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做康復訓練,晚上沒事就看看書,學學英語。」
「你把口語練起來,那我這個翻譯不是沒用了嗎?」
「你能幫我一時,能幫我一輩子嗎?」宋詩意笑著結賬,請他去路邊的咖啡館喝咖啡、吃簡餐,操著比來這裡那天要流利不少的英語說,「兩份意麵,兩杯拿鐵,再來一份千層餅。」
她在黃昏的餘暉裡翻了幾頁新買的書,低聲唸了兩句。
年輕的女人還是素面朝天,頭髮紮成了高高的馬尾,因訓練的緣故又盤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與脖頸。她的眉毛漂亮又濃密,令她整個人顯得很精神,而低頭看書、輕聲呢喃的樣子太過專注,認真的模樣美得驚人。
程亦川看著她,搞不懂到底是情人眼裡出西施,還是她真有這麼漂亮。
他一陣口渴,端起咖啡大口大口往下嚥,得來她一個好笑的目光。
「你這麼渴?」
他移開目光,怕再看下去,再來三四杯咖啡也止不了心頭的渴。
宋詩意和gilbert很快建立起自己的交流模式,偶爾打著手勢,偶爾說著簡單的對話。她每晚刻苦學英語,對話起來也越來越流利,發音並不是最重要的,在人與人的交流裡,內容居功至偉。
程亦川很快「失業」,但仍然賴著不走。
平日裡,她做康復訓練,他就在田徑場運動。那裡有一些受過傷的田徑運動員,黑人有,白人也有。程亦川的體格在中國人裡已經算高大了,但跟他們比起來,瞬間成了小矮人。
他有時候跟他們比比賽跑,有時候跟著學學跨欄,因為英語流利,模樣好看,加之性格也開朗活潑,很快與那群人打成一片。
宋詩意某次看見一個叫luna的黑人女運動員咯咯笑著摸了把他的屁股,說:「youaresosexy,cheng.」
程亦川的臉瞬間漲成了紅蘋果,摸著屁股蹭的一下跳起來,說你下次別這麼幹了。
luna說:「咦,你還臉紅了?摸下屁股而已,別這麼小氣啊。」
炸毛的大男生氣勢洶洶地說:「我的屁股不是人人都能摸的!」
「大不了我給你摸回來。」
程亦川:「……」
氣勢洶洶扭頭走了。
宋詩意在室內運動館的落地窗裡,看著午後的日光下,田徑場上那個朝氣蓬勃的人,沒忍住笑了。
程亦川氣勢洶洶走了幾步,彷彿察覺到什麼,猛地一回頭,看見幾步開外的落地窗裡,有人正幸災樂禍。他眼睛一眯,殺氣騰騰走了過來,衝她比手勢。
你。他指指宋詩意。
眼睛。食指與中指彎起,對著自己的眼睛比劃了兩下。
挖掉!他兇巴巴地做了這個姿勢。
宋詩意哈哈大笑起來。
枯燥而難熬的是康復過程,可愉快而輕盈的,是有程亦川在的時光。
是的,康復過程前所未有的艱難。橢圓機,拉伸訓練,伸展訓練,耐力測試……每一樣都叫她大汗淋漓。
程亦川的不陪同並不是他的本意,事實上,他是被宋詩意趕出訓練室,才迫不得已去了田徑場的。
她躺在器械板上,右腿一遍又一遍坐著極限拉伸。
韌帶痛得她滿頭大汗。
gilbert在一旁站著,手裡是一份記錄冊,他一面看秒錶,一面數著:「二十二,二十三……再堅持一下,還差十個。」
宋詩意在寒冷的冰島氣候裡,每日穿著厚厚的衣服而來,卻總在訓練後大汗淋漓,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gilbert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看著她,看她哪怕面色通紅,被訓練熬得眉頭緊蹙,彷彿祖母手裡成一團理不清的線球,也始終一聲不吭。他在某次訓練結束後,對她說:「我記得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說鳳凰在被烈火灼燒後,才會獲得新生。」
滿頭大汗的宋詩意精疲力盡坐在那,說:「鳳凰涅槃。」
gilbert看著她,點頭,「宋,你就是那隻鳳凰。」
宋詩意一怔,抬頭望向醫生。醫生的藍眼睛裡有溫柔的憐憫,也有毫不掩飾的讚許。他說:「你比lashley表現得更堅強。」
門邊傳來誰的聲音:「那我們是不是可以期待,她會取得比lashley更大的榮耀?」
宋詩意猛地回頭,看見門邊倚著的少年,因為每日在田徑場接受陽光的歷練,他比剛來冰島時黑了一點,但絲毫不妨礙他的好看。
他笑著,露出一口漂亮的小白牙,像是盛夏最清新的一束陽光。
「起來。」他朝她走來,伸手拉她,又擰開一瓶水遞過來。
那天晚上,他堅持要搭她回家,時間並不匆忙,他騎得也不緊不慢。
「宋詩意,腿好了之後,你對未來有什麼期許嗎?」他在前座問。
「能盡多大努力,就盡多大努力。」
「怎麼不說點長志氣的話?比如非拿冠軍不可,彌補當年的遺憾。」
宋詩意看著夕陽下被無限拉長的影子,哈哈笑著說:「拿冠軍固然好,但那也不是什麼非實現不可的心願。只要腿好了,能重新站上賽場,不因傷痛影響發揮,可以放手一搏,對我來說就圓滿了。」
程亦川一怔,沒有想過會聽見這樣一番話。
「對你來說,圓滿是什麼?」
「我嗎?」她想了想,望向遠方,夕陽像是為全世界加了一層濾鏡,朝人間灑上了一片溫柔的光,「對我來說,圓滿就是重新站在雪道上,吸一口自由的味道,暢快地往終點滑下去。」
「不拿冠軍也不要緊嗎?」
「應該不要緊吧?」她笑起來,「這些日子我在訓練的時候痛得想哭,為了分散注意力,一直在想一件事,好像如今終於有了眉目。程亦川,我在想,我從八歲開始站上雪山的那一刻起,就只是因為熱愛滑雪才站在那裡。我不是生來就為拿獎而活,也不是為了那塊金牌才義無反顧成為滑雪運動員,那麼多的滑雪運動員,能拿冠軍的卻只有一個。可我們的初衷明明只是因為熱愛滑雪,因為熱愛,所以站在那裡。」
所以拿不拿得到是一回事,圓不圓滿卻是另一回事。
她坐在後座,一本正經地說著心聲,身下的腳踏車卻冷不丁一個急剎車。
宋詩意嚇一大跳,一頭撞上他的背,磕得鼻子疼。
「喂,你幹什麼啊?」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都出來了,抬頭卻看見少年神情嚴肅地回過頭來,定定地望著她。
「問你呢,幹什麼啊,忽然急剎車?」她揉著鼻子,眉頭緊蹙。
卻見程亦川像是看階級敵人一樣,如臨大敵與她對視著,彷彿在與什麼抗爭。?
什麼情況?
就在宋詩意莫名其妙時,忽見他張了張嘴,下一秒,他神情肅穆地指指一旁的大橡樹:「宋詩意,你還記得我們的比賽嗎?」
「什麼比賽?」她剛問出口,就記起來了,「你說那天晚上賽跑嗎?」
「你答應我的,誰先跑到這棵樹下,誰就能提一個要求。」
宋詩意早就忘了這回事,還以為那不過是一句戲言。可他此刻提起來了,她忽然有點不安。
「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都可以嗎?」
「……」那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宋詩意清了清嗓子,說,「違法亂紀、傷天害理的事情不可以——」
「我不違法亂紀,也不傷天害理。」
程亦川打斷她,目光定定地落在她一開一合的紅豔豔的唇邊,下一秒,猝不及防捧住了她的臉。
驚恐之中,宋詩意睜大了眼,卻只看見一片溫柔的陰影落了下來。
滾燙的呼吸,溫熱的觸覺,還要響徹耳邊的心跳,與來自冰島三月的冷風混合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海風與草木的氣息,這乍暖還寒的滋味,這滾燙又冰冷的溫度,像極了薄荷的味道。
橡樹枝頭,幾隻飛鳥猝然躍起,把黃昏拉開一小塊幕布,輕快地衝上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