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到了2011年的9月。
這一年的國慶長假,林子昂要回杭州看望爺爺奶奶,他事先跟公司行政amy姐做了報備。平時杜鐵林的行程都由amy統一安排,然後再根據杜鐵林的指示,抄送一份給林子昂,哪些需要林子昂陪同,哪些不需要,日程表上都會列清楚。林子昂除了幫杜鐵林準備常規的檔案材料之外,一些重要的迎來送往,杜鐵林也開始關照林子昂親自去辦,譬如去機場接送重要客人,或者送檔案禮物到重要客戶那裡,都需要林子昂隨時機動。
國慶長假前是中秋節,對於做生意的人而言,中秋節是僅次於春節的重要時節,重要的吃飯送請,放在中秋節前夕最為合適。這年的中秋節是9月12日星期一,加上前面週六週日正常休息,便可連休三天。所以,請人吃飯的話,得略微提前些。
杜鐵林提早讓amy訂好了西山四合院的包間,說要請人吃飯,並讓林子昂隨時待命。因為不確定具體哪一天,可能週三,可能週四,也可能週五,得看客人哪天有空,如此一來,乾脆就把週三至週五的包間都預訂了。amy問杜鐵林客人人數,杜鐵林說就六位。
杜鐵林特別囑咐amy:「讓老那把菜準備得精緻些,稍微素一點。」
老那是西山四合院的老闆,也是京城有名的美食大家,同媒體圈的幾位美食達人多有來往。作為西山四合院的常年vip,杜鐵林在老那的飯店吃飯也有些年頭了。
因為這頓宴請重要,林子昂便將週三至週五三個晚上的事情都錯開了。杜鐵林跟林子昂說,對方客人總共有四位,要準備東西。但這四位客人具體是誰,林子昂不清楚,都是杜鐵林單線聯絡。或許是湊齊客人們的時間太難了,反正週三、週四連著兩天這頓飯都沒吃成,直到週五早上才接到通知,說就定在今天晚上吃飯。
臨到週五這天快下班時,林子昂已經準備妥當,先是把精心準備的四份中秋節大禮放到了杜鐵林奧迪a8的後備廂裡,接著又額外備了幾份給客人司機的手信小禮物。時間到了下午5點,杜鐵林會客結束,林子昂便隨杜鐵林一同下了電梯。車向西山四合院駛去。
「子昂,今天晚上是私人聚會,總共就六個人,你也一起參加。我請的是王先生和安老師,還有張局和黃秘書。張局你去年香港見過的,黃秘書,你見過嗎?」杜鐵林說。
「哪個黃秘書?完全沒印象啊。」
「噢,你可能沒見過,他原先就在張局手下,現在張局提部長助理了,黃秘書跟他。以後你得跟人家常來常往呢,黃秘書也是八〇後,1981年的。」
「杜總,我是1988年的,是八〇後的尾巴了。」
「你跟我一樣,我是六〇後的尾巴,尾巴就得跟頭上的人多學習。」杜鐵林調侃自己最拿手,又隨口問道,「子昂,你國慶節去哪裡啊?」
「杜總,我回趟杭州,看看我爺爺奶奶。之前跟您說過,也跟amy姐報備了。」
「噢,對,我忘記了。沒事,我國慶長假要去趟美國,你在家多陪陪爺爺奶奶。我先眯會兒,到了叫我。」杜鐵林說罷,便打起盹來。
林子昂過去看過一則趣聞軼事,說是二戰期間英國首相丘吉爾日理萬機,就靠三樣東西撐著,威士忌、雪茄和打盹。而且丘吉爾打盹一般也就十五分鐘左右,可別小看這十五分鐘,說是極度疲勞狀態下,打盹小憩之後,可以撐上好幾個小時。那些精力充沛的大人物,尤其善於在路途中打盹休息,反正趣聞軼事裡,都是這麼寫的。
臨近中秋節了,路上有點堵,原本四十分鐘左右的車程,開了足足一個小時。到西山四合院的時候,正好6:10。晚宴定在6點半,按照北京的堵車情形,估計7點差不多能開席。反正在北京吃飯,6點半的晚宴,7點前能到的客人都是靠譜之人,這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默契了。
西山四合院的老闆老那一看到杜鐵林的奧迪車開進來,便出門迎接。
杜鐵林下車寒暄道:「老那,你出來幹嗎呀,你忙你的。」
老那說:「杜總啊,您是我的貴客,出來迎接是應該的。聽說晚上王先生也來,那老規矩,我按照王先生的口味,親自做一份特色打滷麵。您看怎麼樣?」
杜鐵林說:「那好啊,你的打滷麵可是看家本領,我們求之不得啊。」
老那說:「好嘞,那您先裡屋坐。我前陣子選到一桶上好的老六堡,二十年的,飯後到茶室泡給您嚐嚐。中間飯菜上有什麼要求,您隨時吩咐我。」
和老那寒暄完,杜鐵林關照林子昂先去包間,看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自己則站在門口等候。
說起這西山四合院,杜鐵林是常客了。這地方總共也就四間包間,實行會員制,菜做得精緻。最關鍵的是,地理位置隱蔽,一般人進不來,也無從知曉這院內還有這樣一番景緻。因為這些原因,杜鐵林常在這裡招待重要客人,光王儒瑤就前後來過三次,可見這地方的特別。這其中,屬西山四合院的冬天雪景,最合老先生的心意。至於飯菜,老先生也十分推崇,尤其對那碗打滷麵情有獨鍾,說是家常裡見功夫,要的就是這看盡繁華後的返璞歸真。
正等候間,一輛黑色帕薩特開了進來,車停穩後,後座車門開啟,王儒瑤下了車。杜鐵林看見自己恩師來了,立刻上前恭迎。
「先生,您來了,我說讓公司派車來接您,安可為非說他要來接。」
「沒事,可為住得離我近,他開車來接我,完事後再送我回去,這樣最好。」
師徒兩人正說著話,安可為停好車,從駕駛座上下來,說道:「大師兄,你這地方真夠難找的啊,連個門牌號都沒有。好在王先生來過有印象,否則,我怕天黑了也找不到呢。」
「你啊,少貧嘴,我們一起進去吧。」杜鐵林招呼安可為,陪同王儒瑤進了包間。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張局和黃秘書也到了。
一張圓桌,正好六個位子,王儒瑤最年長,自然坐主位,杜鐵林和張局分坐在王儒瑤左右側。安可為挨著杜鐵林,黃秘書則挨著張局坐,於是,林子昂就坐在了圓桌的另一頭,正對著王儒瑤,一老一少,也正好。
時值中秋臨近,杜鐵林問王儒瑤,快過節了,要麼喝點白酒?王儒瑤這天心情甚好,就對杜鐵林說,過中秋了,今天可以多喝點。
舉座皆歡。
突然,王儒瑤好像又想起什麼事來,指著安可為說道:「對了,安可為他不能喝酒。他表面上說呢,一會兒要開車送我回去,所以不能喝酒。其實呢,我知道,他是要封山育林。鐵林啊,你這個師弟,想做父親都快想瘋了呢。」
眾人大笑。
安可為自己打趣道:「先生,您別笑話我,我們老家子嗣觀念重,還最好生個兒子呢。所以要封山育林,厚積而薄發。」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林子昂工作這一年多來,在飯桌上聽到過各種段子與調侃,但聽著自己的班主任如此自我解嘲,愈加體會到安可為身上的「社會人」屬性。過去做學生時,什麼時候見過安可為這樣啊。再環顧一週,這飯桌上,其他人林子昂都認識,唯獨黃秘書是第一次見。
黃秘書,名叫黃明,1981年出生,屬雞的,正好比林子昂大七歲,人大經濟系碩士畢業。畢業後就進了機關,因為工作能力強,最近剛提了副處。恰巧這次張局提任部長助理,需要配一名專職秘書,綜合年齡、能力再加上現有職級的考慮,最終選了黃秘書。問他本人意見時,黃秘書聽說是跟著張文華張局,心中自然樂意。至於張局自己,也知道底下有這麼個小夥子,能力人品都不錯,便也同意。這段時間下來,張文華對黃秘書是相當滿意和信任。
林子昂此時已經跟黃秘書交換了名片,但名片上只有辦公室電話,沒有手機,便又與黃秘書互留了手機號碼,算是初次見面,彼此打了招呼。
閒聊寒暄間,冷菜都上齊了。根據王儒瑤的提議,除了安可為,其餘五人每人一個玻璃小壺分酒器,喝的是十五年的年份茅臺。等服務員把小壺裡的酒都倒好後,老規矩,除了正常上菜之外,服務員都在外面等候。包間裡的端茶倒酒及其他招呼工作,都由林子昂代勞了。
「各位,臨近中秋了,我們小聚一下。這是其一。這其二呢,大後天9月12日,中秋節當天,正好是王先生六十三歲生日。今天請大家來,還有為王先生提前過生日的意思。之前,王先生不讓我說,怕驚擾了大家。現在人都到齊了,我提議,讓我們一起舉杯,祝先生身體健康,生日快樂!」杜鐵林見眾人酒杯都滿上了,便提起酒杯,致開場白。
眾人聽了杜鐵林的開場白,紛紛舉杯。張文華並不知道大後天就是王儒瑤的生日,否則,他一定是要準備一份賀禮的,便說杜鐵林做事欠妥,至少應該讓他事先知道。
「王先生,您應該讓鐵林知會我們一聲的,否則禮數上就不對了。我先單敬您一杯,祝您萬福安康。」張文華端起酒杯說道。
「文華,你客氣了。我今年六十三了,上個月學校剛做了決定,到今年年底,我就可以正式卸任系主任。以後系裡的具體工作我就不管了,頓感輕鬆啊。來,我們喝一杯。」王儒瑤與張文華互致敬意,一仰脖乾了杯中酒。
「王先生,回頭我得把賀禮補上。」張文華說道。
王儒瑤說:「不用,不用,心意我領了。你要真想送我賀禮,等我七十歲的時候,我要辦場大的。鐵林,到時你來幫我辦,行不行啊?」
杜鐵林說:「那是一定的。」
王儒瑤便對張文華說:「文華,到時你要來噢。」
張文華將身子傾向王儒瑤,一字一字地細細說道:「王先生,我一定來。」
聽對方這麼一說,王儒瑤心情愉快,又連喝了好幾杯。
張文華素來喜歡結交知名學者,更喜歡談論人文歷史。王儒瑤是京華大學的大牌教授,張文華久仰其大名,在杜鐵林的引薦下,張文華見過老先生好多次了,且每次見面都很有收穫,便漸漸熟稔起來。而王儒瑤看張文華,因為不是學校裡的人,所以始終是客氣的,加上王儒瑤自己本身也是社會知名人士,各種官員認識不少,但像張文華這樣從事金融財經工作的,王儒瑤認識得並不多。因為是完全陌生的領域,王儒瑤見張文華,是有新鮮感的,而且幾次見面下來,王儒瑤覺得這位張局的人文修養還不錯。因此,杜鐵林跟他說中秋節前要和張文華一起吃飯,王儒瑤並沒有推脫,還覺得挺有意思,讓杜鐵林儘快安排。
「王先生,您剛才說,能從日常事務中解脫出來,這是好事啊。不像我們,整天周旋於各種日常工作,完全集中不了心志,想寫點專業文章,都沒有整塊的時間。」張文華正好接著王儒瑤剛才的話題說道。
王儒瑤說:「文華,你現在是部長助理了,工作牽涉面廣,身上的擔子重。事功,本身就不能荒廢的。至於文章麼,以後再寫也來得及。我不懂經濟,但我知道今天中國的經濟總量跟過去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了,這更需要專業的人來管理啊。這事可比寫文章更重要啊。」
張文華又回敬了王儒瑤一杯,放下酒杯,說道:「您說得沒錯,現在方方面面的問題更復雜了,體量一大,牽一髮而動全身。很多看似細節的問題,做決策時,真是左右為難,需要照顧到社會各個階層的利益,不敢隨意啊。」
王儒瑤說:「這就需要有擔當精神了。每個人的命運,自己努力很重要,但更要看他所處的那個時代。個人命運與時代命運同步了,那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
「王先生,那您系主任不做了,博士生還要帶嗎?」張文華詢問王儒瑤。
王儒瑤說:「最多再招一屆,然後我就徹底退休了。其實我現在連博士都不想帶了,主要是操心,不僅要教他們做學問,還要管他們博士畢業後找工作。」
王儒瑤談及現在高校裡為了防止學術近親繁殖,原則上本校博士不能留本校,要到外面的學校去教書,有成就了,才能回來。老先生便說這政策有問題,但凡出去了,又有幾個能回來的?在他看來,只要苗子好,留在自己學校裡有什麼不好的?一說到這,老先生便又多發了幾句牢騷。
杜鐵林接過了話,說道:「先生,現在是博士太多了,本身就沒那麼多教職。而且現在還提倡吸引海外歸國人員,僧多粥少啊。」
「現在這個大學啊,都喜歡搞國外大學那套東西。我不是說國外那套東西不好,但也要結合各自的學科特點有的放矢才行。就像招博士生,寧缺毋濫,招不到好苗子就不要招,學校又不是收容所,少招一屆就少招一屆唄,生怕這個博士點被別人搶走似的。」王儒瑤說道。
聽王儒瑤話中有些小脾氣,安可為忙站起身,說:「大師兄,我還是想喝幾杯啊,這麼好的茅臺酒,不喝可惜了呢。」
於是,眾人又拿安可為喝酒與封山育林的事情調侃了一番,化解了尷尬氣氛。此時,林子昂已經從飯店服務員那裡取來了白酒杯和小酒壺,放在了安可為面前,並親自為安老師倒好了酒。
安可為便左手拿起酒杯,右手拿著小酒壺,走到王儒瑤身旁,說道:「先生,莫生氣嘛。中秋節了,我借大師兄的酒來敬您一杯,感謝您當年好心收留我。」
王儒瑤假裝一臉嚴肅地說道:「我的學生裡,就數你油嘴滑舌,當初就不該收留你。」
「先生說得對,當年就該讓我流落街頭。」安可為自嘲著。
眾人說笑著,安可為便順勢提著小壺,敬了張局、杜鐵林和黃秘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對著身旁的林子昂說道:「來,子昂,我們也喝一杯。」
林子昂急忙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與安可為碰杯,畢竟,安可為可是自己最親的班主任啊。
西山四合院的冷菜、熱菜都做得十分講究,尤其是幾道特色菜:蔥燒海參,入味柔滑;特色佛跳牆,滋味濃郁;乾燒黃魚,鹹鮮得當;這些個菜,都是配白酒的正經菜。其餘的菜品,也都是精心配置的各類小炒,葷素搭配著,十分美味。
在座的,就黃秘書和林子昂歲數小,待到安可為敬酒完畢,先是黃秘書拿著小酒壺和酒杯敬了一圈,林子昂隨後也敬了一圈。現在飯局上吃飯,「提壺打圈」是基本功,這樣才顯得實在,懂禮貌。至於那種很俗氣的「拎壺衝」,林子昂和公司副總沈天放一起出去吃飯時經常遇著,但在今天這個場合,斷然是不會出現的。
酒過好幾巡,菜也上得差不多了。杜鐵林讓林子昂跟服務員說一聲,可以上打滷麵了。不一會兒,服務員便給每人端上一碗特製打滷麵,小小一碗,麵條有勁道,滷製到位。這一席菜餚,拿這碗打滷麵收尾,恰到好處。
此時,老那也忙完手頭的工作,照例每個包間巡視一番。倘若是他認為非常重要的客人,還會親自進屋敬杯酒,並詢問一下客人對菜品的意見,以待提高改正。因為王儒瑤在,老那便特意進來打招呼。
「王先生,可把您盼來了,今天菜品還合您口味嗎?」老那說道。
王儒瑤回答道:「你老那出品的菜式,那是沒話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