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拿著書走下了講臺,一邊走一邊說:「昨天我讓大家回去背誦了這首詩,今天要抽人背給我聽……」
她的目光在人群裡巡視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個孩子身上。
那是個男孩子,粉雕玉琢的模樣很是可愛,只是頭髮太長,細碎的劉海遮住了眼睛。穿得也不夠好,黃色的運動服被洗得褪色了不說,袖子還長了好大一截,看樣子不是自己的衣服。
此刻,男孩子尚且不知老師的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還低頭專心致志地看著藏在課桌之下、雙腿之上的漫畫書。
他看得極為專注,嘴角還有一點難得的笑意。
之所以嚴傾知道那是難得的笑意,是因為他清楚,那本漫畫是男孩子央求很久,才從同桌那裡借來的。
同桌是個小胖子,很神氣地說:「我只借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之後,你必須還我!」
小胖子甚至煞有介事地看了眼手腕上那隻大多數同齡人都沒有的童表,報出了時間:「喏,你看清楚了,從三點零三分算起,你大概只能看到這節課下課!」
所以男孩子如飢似渴地看著這本在同齡人中格外流行的漫畫,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直到那個瘦得像豆芽一樣的老師扶了扶眼鏡,乾巴巴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他的名字,嚴厲地看著他:「嚴傾,你來背給我聽!」
這句話讓小男孩渾身一顫,然後小臉煞白地抬起頭來望著老師,剛才的那點笑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還坐在那裡,張著嘴不知所措。
那位女老師很快從過道里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冰冰地說:「嚴傾,老師叫你背誦課文,你為什麼不站起來?」
小男孩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隨著他站立的動作,翻開在腿上的書也跟著滑落在地,啪的一聲落在水泥地上。
全班都回過頭來看著這一幕。
老師彎腰撿起了那本書,面無表情地湊到他面前,「這是什麼?」
他只是畏畏縮縮地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老師的眼睛。
語文老師年近四十,任教多年,缺乏職業熱情,多了幾分嚴厲苛刻。她看著眼前這個成績糟糕、家世糟糕、性格糟糕……或者應該說是沒有哪一點討人喜歡的小孩,心裡多了幾分嫌惡。
她把那本書啪的一聲打在孩子手臂上,書應聲落地。
這一聲突兀的動靜嚇得孩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也讓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心頭一跳。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他似乎早有預料,根本不願意再多看一眼。他轉身想走,想逃離這個夢境,可是不管他怎麼跑,卻好像永遠跑不出這條走廊。
牆壁的上半部分是白色的,下面是綠色的。
大門是暗紅色的,木質的老式門。
頭頂是支出的班級銘牌,上面寫著一年級三班。
敞開的門內總是那個嚴厲的老師,以及站在她面前唯唯諾諾一臉惶恐的小男孩。
嚴傾逃不出這條走廊,因為他逃不出這個夢。
他只能被迫看著教室裡那一幕,聽見那個女老師冷冰冰地對他說:「你知道為什麼班上的同學都只有七歲,就你一個人快滿九歲了嗎?」
年幼的他茫然無措地抬頭望著老師,烏黑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害怕。
老師的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之後,沒有同情憐憫,有的只是一閃而過的厭惡。她說:「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你媽媽不要你,爸爸也不養你。你是在別人的幫助下才幸運地進了學校讀書,接受學校的教育,不然你根本沒有書讀!」
「你不明白別人的好意就算了,不懂得知恩圖報就算了,現在連對老師起碼的尊重也做不到,你來讀什麼書?不如回家去吧,不要坐在這裡礙了我的眼!」
一字一句本算不上是最惡毒的話語,因為比這惡毒的話在此後的人生裡,他聽得都快要麻木了,所以這些都算不了什麼。
可是對於當時還未滿九歲的孩子來說,這些當著全班五十七名同學向他砸來的話語如同冰雹一般,粉碎了他剛剛萌芽不久的自尊心。
他尖聲叫著,亂舞著手臂:「我媽媽沒有不要我,我爸爸也沒有不養我!不准你亂說!你亂說!」
混亂之中,他猛然間打到了語文老師的小臂。
老師下意識地退後兩步,尖著嗓音吼他:「你敢打我?」
她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領,來來回回搖著他瘦小的身軀,有些情緒失控地喊道:「你爸媽不教你,我也管不住你!你居然敢打老師?你是想變成你爸一樣的人,是不是?今後去混社會,濫賭濫喝,然後變成社會的渣子,走你爸的老路,是不是?」
……
那些話字字句句都是根針,本該是不起眼的存在,卻因為千萬根針一起刺來而變成了最傷人的利器。
嚴傾逃不出這個夢。
他只能一遍一遍看著這個折磨他多年的場景,一遍一遍看著教室裡那個哭得一臉絕望還在拼命喊著「我媽媽沒有不要我,我爸爸也沒有不養我」的孩子。
那些喊叫聲像是震耳欲聾的雷鳴,將他的心一點一點震碎,而那些碎片紛紛揚揚灑落一地,低到了塵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