三分之一的比例太高了。」
正忙著幹活的霍爾抬起頭,「無論如何,現在我們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什麼了。一種原生質,可以無限變形。」他舉起一個噴霧罐,「我想,我們可以靠這個瞭解一下究竟存在多少這種東西。」
「那是什麼?」
「砷和氫的氣態化合物。砷化氫。」
「你打算怎麼做?」
霍爾把頭盔鎖好,他的聲音通過耳機傳給指揮官:「我要把這種氣體噴到整個實驗室裡。我認為這裡有很多,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
「為什麼是這裡?」
「所有的標本和樣品最初都會被送到這裡來,第一個也是在這裡出現的。我想它們是混在標本中或者直接就作為樣品進來的,然後再入侵到建築物其他部分。」
指揮官鎖好自己的頭盔,她的四名衛兵也一樣。「砷化氫對人類來說也是致命的,不是嗎?」
霍爾點點頭,「我們一定要小心。我們可以在這裡進行一次區域性測試,但這樣就差不多了。」
他調整了一下頭盔裡面的氧氣流。
「你的測試打算證明什麼?」她想知道。
「如果能說明什麼的話,那就是能告訴我們,它們已經在多大規模上滲入到我們中間。我們會進一步瞭解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也許形勢比我們意識到的更加嚴重。」
「你指什麼?」她一邊問一邊調整自己的氧氣流。
「藍星上的部隊大約有一百人。現在看來,最壞的情況是它們會一個接一個殺死我們所有人。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幾乎每天都會有一支百人部隊消失。最早踏上某顆星球的人必然要冒這種風險。歸根結底,相對而言這並不重要。」
「相對於什麼?」
「如果它們可以無限分裂,那我們必須三思而後行。相對於離開這裡,我們最好還是留下來等著一個接一個被殺死,而不要冒險把它們帶回太陽系。」
她看著他,「這就是你想查清楚的——它們是否能無限分裂?」
「我想弄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什麼。它們也許只有幾個,也許到處都是。」他對著整個實驗室揮了一下手,「這間屋子裡可能有一半物體並不如我們所認為的那樣……它們會攻擊我們固然很糟,但如果它們沒有這樣做,反而更糟。」
「更糟?」指揮官感到困惑。
「它們的模仿是完美的,至少模仿無機物是完美的。我見過一個,斯特拉,它模仿了我的顯微鏡。它可以放大、調整、成像,就像一臺普通的顯微鏡。這種模仿方式超越了我們能想象的任何東西,不僅僅限於表面,而是會模仿物體的基本成分。」
「你是說它們會跟我們一起溜回地球?變成一件衣服或一臺實驗室裝置的模樣?」她顫抖了一下。
「我們認為它們是某種原生質。這種可塑性說明它們具有一種簡單的原始形式——而這意味著它們會進行二分裂。如果真是這樣,它們的繁殖能力就是無限的,其溶解能力使我想到一種簡單的單細胞原生動物。」
「你認為它們很聰明嗎?」
「我不知道,我希望不是。」霍爾舉起噴霧器,「無論如何,這會告訴我們它們入侵的程度。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證實我的觀點,它們是一種非常基本的生命體,可以通過簡單的分裂來繁殖——從我們的角度看,這可能更糟。」
「來吧。」霍爾說。
他緊緊抓住噴霧器,按下開關,對著整個實驗室慢慢移動噴嘴。指揮官和四名衛兵默默站在他身後。沒有動靜。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射在培養皿和裝置上。
過了一會兒,他放開開關。
「我什麼都沒看到。」莫里森指揮官說,「你確定這麼做有效嗎?」
「砷化氫是無色的,但不要摘下頭盔,這是致命的。也不要動。」
他們站在那裡等著。
剛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然後——
「上帝啊!」莫里森指揮官喊道。
實驗室另一邊,一個玻片櫃突然開始晃動。它慢慢滲出液體,拱了起來,猛地倒下。它完全變了形——變成一種均勻的果凍狀物質攤在桌面上。突然,它順著桌子側面晃晃悠悠地流到地板上。
「那邊!」
一臺煤氣燈融化了,從它旁邊流下來。整個房間裡的東西都開始騷動。一個大玻璃曲頸瓶癱了下來,縮成一團。然後是試管架、放化學品的櫃子……
「當心!」霍爾喊道,後退了一步。
一個巨大的鐘形玻璃瓶在他面前淌下溼漉漉的液體。這就是一個大細胞,沒錯。他能隱約辨認出細胞核、細胞壁、懸浮在細胞質中的液泡。
移液管、鉗子、研缽,現在都流動起來。房間裡一半儀器都流動了起來。它們模仿了這裡幾乎所有的東西。每一臺顯微鏡都有一個複製品。每一個試管、廣口瓶、玻璃罐、燒杯……
一名衛兵掏出槍,霍爾伸手按下,「不要開槍!砷化氫是易燃物。我們出去吧,我們想知道的事已經有結論了。」
他們迅速推開實驗室的門,退到外面走廊上。霍爾「砰」的一聲關上門,緊緊插上插銷。
「也就是說,情況很糟?」莫里森指揮官問。
「我們毫無機會。砷化氫會干擾它們;足夠的劑量甚至可以殺死它們。但我們沒有那麼多砷化氫。而且,如果我們用砷化氫淹沒整個星球,我們便無法使用手槍了。」
「假如我們離開這個星球呢?」
「我們不能冒險把它們帶回太陽系。」
「如果我們留在這裡,我們會一個接一個被吞掉、溶解。」指揮官抗議說。
「我們可以運來砷化氫,或者其他可以摧毀它們的毒藥。但這樣同時也會摧毀這顆星球上絕大部分生命,沒有多少能倖存下來。」
「那我們就必須摧毀所有的生命體!如果沒有別的方法,我們只能把這顆星球徹底燒光、清理乾淨。即使這裡將變成一個死亡的世界,一無所有。」
他們面面相覷。
「我要打電話給星系監控部門,」莫里森指揮官說,「我要讓部隊離開這裡,脫離危險——至少是剩下的所有人。那個在湖邊的可憐女孩……」她顫抖了一下,「等所有人都離開這裡之後,我們可以找出最好的方法來清理這顆星球。」
「你難道要冒險把它們帶回地球?」
「它們能模仿我們嗎?它們能模仿生物嗎?更高等的生命體?」
霍爾思考了一下,「顯然不能。它們的模仿似乎只侷限於無機物。」
指揮官冷冷一笑,「那我們回去時不要帶上任何無機物體。」
「可是我們得穿衣服!它們可以模仿腰帶、手套、靴子——」
「我們不穿衣服。我們回去時什麼都不帶。我的意思是,任何東西都不帶。」
霍爾撇了撇嘴,「我明白了。」他仔細思考了一下,「這也許行得通。你能說服全體人員扔下……扔下他們所有的東西嗎?他們擁有的一切?」
「如果這是為了保住他們的性命,我能命令他們這樣做。」
「那麼,這也許是我們唯一能逃脫的機會。」
最近一艘能夠容納部隊所有幸存者的巡航艦距離這裡大概有兩小時路程。它正朝著地球飛回去。
莫里森指揮官在影片螢幕前抬起頭,「他們想知道這裡出了什麼事。」
「我來說吧。」霍爾在螢幕前坐下。濃眉大眼、金色髮辮的地球巡航艦船長正看著他。「我是勞倫斯·霍爾少校,來自這個部隊的研究部門。」
「我是丹尼爾·戴維斯船長。」戴維斯船長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著他,「你們遇到麻煩了,少校?」
霍爾舔舔嘴唇,「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不打算在上船前解釋。」
「為什麼不呢?」
「船長,你會認為我們瘋了。等我們上船後,我們會充分地討論所有的事情。」他猶豫了一下,「我們要裸體登上你的太空船。」
船長挑了挑眉毛,「裸體?」
「沒錯。」
「我明白了。」可顯然他完全不明白。
「你什麼時候抵達這裡?」
「我估計大約兩小時後。」
「按我們的時間現在是13∶00。你會在15∶00抵達這裡?」
「差不多那時候。」船長點點頭。
「我們會等著你。別讓你的人出來。為我們開啟一個船閘。我們上船時不會帶上任何東西。只有我們自己,沒有別的。等我們一上船,立即起飛。」
斯特拉·莫里森傾身靠近螢幕,「船長,是否有可能……讓你的人……」
「我們通過機器人控制著陸,」他向她保證,「我的人都不會出現在太空船外層。沒有人會看到你們。」
「謝謝你。」她低聲說。
「不用謝。」戴維斯船長敬了個禮,「那麼兩小時後見,指揮官。」
「讓所有人到外面降落場上去,」莫里森指揮官說,「他們應該在這裡把衣服脫掉,我想,這樣就不會有任何物體出現在降落場上,與那艘太空船接觸。」
霍爾看著她的臉,「為了拯救我們的生命,這樣做是值得的。」
弗蘭德利中尉咬住嘴唇,「我不會這樣做的。我要留在這裡。」
「你必須來。」
「可是,少校——」
霍爾看了看他的手錶,「現在是14∶50。太空船隨時會抵達這裡。脫掉你的衣服,到外面降落場上去。」
「一丁點兒衣服都不能穿嗎?」
「不能,甚至連手槍也不能帶……等到了太空船裡,他們會給我們衣服的。來吧,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所有人都要這樣做。」
弗蘭德利不情願地扯了扯自己的襯衫,「好吧,我想這樣很傻。」
影片螢幕咔嗒作響。一個機器的聲音尖聲宣佈:「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前往降落場!所有人立即離開建築!所有人——」
「這麼快?」霍爾跑到視窗,開啟金屬百葉窗,「我沒聽到著陸的聲音。」
一艘細長的灰色巡航艦停在降落場中央,船體因為被流星擊中顯得坑坑窪窪。它停在那裡一動不動,沒有顯示出生命的跡象。
一群赤身裸體的人已經開始猶猶豫豫地穿過降落場朝那裡走去,太空船在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來了!」霍爾開始扯掉他的襯衫,「我們走吧!」
「等等我!」
「那就快點兒。」霍爾把衣服全部脫掉。兩人匆匆來到外面走廊上。一絲不掛的衛兵從他們身邊跑過。他們沿著長條形建築物的走廊走向門口,跑下樓來到外面降落場上。天空中灑下溫暖的陽光,照耀著他們。赤裸的男人和女人從所有的部隊建築裡面出來,默默地擁向那艘太空船。
「多美的畫面!」一名軍官說,「我們將永生難忘。」
「但至少你會活下去。」另一個人說。
「勞倫斯!」
霍爾半轉過身。
「請不要回頭看,繼續往前走,我會跟在你後面。」
「感覺怎麼樣,斯特拉?」霍爾問道。
「非同尋常。」
「值得嗎?」
「我想是的。」
「你認為會有人相信我們嗎?」
「我對此表示懷疑,」她說,「我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了。」
「無論如何,我們會活著回去。」
「我想是的。」
霍爾抬頭望著太空船,活動舷梯在他們面前緩緩放下。第一個人已經開始跑上金屬斜坡,通過圓形船閘進入太空船。
「勞倫斯——」
指揮官的聲音中帶了一絲奇怪的顫抖,「勞倫斯,我——」
「怎麼了?」
「我很害怕。」
「害怕!」他停下來,「為什麼?」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在發抖。
人們從四面八方推著他們。「忘了那個吧,或許是童年留下的噩夢。」他踏上斜坡底部,「我們上去吧。」
「我想回去!」她聲音裡透出一絲恐懼,「我——」
霍爾笑了起來,「現在已經太遲了,斯特拉。」他抓住扶手登上活動舷梯。在他周圍,男人和女人從四處擠過來,擁著他們往前走。他們來到了船閘,「我們到了。」
他前面的男人消失了。
霍爾跟著他走進去,走進昏暗的太空船內部,走進一片寂靜的黑暗中。指揮官跟在後面。
15∶00,丹尼爾·戴維斯船長讓他的太空船在降落場中央著陸。電控開關「砰」的一聲開啟入口的船閘。戴維斯和其他船員坐在控制室裡等著,圍在大型控制台周圍。
「那麼,」過了一會兒,戴維斯船長說,「他們在哪兒?」
船員們開始感到不安,「也許出了什麼問題?」
「也許這整件事是個該死的惡作劇?」他們等了又等。
但無人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