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天放把這一通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裡感覺特別好,彷彿在這一刻,隱約有點杜鐵林的氣場了。也不是說他沈天放不夠強勢,只是在很多場合,他雖然也在獨當一面,但更多的仍是作為振華控股的代表在執行杜鐵林的戰略思路。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交易是他一個人在主導,某種程度上,沈天放覺得,哪怕這時候杜鐵林在現場,大概也就這個局面和架勢吧。
為了這最終的價格,董建國、魯光輝、沈天放三人又耳鬢廝磨了一番。最終,都依了沈天放的這個方案,將交易價格定在了十億人民幣。
「天放說的有道理,那就這麼定。我們都是大江大河裡闖過來的,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了,主要看大方向哈!」董建國笑呵呵地說著。
這一邊的魯光輝也點頭同意。
沈天放繼續說道:「至於現金和股票的比例,參照目前市場行規,30%現金,70%股票,怎麼樣?」
「可以。」董建國答。「沒問題。」魯光輝說。
「董事會席位呢?老董你怎麼考慮?」沈天放繼續問董建國。
董建國便說:「老魯肯定得董事啊,那必須的呀,要是不給老魯這個董事席位,那咱就太不懂事了。還有,天放,你們振華控股也得拿一個董事席位吧,我的建議,就你來當吧,派其他人來,我怕沒啥共同語言。你來我最放心,咱兄弟幾個一起大展宏圖。」
「好的,那我回頭再跟杜總彙報一聲。」沈天放說道。
「你啊,別老是跟杜總彙報彙報的,你也是能做大老闆的人,別委屈了自己。」董建國大概是反感杜鐵林,便藉著沈天放的話又吐槽了幾句,但也沒多說什4.
三人又推杯換盞,喝掉了最後一支紅酒,也是這一箱六瓶紅酒的最後一瓶。
「天放啊,老哥這次如果能和魯總合作成功,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功勞。這個股份啊,總歸要給你留一些的,至於怎麼留,怎麼把事辦得不顯山不露水,你比我們懂行,你來告訴老哥。」董建國說道。
「老董,股份不需要,能促成這個事,才是最開心的事。」沈天放說。
「老魯,你覺得這股份應不應該給天放留一些啊?」董建國轉身問魯光輝。魯光輝聽董建國這麼一說,自然心領神會,說道:「必須得留啊!」
「你看,老魯都說是必須的,那就這麼定吧。」董建國說,「另外,這個感謝費得單算,行規是0.5個點,我看就1個點吧,十個億就是一千萬。這個一千萬,統統我來,老魯你就不用出了。」
「老董,那怎麼可以呢?天放也是我兄弟,咱一人一半才對,你五百,我五百。」魯光輝大聲說道。
「兩位大哥的心意我領了,咱們今天就先不討論這個細節了,讓我集中精力把這事辦成再說。」沈天放說,「等到事情辦妥了,那1個點,我的意思就乾脆折成股份,這樣大家都方便。不知道,兩位大哥意下如何?」
「天放,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兄弟們白乾的。」董建國說道。
一旁的魯光輝,站了起來,說道:「老董,我就喜歡你這股豪爽勁!像個大哥樣!總之,從今以後,你就是老大,老大的話,我堅決執行。」
董建國說:「什麼老大老二老三的,在我這裡都不算。我們就是親兄弟,說白了,就是這塊上市公司的牌照,咱兄弟幾個一起用,大家共同致富。假以時日,兄弟們前赴後繼,一個個地聚集過來,我們一定要把嘉木實業打造成一塊金字招牌,做一個基業長青的平臺型公司。這才是我的理想。」
董建國意氣風發,至少在這個場景下,大家都是興奮無比的。
沈天放說:「既然兩位大哥的意見都統一了,那我就準備讓兄弟們幹活了。來,我敬兩位大哥一杯,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沈天放舉起酒杯,與董建國、魯光輝一起舉杯慶祝。
這一夜,大家的身價,似乎又要大幅度地看漲了,彼此的人生,也即將迎來新的高峰。
這次見面之後沒幾天,沈天放就將相應的情況向杜鐵林做了彙報,或許是因為知道了姚婷婷參與其中的緣故,也或許是壓根就不願意跟董建國、魯光輝多來往,也不清楚杜鐵林內心是怎麼想的,總之,在這件事情上,杜鐵林充分地放權了。
「老闆,還有一件小事情,目前券商、會計師和律師都已經進場了,董建國那邊提出來,想約著一起吃個飯,看您什麼時候有空?」沈天放問杜鐵林。
杜鐵林答:「你就跟董建國說,我這段時間破事多,這件事情由你全權負責。等到順利過會了,我請大家喝酒。還有,天放,這不是客套話,自從美國回來後,我們內部就已經把分工明確了。北京的這攤事情,主要你負責,上海的那攤事情,翔鶴負責,我就儘量在後面了。而且公司的法人也都更改了,所以,也該你和翔鶴走到前臺了。」
沈天放知道杜鐵林從來都把話放在臺面上說,從不做小動作,因而聽到這麼明確的指令後,也就更加大膽地往前「衝殺」了。
就在董建國和魯光輝見面後第二週的週三下午開盤前,嘉木實業停牌了。
因為嘉木實業這隻股票平時的交易量就不大,所以,正式停牌前的週一和週二這兩天,略微有點聲響,盤面就已經有一些異動了。好在那次見面的時候,沈天放再三關照董建國和魯光輝,務必手腳輕一點,別搞冒了。對於這些個江湖老油子,你警告他們一定杜絕、千萬保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們注意分寸,然後提醒他們有哪些紅線是堅決不能碰的。好在週三上午的盤面總體還算正常,週三下午也就順順利利地停牌了。
由沈天放牽頭,振華控股下面新設的幾個子機構參與此次收購的配套資金定增,而這些新設的子機構,全部是掛在沈天放名下的「新陣地」,也就是說,這些新設的架構,第一責任人是沈天放。至於現時嘉木實業收購達威影視這一單實際業務,沈天放還是多了一個心眼,不敢不尊重杜鐵林的意見。在徵求杜鐵林意見後,最終振華控股決定僅參與配套定增,預期定增完成後,振華控股會成為嘉木實業的第三大股東。原本在沈天放看來,可以在達威影視那頭也吃一口,兩邊倒,但還是聽從了杜鐵林的意見,只做一頭,並且選擇了相對週期更長、但卻最不會遭人詬病的一種「玩法」。
上桌吃飯,吃飽為主,但也不能吃相太難看,尤其要防止下不了桌的情況出現,這是杜鐵林一再叮囑的「規矩」,不容許破壞。更何況,這也是杜鐵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放權」,他做老闆的,可以認為是「真放權」,但你做下屬的,可不能也跟著認為是「真放權」。沈天放這多出來的「一個心眼」,應該說是「恰到好處」。
2013年8月中,嘉木實業停牌,券商機構進場。2013年12月初,收購方案預披露,公司復牌後,連續六個漲停,隨後2014年3月順利過會,一切都有條不紊地推進著。等到2014年4月底嘉木實業收購達威影視股份交割完畢之際,嘉木實業的股價已經翻番,市值已經穩穩地站到了五十億的位置。或許是歷史的機遇,也或許是命中註定的財運到了,看到這市值對應的身價,董建國和魯光輝都感覺自己簡直就是人中翹楚。兩個人時不時地廝混在一起,喝酒唱歌,熱熱鬧鬧的。當然,這兩個男人熱熱鬧鬧的時候,也自然少不了沈天放,因為沈天放又何嘗不是一個喜歡熱熱鬧鬧的人呢?
此前杜鐵林答應的請喝酒,杜鐵林也真的請了,那天杜鐵林八面玲瓏,全是場面上的客套話。董建國想找碴讓杜鐵林多喝幾杯,反被杜鐵林主動敬酒的架勢所震撼。林子昂在一旁看得真切,在這個酒局上,老闆就是簡單地純喝酒,沒絲毫屁話,一杯接一杯,絕對是不把對方喝趴下絕不罷休的狀態。有時候,男人和男人交往,講究的是拼智慧,拼頭腦,但有時候,你未必能夠棋逢對手,遇到腦子不夠使的人,就只好拼荷爾蒙,拼硬碰硬的體力,至少,在動物性層面上,你也不能輸給對方。
那次杜鐵林的酒量算是超常發揮,原本董建國想打頭陣,魯光輝殿後助攻,結果,杜鐵林的策略更直接,來一個,幹一個,所有的敬酒,統統連幹三杯。隨後,杜鐵林主動拎起酒壺和酒杯,走到董建國面前。
「來,老董,首先祝賀你市值到五十億,這次振華控股做配套定增,現在這部分市值也翻番了!我敬你三杯,感謝你讓我掙錢!等到了一百億市值,我包遊艇慶祝!」杜鐵林說道。
董建國說:「有你老杜這句話,我董建國就心滿意足了!你不用包遊艇慶祝,我邁阿密有大別墅,我新買的。到時我來租條船,我們一起去海釣,你老杜賞不賞這個臉啊?」
杜鐵林說:「可以啊,老董,又買別墅了,還是邁阿密的。一言為定!喝!」
輪到魯光輝這邊,也是一頓推杯換盞。一頓宴席,熱菜才上到第五個,兩個主角董建國和魯光輝都已經快喝不動了,後面再喝酒,完全不是依靠體力,而是依靠意志了,到最後則完全是無意識了。以正常標準來看,這應該是非常值得董建國和魯光輝回憶的一頓大酒了。
這單生意剛做完,其他生意還要張羅,振華控股諸多專案並頭推進,一切都有條不紊地執行著。開公司就跟開雜貨店做生意一樣,反正就是這些事情,不停地顛倒著轉,這邊剛告一段落,那邊又接踵而至。
這期間,林子昂被杜鐵林安排到上海,跟著薛翔鶴待了兩週,指示他把上海公司的日常業務也熟悉一下,找找對二級市場的感覺,說是有利於今後的工作。林子昂便與「怪人」薛翔鶴有了較為直接的兩週接觸。
平日裡,薛翔鶴早上8:15準時到公司,然後開策略會到9點結束,略作準備,迎接9點半開盤。中午休息時間,他一般就是一杯熱拿鐵配一個雞蛋火腿三明治,每天幾乎雷打不動。下午3點收盤之後,半小時小結會,隨後自己窩在辦公室裡覆盤,待到5點,準時下班。除了外出開會調研,在辦公室的時候,薛翔鶴的日程表幾乎是不變的。這同北京沈天放過的日子,簡直就是天壤之別。林子昂在上海待了整兩週,薛翔鶴也就在林子昂來上海的第一天,請他吃了個晚飯,算是盡了地主之誼。其餘時間,薛翔鶴似乎並不熱衷於公司內部同事之間的聚會吃請,覺得純粹是浪費時間。他所著迷的,就是辦公桌上的那三臺大顯示器,然後在交易時間,在各個操盤手之間下發指令,「大張,別慫,加個兩萬股,添把火」,「小孫,撤單,撤單,」那些跳動的數字,以及時不時跳出的紫色大單,才是最讓薛翔鶴荷爾蒙爆發的「尤物」。
「薛總,這些數字真有那麼大的魅力嗎?」林子昂問薛翔鶴。
「有啊,在我眼裡,這些數字都是活生生的對手和獵物。你看,這個又蹦躂出來的一百五十手買單,已經跟我搶了半個小時了,這小子賊,就這麼趴著,等到上面壓貨壓夠了,他就一百手、一百五十手這麼買,跟我搶籌呢。」薛翔鶴一邊跟林子昂說著,一邊關照著大張和小孫,「大張,直接掛一千手賣單,看他敢不敢接?順便再把散戶抖點出來,小孫,你那邊都給我接住了噢。」
如此往復幾次,那邊也就消停了。薛翔鶴也就十分從容地慢慢地「吸著籌」「接著貨」,像是終於驅趕掉了同類,終於可以安心享用眼前這頓美食了。
「有時候,如果你特別看好這隻股票,想要她,但她又高高在上的時候,你就非得狠命把她砸到地板上,她才能從了你。我要麼幾百手,幾百手,這麼勻速地割著,割到她血流為止,要麼就直接一把幹到她跌停。我就是要讓邊上的人感覺到害怕,紛紛把手裡的籌碼交出來,再也不敢跟我搶了,這樣我才放心,我才能把她變成我的。」薛翔鶴說道。
林子昂從來沒聽說過炒股票還能炒成這樣的「心理應對」,尤其是當薛翔鶴一邊喝著熱拿鐵吃著三明治,一邊如此跟林子昂描述的時候。
薛翔鶴大概也覺得這話說得過於「冷血」了,怕嚇著林子昂,連忙說:「子昂,
這些都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但如果我不把這些數字想象成一個對手或者一個活
生生的獵物,我怕失去了感覺。你知道,我們這種人一旦失去了感覺,也就沒啥用了。」
薛翔鶴難得有表達欲,但看林子昂,他並不討厭。或許是那次在美國出差時,他看到林子昂既做助理又做翻譯的盡心盡力,薛翔鶴也覺得這小夥子不錯。既然對方年輕人如此虛心請教,薛翔鶴也願意稍微多說幾句。
薛翔鶴習慣性地抿了抿嘴,對林子昂說:「子昂,我的生活太枯燥了,你可別學我。因為我對現實生活中的那些誘惑實在沒興趣,不像沈胖子,天天過得活色生香的。他是在現實生活裡找刺激,找感覺,而我只喜歡這些數字裡的誘惑和血腥味。但不管怎麼說,一旦獵物出現,我們兩個人的嗅覺都是極其靈敏的。」
林子昂聽著,略有所思。
「當然,論靈敏,我比沈天放高那麼一點點,但要說狠勁,他又比我高那麼一點點。」薛翔鶴說道,「就好比在會所裡,沈天放看中一個姑娘,但人家是不出臺的。但沈胖子只要認準了,他就敢用錢去砸,五千不肯,他就一萬,一萬不肯,他就兩萬,兩萬還不肯,他就三萬。」
林子昂覺得這個比喻過於詼諧,便隨口問薛翔鶴:「如果砸了三萬,人家姑娘還不願意呢?」
薛翔鶴一聽,露出頗為詭異的竊笑,說:「以沈副總的脾氣,他敢直接砸五萬下去。」
林子昂結束在上海公司的短期調研回到北京,某次茶餘飯後,正好和沈天放說起這個「會所砸錢」的比喻。
沈天放氣不打一處來,咆哮道:「薛翔鶴這是在取笑我!我有那麼沒腦子嗎?哪個傻逼會出五萬啊?下面是鑲了金,還是鑲了鑽啊?」
等到氣消完,沈天放對於薛翔鶴所謂「找感覺」一說,倒是很認同,也接受這種說法。只不過,沈天放的理解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在他看來,聲色犬馬從來都是人之常情,像薛翔鶴這種在虛擬世界裡的「放縱」才是真的傷身體。
「小林啊,在這個世界上,什麼東西錢買不到啊?就好比姑娘,多大的事啊。下次我帶你去最好的會所看看,所有的顏值,所有的身材,其實都是標了價格的。只要你喜歡,只要你有錢,什麼都能滿足你。」沈天放說。
「那不談感情麼,直接那麼做,不就跟動物沒區別了嗎?」林子昂問。
沈天放不屑地說道:「動物?人難道不是動物嗎?你他媽的還能飛天,變成神fg?-
為了兌現自己的承諾,沈天放果真帶著林子昂去了一次「神秘會所」。站在「魚缸」面前,林子昂扭扭捏捏,不知所措,那情形恰似在紐約第一次進club一樣。沈天放就喜歡看到林子昂這般表情,便老手帶新手,硬生生地把這「青柿子」催熟了。某種程度上,沈天放就像個「惡魔」,引誘著林子昂從清純的小夥子,一步步地滑向了色慾的深淵。
那天,林子昂早早地收了場,一個人回到會所的休息室。約莫過了半小時,沈天放才辦完事回來,見林子昂已經在等候了,便調侃起來。
「小林,怎麼時間還沒到,就下鍾了啊?」不等林子昂回答,沈天放躺倒在沙發上,開始抽起煙來,「怎麼樣,舒服吧?」
林子昂支支吾吾,語焉不詳。也不記得那天是怎麼離開的,但從此以後,林子昂孤寂煩悶的時候,也會來這裡。既想著做「未央生」的好,又怕碰見沈天放,怕被他嘲笑,但血液裡奔騰著的那個「未央生」,一次又一次驅使著林子昂。
次數多了,內心裡的羞恥,也就被磨光了,就剩下一副皮囊,任其鼓起,膨脹,釋放。有時候,甚至是刺激蓋過了一切,任由著自己在其中游走。那些個
誘人的身體,就這麼直白地橫臥在面前,迎合著,挑逗著,而他林子昂,可以用最便捷的方法,省略所有的冗長環節,再也不需要去揣摩對方的心理,也不
需要惦記著對方的生日與喜好,就這般直接地面對,彷彿吸食了一次「鴉片」,明明知道這樣不好,但卻控制不住地想著再來一次。
偶爾,也空虛,覺得自己怎麼竟變成了這樣,然而,在所有大庭廣眾的場合下,他還是那個他,那個陰暗角落裡的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像是一個謙謙君子,背地裡,做著所有男人內心裡都想做的壞事。
尤其是,侵染得久了,便不再想著這件事情是「錯」的,只想著,千萬別讓人看見。這一層一層的灰,便慢慢地越積越多。
2014年4月底,臨近五一假期,振華控股不少年輕人都在計劃著怎麼過假期,作為老闆的杜鐵林,卻被騰空網迴歸a股的事情牽絆住了。
騰空網是國內較早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的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其創始人兼ceo蔣笙更是七○後網際網路老闆的傑出代表,年紀輕輕就擁有了無數光環。杜鐵林從來就沒在國外留過學,所以對於蔣笙這種常青藤名校出身,又投身新經濟、新業態的「海歸老闆」,總是高看一眼。但鑑於對方的高光知名度,反正有事說事,聚在一起互相吹捧的事情,杜鐵林並不特別熱衷。某種程度上,杜鐵林對於所謂的「高光知名度」,多少還存著點戒備心。
就好比振華控股,從2000年創辦到現在,業內的影響力已經有了,但聚焦到老闆杜鐵林個人身上,其公眾知名度遠遠比不上那些經常拋頭露面的「投資教父」。公司內部也建議杜鐵林進一步增加曝光度,多上電視接受專訪,好讓振華控股也變得「光鮮亮麗」起來。每逢這時,杜鐵林便搖搖頭,說不需要。
杜鐵林始終堅持一個觀點,說:「振華控股,要做中國最優秀的投資公司之一,說具體一點,就是要位列第一陣營,但永遠不要冒頭,永遠不要做最拔尖的那幾個。好比在中學讀書,考個年級前十名是必須的,但永遠別考年級前三名,尤其不可以考年級第一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投資圈尤甚。」
因為多少了解杜鐵林的做事風格,蔣笙這次便託了一個特別關鍵的中間人給杜鐵林帶話,希望能合作做件大事情。而這個「中間人」,當年幫過杜鐵林不少忙,雖然如今退隱江湖,但這個面子杜鐵林是必須要給的,且聽聽蔣笙到底要幹嗎吧。
這天,杜鐵林和蔣笙約在老茶館見面,一般涉事機密,又不方便在公司談的,杜鐵林就會把人約到老茶館來。這老茶館同圓明園茶室不同,圓明園茶室是心靈歸宿,有點心遠地自偏的感覺。老茶館的主持者則尋茶問道,把一間間茶室區隔出來,用了佛經裡的各種專有名詞來命名,又佈置了各種佛像器物,顯得很出世,但終究仍是一個社交場所。
杜鐵林按照晚上8點的約定準時到達,蔣笙已經待在那間名為「勤精進」的小包間裡,小坐了一會兒。
「蔣總,到得那麼早啊!」杜鐵林一踏進「勤精進」包間就對蔣笙說道。
「這地方還從來沒來過,挺新鮮的,所以,一直在包間裡看這尊佛像呢。」蔣笙指了指包間內的那尊銅鎏金無量壽佛坐像說道,「雖然很想努力看懂,但一時半會還是看不懂。」
藉著這尊佛像的說辭,兩個人便開啟話題,聊了起來,杜鐵林也就慢慢明白蔣笙的用意和訴求了。
原來騰空網在美國上市這些年,也經歷了上上下下的起伏,別看表面上蔣笙是全國聞名的公司老闆,大企業家,但公司內部也是各種角力。當年創業之初,騰空網的商業模式國內投資人看不懂,且那個時候國內投資界的力量也還單薄,便只好謀求境外融資,吸引了一大批美元基金,並按照當時的常規套路做了vie結構。那會兒,公司規模還小,市場上也沒把騰空網太當回事。
沒想到納斯達克上市之後,騰空網的盤子一下子做大了。市值那麼高,市盈率更高,加上資本的衝動,騰空網便就勢大舉收購各種標的公司,公司體量快速膨脹起來。收購這件事情,對公司長遠而言,肯定是規模由小到大的必由之
路,但收購是會上癮的,尤其是在市盈率那麼高的時候,裝進來各種標的公司,跨越式的發展提速,最具誘惑力。尤其當你發現收購得來的成效,遠遠快於自己撅起屁股苦幹的時候,誰會拒絕這些誘惑呢?那時候,蔣笙也被這些誘惑「矇蔽」住了。
原本諸事皆順,但突然有一天,蔣笙猛然間發現公司有危機了。那個階段,美國股票市場對於中概股的「惡意中傷」漸漸多了起來,騰空網更是首當其衝。
客觀而言,騰空網的商業模式在當下的中國國情和市場環境下,中國人都覺得順理成章,沒什麼問題,但在美國投資者眼裡看來卻都是問題。或許也是彼此所處環境的不同,過去中國人創業開公司,尤其是網際網路公司,都要照著國外的成功案例講出中國版故事。比如,這是中國的google,這是中國的facebook,沒這個比照還真的不行。但隨著移動網際網路的推進,中國的商業形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有些生意只有在中國才會發生,也只有中國才能孕育那麼大的市場空間,照搬你美國市場的那個思路,根本就是雞同鴨講,完全理解不了。
針對這些「惡意做空」,蔣笙很苦惱。在中國可行的商業模式,在美國行不通,但僅僅因為你美國人看不懂,就判定這個商業模式是欺詐,這說得通嗎?你深入到中國的大街小巷,你就能明白,這真的是中國特有的商業藍海啊。
蔣笙跟各種投資者好說歹說,但人家還是聽不懂,聽不懂也就算了,反覆解釋之後,人家反倒是以為蔣笙有刻意掩蓋的嫌疑。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加上自身收購的各種公司也確實有很多後遺症和小瑕疵,於是,等到各種負面因素聚集,騰空網的股價便節節敗退,跌到了蔣笙自己都完全無法接受的地步了。
蔣笙痛定思痛,想找到一個全盤解決問題的思路,既然你美國的資本市場看不懂我的業務模式,那我乾脆就回中國,把公司從美國退市了,再在國內a股上市。但前些年剛有這個想法的時候,所有人都嘲笑蔣笙。一方面,國內的股市已經熊了好久,回來幹嗎?能給到合理的估值嗎?另一個問題,自身的vie結構怎麼辦,怎麼拆,怎麼重新架構?光這兩座大山,就是一般人逾越不了的。這個時候,公司有沒有創始人敢於一舉定乾坤,就成了關鍵。很多創業公司,創始人在,諸事皆可謀劃,創始人不在了,這個公司也就沒有靈魂了。但一般的創業公司做到像騰空網這個規模的,很多創始人早就已經出局了,更何況還有不少人創業開公司就是為了幾輪融資之後賣公司,以期實現財務自由。不同的訴求,自然導致不同的結果。
好在蔣笙之於騰空網,那就是靈魂,除非蔣笙意外死亡,否則十之八九,他是永遠會在這個公司待下去的。這也就是為什麼騰空網規模這麼大,但蔣笙仍是騰空網單一最大股東,同時始終擁有最大投票權的核心原因。在這關鍵時刻,蔣笙力挽狂瀾,毅然決定從美國退市。但這退市又不是簡單的買東西退貨,牽扯到了一大堆利益相關方的反撲和角力,於是才有了蔣笙請求杜鐵林支援的初衷與設想。
蔣笙端坐在「勤精進」包間裡,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說,不停地說。杜鐵林偶爾關鍵性地問幾個問題,又讓蔣笙覺得如遇知音,便又將自己的很多計劃和顧慮告知杜鐵林,反正能講的都講了,不該講的也多多少少講了一些。
杜鐵林終於聽明白了蔣笙的意思,歸結起來,主要就是兩個問題,一個是各種矛盾怎麼擺平,另一個是什麼時間節點才能擺平。這便是這次見面的最大動#l.
首先,蔣笙需要擺平內部四大派系的利益訴求,分別是:
一、以蔣笙為代表的創始人團隊和管理層的訴求。都是跟了蔣笙那麼多年的核心高管,哪個不是身價過億?這次迴歸a股,到底行不行,得有個說法。再說了,蔣笙自己的幾十億身價也需要維護啊,萬一那邊退了,這邊卻上不去,卡在半山腰,那就完蛋了。
二、這麼多年被騰空網收購的那些公司,仍殘留在騰空網體系內的各個小山頭
負責人的訴求。他們雖然被收購時也都套現拿了錢,但現在碰上這麼個大機會,肯定還想著再從蔣笙那裡榨點油水出來,所以,個個虎視眈眈,甚至還想
著各種么蛾子準備「訛詐」蔣笙一番。
三、早些年就投資了騰空網,幫助騰空網美國上市的早期投資人的訴求,俗稱老基金的訴求。他們雖然這些年減持了不少,掙得盆滿缽滿了,但還留了不少股份在手裡,留在納斯達克,好歹還是錢,回a股,他們的利益怎麼維護?但如果回a股,收益遠超留在納斯達克好幾倍,那又為什麼不做呢?老基金的算盤,打得賊精明,也極其狡猾。
四,也是最讓蔣笙頭疼的,新晉金主們的訴求。為了能讓騰空網從美國順利退市,這些新晉金主組成了財團,提供了龐大的過橋貸款,自然也對蔣笙和騰空網提出了苛刻的對賭條件。萌發退市回a股這個想法之初,老基金也提出可以幫助提供過橋貸款,但蔣笙並不特別情願。蔣笙心裡明白,這單生意那麼大,方方面面都要照顧。老基金已經賺夠了,即便得罪了也不怕,但新基金衝上來,聲勢很猛,能力也很強。這些新貴們,背景錯綜複雜,其中的個別新貴,或許暫時幫不上大忙,但在關鍵節點倘若使壞,那卻是致命的。所以,既然要來,那就都來吧。一碗水端平,能者多勞,論功行賞。
以上四個方面,讓蔣笙異常痛苦。一個人本事再大,最多也就以一敵二、以一敵三,要想以一敵十、以一敵百,那是斷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蔣笙此番求助杜鐵林,大概也是把杜鐵林當成了白衣騎士。當然,這白衣騎士的背後,也是開好了價碼的,只要杜鐵林願意幫這個忙,蔣笙覺得一切都好談。
「蔣總,整個過程我都聽明白了,那你現在最急迫的事情是什麼呢?」杜鐵林問。
「杜總,我美國退市的流程,已經處於收尾階段,各個山頭的訴求,也想好了各種方案,基本上也都擺平了。但我現在最急迫的事情,就是時間節點上沒法把握。一方面,我感覺我們最近a股的走勢,有點回暖,以騰空網的資質,那麼好的盈利水平,我一點也不擔心它今後的市場表現,一定不會辜負所有股東和投資者。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時間,不瞞您說,我這次是簽了對賭的。如果無法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中國國內上市,我需要將騰空網當年淨利潤的50%還給幫我完成退市提供過橋貸款的財團,同時還需要將我本人名下及實際控制的騰空網股份的50%一併轉讓給對方。這才是我火燒眉毛的事情。」
蔣笙一口氣連珠炮地說完,沒有一絲停頓。
「蔣總,騰空網從美國退市再在中國上市,這個難度實在太高了。雖然政策大方向上,鼓勵已經在海外上市的優質企業迴歸,但在技術操作層面,那麼多家公司在排隊ipo,這個過程實在太漫長了。」杜鐵林說道,「我能問一下,最後籤的對賭協議裡,有規定什麼時候必須上市嗎?」
「有!十八個月,最晚可以延至二十四個月,實際上也就是明年年底,2015年12月31日前必須完成。」蔣笙鄭重其事地說道。
「蔣總,我感覺,這幾乎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杜鐵林根據既往的從業經驗,如實跟蔣笙說道。
蔣笙聽杜鐵林這麼一說,立刻緊張起來:「杜總,您無論如何得幫我啊,看看怎麼個推進法?現在從美國退市的全部手續辦完,樂觀估計也要到今年2014年9月30日。也就是說,國內上市的時間,滿打滿算,加上允許延遲的最後期限,到明年年底,一年零三個月。就這麼點時間,我是真的著急啊。」
「蔣總,我們今天見面喝茶,你就跟我講述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來之前,我也有心理準備,但這個事情的難度,仍舊大大地超出了我的預計。你且容我仔細想一想,可好?」杜鐵林說道,「五一假期後,我們找個時間再談一次。假期裡,我們雙方都需要再仔細琢磨一下。」
「好的,好的,那就拜託杜總了。五一假期後,我們一上班就約時間見面。」蔣笙激動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