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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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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選擇了繼續上路。

一天趕9英里的路程已是我體力的上限了,對我的身體而言,這9英里的路途可謂是個空前的挑戰。除了心臟以外,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作痛。雖然一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遇到,但奇怪的是,我誰也不想碰到。我只想要食物和水,想把我的背包卸下來。但我還是揹著背包,在路上繼續走著。上山下坡,繞過步道兩旁生長著傑弗裡松和黑橡樹的乾旱山地,穿過留著重型卡車印記的越野車道。然而,我還是一個人也沒有碰到。

第八天的清晨,飢餓感終於來襲。於是我把所有的食物都倒在地上,盤算著該吃些什麼。我對熱乎飯食的渴望倏然間變得難以按捺,雖然這幾天一直處於精疲力竭、胃口索然的狀態,但我還是把不用烹製的食品吃得所剩無幾了。我的即食燕麥片、乾果、火雞肉乾和金槍魚片、蛋白質能量棒、巧克力和豆奶粉全都庫存告急,剩下的大部分都是需要烹製的食品了。我的爐子暫不能用,下一個補給點還在135英里之外的肯尼迪草原郵局,況且我還得把爐子修理好並找到合適的燃料。而肯尼迪草原算不上城鎮,只是一塊獵手、徒步旅行者以及漁夫聚集的高地,因此修好爐子的事兒估計是遙遙無期了。我坐在沙地上,自封袋裡需要烹飪的脫水食品在我身邊擺了一地。我決心先離開步道。在我坐著的地方不遠處,有幾條方向各異的越野車道與步道相交。

我順著一條越野車道走下去。據我推測,往東再走大約20英里,應該能找到一條與步道平行的高速公路,這樣就能見到人煙了。我並不知道腳下是哪條路,只有憑著一股一定會有什麼發現的信念,頂著烈日繼續前進。在移動時,我嗅到了自己身上發出的臭味。雖然背包裡裝有除臭劑,我每天早晨都要在腋下塗上一點兒,但仍然無濟於事。我已經有一週多沒有洗澡了,身上滿是泥土和血漬,因塵土和汗漬而變得發黏的頭髮也在帽子下貼在了頭皮上。不過與此同時,我也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一天天變強,但肌腱和關節的磨損卻在一天天加重。雙腳內外兩側都在作痛,皮肉因水皰而磨得生疼,腳骨和肌肉也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謝天謝地,這條道路時而平坦、時而緩緩下坡,在走過了步道那上上下下的陡坡後,這條路終於給了我一些喘息的機會,但仍不輕鬆。在很長的一段路上,我一直試著想象自己並沒有長腳,雙腿的下方,接著兩塊不知疲倦是何物的木樁,即使在刀尖上行走也能如履平地。

四個小時之後,我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的決定了。如果待在步道上,我起碼還能判斷出自己身在何處,但現在,我既有可能在這荒野中活活餓死,也有可能因橫衝直撞的長角公牛而命歸西天。我又翻了一遍旅行手冊,連自己是否身處手冊上提到的「偏門左道」都無法確定。每過一個小時,我都會掏出地圖和指南針,一次又一次地識別自己所處的位置。我把《永不迷失》翻找出來,細細地重讀了一遍地圖和指南針的使用方法,又辨別了太陽的方位。我走過一小群散養的奶牛,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還好,奶牛們並沒有往我的方向衝過來,只是暫停吃草,抬頭看了看一邊唸叨著「奶牛、奶牛、奶牛」一邊從它們身邊小心走過的我。

在這條路經過的土地上,既有出乎我意料的翠綠植被,也有乾燥而佈滿石頭的土地。兩輛廢棄的拖拉機停在路邊,死氣沉沉的,有些瘮人。一路上的靜謐和美景都讓我歎為觀止,但當暮光籠罩大地時,焦慮又湧上心頭。

我已經八天沒有見到一個人了。這裡應該是個有人煙的地方,但除了散養的奶牛、兩臺廢棄的拖拉機以及腳下這條路以外,我找不到任何能證明有人的痕跡。我覺得自己像置身於一部科幻電影中,彷彿這世上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我第一次在旅途中有了想哭的衝動,我深吸一口氣,強止住淚水,然後取下背包,放在沙土地上,好讓自己恢復一下體力。道路的前方出現了一個轉彎,我把背包留在原處走了過去,想探一探前面的路。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輛黃色皮卡貨車以及坐在駕駛室裡的三個男人。

一個白人,一個黑人,還有一個拉美人。

我估計用了60秒鐘的時間才走到他們近前。那三個男人用我之前看到長角公牛時一樣的表情盯著我,彷彿隨時都可能脫口驚呼「麋鹿!」看到他們,我的心著實寬慰了不少。但當我向他們靠近時,我卻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這部有關人類滅絕的科幻片裡的唯一主角了,心中頓生一種難以名狀之感。我現在置身的電影,已然完全變了風格:我是唯一的女主角,而這三個在黃卡車駕駛室的陰影中打量著我的男性角色的動機、個性以及背景資訊,還都是未知數。

駕駛座一側的窗戶搖了下來,我透過車窗向這三人介紹了我的來歷。他們默默地盯著我,目光由驚訝到錯愕,又到嘲諷,之後全部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知道你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親愛的?」一陣大笑後,那個白人問我。我搖了搖頭。白人和黑人看上去都是60多歲的樣子,而拉美男孩估計連20歲都不到。

「看到這兒的山了嗎?」坐在方向盤後方的白人伸手朝擋風玻璃外指了指,問我,「我們正準備炸山呢。」他告訴我,一家礦業公司買下了這塊土地,準備在此開採裝飾庭院用的假山和石塊。他輕輕敲著他的牛仔帽帽簷,說:「我叫弗蘭克,按理來說,小姐你怕算是擅闖私人土地了。不過我們不會追究你什麼責任的。」他看看我,對我眨了一下眼睛,「我們只是礦工而已,這土地不是我們的,要不我們可能就得對你開槍了。」

他又一次笑了,然後指指坐在中間的拉美男孩,告訴我他的名字叫卡洛斯。

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黑人自報家門:「我叫沃特。」

上一次見到的人,就是那兩個開著科羅拉多牌照的小貨車把我載到公路旁的男人,但那已經是一個星期之前的事情了。現在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彆彆扭扭的,聲調比我記憶中的要高,語速也快了些,彷彿我的聲音是一種我自己無法捕捉到的東西似的。每一個單詞都如小鳥一般,撲稜稜地飛出了我的掌心。三個人讓我坐在卡車的後座上,然後沿著彎道開了一小段距離去取我的背包。弗蘭克把車停下,三個人都下了車,沃特幫我把背包提起來,被背包的重量嚇了一跳。

他吃力地把背包舉起來,放在了卡車的車斗裡,說:「我在韓國當過兵,從沒有扛過這麼沉的包呢。嗯,也可能扛過吧,但那是在我受罰的時候。」

很快,由不得我多插嘴,三個人就幫我做好了決定:我跟著弗蘭克回他的家,由他的老婆為我做一頓晚餐,然後我可以洗澡,可以在床上睡一夜。第二天上午,弗蘭克會帶我去一個地方,好讓我把爐子修理好。

「現在能再給我講一遍嗎?」這個問題弗蘭克問了我幾次。每一次,三個人都會一臉不解但全神貫注地聽著。他們住的地方距離太平洋屋脊步道只有20英里,但他們居然沒有聽說過這條步道。弗蘭克和沃特一邊閒聊,一邊很有禮貌地問我:「一個女人家孤身一人徒步旅行,圖個什麼呢?」他們百思不得其解。

卡洛斯思考了片刻,發話說:「我覺得這樣做挺酷的。」他告訴我,今年他18歲,正準備去當兵。

我提議說:「要不你別去當兵了,試試徒步旅行怎麼樣?」

「才不呢。」他回答。

三個人重新上了車,我自己在後座坐了幾英里的車程,和他們一起去開沃特的卡車。沃特和卡洛斯開著卡車離開後,車裡只剩下我和弗蘭克兩個人,他還有一個小時的活兒要完成。

我坐在黃色卡車的駕駛室裡,看著弗蘭克開著牽引車,來來回回地把路軋平。每次開過我身邊,他都會衝我招招手,待他開過去之後,我便會偷翻他卡車裡的東西。在儀表盤後的小儲物箱裡,我找到了一個銀質的扁酒瓶,我抿了一小口,嘴唇火辣辣的,又馬上把瓶子放了回去。我把手伸到車座下,拽出一隻黑色的扁箱,開啟後發現裡面放著一支和威士忌酒瓶材質相同的手槍,然後又關上箱子,放回原位。卡車的鑰匙插在點火器上,我無所事事地瞎想著要是把火打燃後將車開走會是怎樣的一幅情景。我脫下皮靴按摩雙腳,在波特蘭注射海洛因留在腳踝上的瘀傷還在,但已經變成了暗黃色。我用手指輕觸了一下傷處,撫過那仍隱約可見的針孔,不明白自己怎能幹出這等蠢事。然後,我把襪子重新穿上,把瘀傷遮蓋起來。

「你是哪種型別的女人?」弗蘭克做完了他的工作,鑽回卡車裡在我身旁坐下問。

「哪種型別?」我問道。我倆四目相對,他的眼睛似乎在述說些什麼,我避開了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挺像珍妮的?就是人猿泰山喜歡的那一型別?」

「可能吧。」我回話說。雖然我在笑,但心裡卻萌生了一絲焦慮,祈禱著弗蘭克能快點把車發動開走。他的塊頭挺大,個頭挺高,輪廓分明,皮膚黝黑。在我眼中,他雖是名礦工,但卻牛仔派頭十足。他的雙手讓我想起了我成長過程中接觸的有些男人的雙手,這些男人靠體力養家餬口,無論如何擦洗,他們的雙手永遠都是髒兮兮的。與他同坐在一輛車裡,我有了一種和某些男人一起處在特定的環境中時總會萌生的感覺——一切都可能發生。他既可以溫文爾雅地埋頭幹他的工作,也有可能緊緊抓住我,在一瞬間將事態完全改變。我和他坐在一起,一刻也不敢鬆懈地關注著他的雙手和每一個動作。但表面上,我卻裝得泰然自若,好像剛從小寐中醒來似的。

他將手伸進小儲物箱裡,取出那瓶威士忌說:「我這兒有好東西。這是我幹完一天的活兒後對自己的獎勵。」他擰開瓶蓋,把酒瓶遞給我說,「女士優先。」

我接過瓶子,仰頭把酒灌進嘴裡。

「果然,你就是我想象的那種女人。我就叫你珍妮好了。」他接過酒瓶,喝了一大口。

「其實我不能完完全全算是孤身一個人,」我脫口而出,一面在心裡編謊話一面繼續說,「我的老公叫保羅,他也在徒步旅行呢。他是從肯尼迪草原那兒開始上路的,你知道那個地方嗎?我們兩個人都想體驗一下獨自徒步旅行,所以他往南走,我往北走,準備在中點會合。然後我們兩個就會一起徒步旅行到夏天結束。」

弗蘭克點點頭,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嗯,這麼說來,他比你還欠考慮呢。」說完後,他思忖了片刻,「一個女人家能做出你這種事就已經夠不理智的了,一個大老爺們兒居然允許自己的老婆出來做這種事就更不理智了。」

「是啊,」我回答道,彷彿同意了他的觀點,「我的意思是,我們倆再過幾天就要會合了。」我的聲音是那麼堅定,連自己差點兒都相信了自己的謊言,就好像在那時那刻,保羅真的在向我靠近一樣;好像我倆並沒有在兩個月前那個下雪的4月天提交離婚申請書;好像他真的離我越來越近;好像如果我途中遇險,他一定會有所察覺;好像如果我身有不測,不出幾天就會有人注意到似的。

但是現實恰恰相反。我生命中的人們,就如旅行第一天被沙漠狂風吹散的創可貼一樣,全都漫天紛飛,消失不見了。我到達路途的第一站時,竟沒有一個人打電話慰問我,到達第二站和第三站時,我也是一個電話都沒接到。

弗蘭克往座椅的靠背上靠了靠,調整了一下安全帶上那碩大的金屬扣,說:「幹完一天的活兒之後,我還有另一種獎勵自己的方法。」

我小心地試探著笑了笑,問道:「什麼獎勵方法?」我的心在胸中怦怦直跳,放在大腿上的雙手汗涔涔的。我警惕地覺察到,我的背包現在在離我很遠的車斗裡。我馬上下定決心,如果我得推門逃跑的話,背包就不要了。

弗蘭克把手伸到車座底下,也就是放著裝有手槍的箱子的地方。

他拿出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的是一條條細長的紅色甘草糖,每捆都像索套一樣絞在一起。他把塑膠袋遞到我面前,問:「珍妮小姐,要不要來點兒?」

(1)攝氏度=(華氏度-32)/1.8。—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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