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聲應道:「沒有!」我才沒迷路呢。
我只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罷了。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的樹木,看見漸漸變暗的陽光從樹枝之間斜射下來。夜幕就要降臨了,我必須找個紮營之所。看來,我只得在雪中紮營、在雪中醒來,然後繼續在雪中上路了。我花了那麼多心思想避開積雪,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逃出雪的掌心。
我繼續前進,終於找到了一處勉強能紮營的地點。說是勉強,其實也只是一棵樹下的一小片凍成冰的積雪罷了。但我又有什麼選擇餘地呢?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外面再罩上一層雨衣,然後鑽進了睡袋。我把水瓶塞在身邊,以防裡面的水凍結成冰。雖然冷,但我還能勉強支撐。
一早醒來,帳篷壁上滿是霧氣,是我夜晚哈出的氣液化而成的。我靜靜地睜著眼躺了一會兒,遲遲不願起身面對外面的雪。帳篷外鳥聲啼囀,我雖不知道這些鳥的名稱,但卻早已熟悉了它們的鳴叫聲。我坐起身來,拉開帳篷門的拉鏈,探頭向外看著幾隻鳥兒在樹與樹之間穿梭著,它們外貌樸實,但卻身姿綽約。對我的存在,它們絲毫不以為意。
我拿出水瓶,往鍋裡倒了些水,加入豆奶,攪拌後又放入一些即食燕麥片,然後坐在帳篷的門簾前,一邊吃一邊祈禱著我此時還在步道上。我站起身來,用一捧雪刷了刷鍋,然後環視了一下四周。我的身邊滿是從冰凍的積雪中露出來的石塊和樹木,我驚歎於這廣袤無垠的荒涼美景,但心中還是有些不安。是該繼續前進還是轉身回頭呢?其實我心中早就有了答案,這答案已經深深烙在了我的身體之中:我當然要選擇前進。歷經艱辛到達此地,我又怎能半途而廢呢?往回走自然是比較理智的選擇,因為我可以循著來時的路回到塞拉城,然後從那裡搭車再往北多走一些,繞開積雪帶。這麼做是安全之選,也合乎情理。或許返回才是正確的選擇吧,但是我決心已下,絕不回頭。
我趕了一整天的路,時而跌跌撞撞,時而在冰上滑行,時而步履艱難地向前挪移。由於把維持平衡的登山杖握得太緊,我的一隻手上磨出了水皰。我換了另一隻手去握登山杖,那隻手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每來到一個彎道,每越過一處山脊,每跨過一片草地,我都盼著前方不再有積雪。但好景不長,雖然積雪偶爾會有消融之勢,但不出多久又會捲土重來。我盯著裸露出來的土地,在心中暗想:這到底是不是太平洋屋脊步道?但我無從考據,只能等待時間給我答案。
我揮汗如雨地一路前行,四周寒氣侵肌裂骨,雖然我沒穿多少衣服,但我的後背與背包接觸的地方卻溼了一大片。而只要停下腳步,不出幾分鐘,我那溼漉漉的衣服便會變得冰涼,我也隨之瑟瑟發抖。我的肌肉終於開始適應了這種長距離徒步旅行帶來的挑戰,但除了在背包的重壓下挺直腰桿外,新的挑戰便會接踵而至。如果腳下的路有坡度,那麼我每走一步都得在雪中踏出我下腳的小洞,以找到立足點。不這麼做,我要麼會順著山坡滾落下去,摔到山下的石頭、灌木和樹木上,要麼就直接落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了。因此,我絲毫不敢怠慢,每走一步之前都要在積雪中踏出小洞。我想起格雷格曾在肯尼迪草原教過我如何用冰鎬鑿出下腳的小洞,在心中近乎瘋狂地想念我的冰鎬,一次次地勾勒著那遭人遺棄的冰鎬在塞拉城的雜物箱中靜靜躺著的樣子。我用力地踩入雪中,死命地緊攥著登山杖,雙腳磨出了新的水皰,旅途剛剛開始時磨出水皰的地方愈加嚴重了。臀部和雙肩上的傷口由於「怪獸」的磨蹭,仍然沒有癒合。
我像個步道懺悔者一般繼續前行,但進度卻慢得讓人抓狂。平日裡,我大致一小時能走2英里,但在雪中徒步卻完全不同:我不僅速度慢了許多,而且對前進的方向也沒有把握。我本打算花六天時間到達貝爾登鎮,但我在準備六天的食物時,對將要遇到的挑戰還毫不知情。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度過六天,簡直無異於一項不可能的任務。這不僅因為在積雪中前進是對體能的一大考驗,還因為我每跨出一步都需要經過精心計算,好讓自己不偏離步道。我手拿著地圖和指南針,絞盡腦汁地回憶著早已被我燒掉的《永不迷失》中的內容。書中介紹了三點測量法、兩點相交法、托架法等一系列技巧,即便在手中有書的時候,這些技巧也把我擾得雲裡霧裡,而現在我更是兩眼一抹黑了。我從小就對數學不大開竅,腦子裡怎麼也裝不下那些公式和數字。數學一直是一門讓我摸不著門道的學科,在我看來,這世界並不是一張圖表,也不是一道公式或等式,而是一個故事。因此,我大多依靠旅行手冊上的敘述性文字作指導,幾次三番地閱讀這些文字,用文字和我手中的地圖作對照,試著推測出每個詞語和每段文字的細節和意圖。這真像是在解答一道標準化考試的問題一樣:如果謝莉爾沿著山脊以每小時1.5英里的速度向北前行,她在一處鞍狀山脊上看到東邊有兩處矩形的湖泊,並從此向西前進,那麼,她現在是否正站在7503號山峰的南側呢?
我不停地猜測著,時而潛心研讀,時而駐足觀察,時而估算計數,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相信自己做出的判斷。幸好,這段步道上有不少助我識路的記號,但與此同時,一些常常出現在眼前的山巒峭壁和池塘湖泊卻為尋路平添了幾分難度。我心中的感覺一如剛從內華達山南邊的起點踏上步道時,彷彿我正立於世界之巔,俯瞰著這世間萬物。我走過一條條山脊,當看到陽光將積雪融化後裸露出的一片片土地時,心中的巨石彷彿一下子輕了不少。當眼前出現與地圖上的圖畫和旅行手冊上的描述相符的水域或岩層時,我因狂喜而渾身顫抖起來。那時候,我心裡踏實,渾身充滿了力量。但沒過多久,當我不得不駐足重新判斷周圍的環境時,我又開始對當初選擇繼續前進的決定後悔不已。我走過看似一小時前剛剛見過的樹木,心裡也因為害怕故地重遊而打起鼓來。我抬眼遠望連綿的山巒,卻發現這山與我之前見過的似曾相識。我在地上四下尋找足跡,希望能找到證明這裡除了我以外還有活人走過的蛛絲馬跡,但卻勞而無功。我看到的,只有動物留下的足印。其中,有兔子留下的淺淺的呈「之」字形前進的印記,也有或許是豪豬或浣熊在跑跳時留下的足跡。起風時,樹葉拍打的簌簌聲彷彿為空氣注入了活力,而有時,皚皚的白雪卻又將天地萬物籠罩在無邊無際的靜謐之中。除了我以外,萬物彷彿都是虛無縹緲的。頭頂的那一抹穹窿,無須為它身在何處而勞神操心。
雖然明知不會有人應聲,但我仍然會不時地大喊一聲:「有人嗎?」我需要聽到點兒人聲,即使這聲音只是我自己的也行。我相信我的聲音是我的保護神,福佑我不在這冰天雪地的荒野中永遠地迷失。
走在路上,我腦中的串燒歌曲電臺又炸開了鍋。保羅的聲音偶爾會蓋過電臺的聲音,告訴我獨自一人在這天寒地凍中跋涉是多麼愚蠢。如果我再也回不去了,他一定會幫我把後事打理得妥妥帖帖。雖然我倆已經離婚,但他仍是我最親的親人,抑或說,他至少是個能井然有序地幫我料理後事的人。去年秋天我倆從波特蘭開車到明尼阿波利斯時,他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頓。那時,他剛剛把我從海洛因和喬的「魔掌」中解救出來:「你知道嗎,那東西說不定會要了你的命!」他的口吻中滿是憎惡,好像他真有點兒巴不得我已經死了,這樣,我的死就能證明他是正確的了,「你每吸一次毒,就像是在玩俄羅斯輪盤,和舉著手槍抵在頭上拿命賭有什麼區別?你又不知道哪次扣動扳機的時候子彈會真射出來。」
我理屈詞窮,無以辯駁。保羅是對的,只是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
順著一條路剖析自己——但願它是太平洋屋脊步道——與吸食海洛因,是完全不一樣的。逼著自己踏入這茫茫雪原,帶給我前所未有的醍醐灌頂的感覺。我雖然對前進的路沒有把握,但卻始終堅信這樣的選擇是正確的,彷彿單單為了前進而做出的努力就已經被賦予了某種意義。彷彿單純地置身於這聖潔的荒蠻之美中,就意味著我也可以如此聖潔無瑕,無論我曾遺失過什麼,無論別人曾從我這裡掠奪過什麼,無論我對別人做了什麼不光彩的事,也無論別人為我抹過什麼汙點。雖然我對許多事情都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但對這一點,我卻深信不疑:我,是這純淨荒野的一部分。
帶著既憂鬱又興奮的複雜心情,我在沁涼的空氣中向前邁著步。陽光透過樹杈熠熠閃爍著,雖然我戴著太陽鏡,但雪地反射的陽光還是非常刺眼。周圍仍滿是積雪,但我發現這雪每分每秒都在我的四周悄然消融,漸漸變得少起來。積雪的消融,竟如一窩嗡嗡作響的蜜蜂一般充滿了生機。積雪融化的聲音偶爾像汩汩的水聲,彷彿一彎埋在積雪之下的小溪正在潺潺流動。有時,融化的積雪會從樹枝上大片大片地傾瀉而下。
離開塞拉城的第三天,我坐在帳篷敞開的門旁彎著腰處理腳上的水皰,突然意識到前一天是國慶節。我在腦中栩栩如生地勾勒著我的好友以及萬千美國人民在少了我的國慶日里歡慶的情景,不禁感到自己與他們越發疏遠了。毫無疑問,他們一定又是開派對又是辦遊行的,把皮膚曬得紅紅的,還鐵定開了焰火大會,但我卻形影相弔地待在這冰天雪地中。突然之間,我彷彿從空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在這白雪和綠樹組成的世界中,我渺小得猶如滄海一粟,和林中每隻不知名的鳥兒一樣微不足道。在這荒野中,7月4日(美國國慶日)和12月10日又有什麼區別呢?對於所謂的日期,群山絲毫不以為意。
第二天早晨,我在雪地中走了幾個小時後,來到一片開闊的空地。地上有一棵倒下的大樹,樹幹上既沒有積雪也沒有樹枝。我把背包取下,爬到了粗糙的樹幹上,然後從包裡取出幾條牛肉乾,坐在樹上邊吃邊痛快地往嘴裡灌水。不一會兒,一團火紅色的東西從我的右手邊閃電一般躥了出來,原來是一隻狐狸。它的爪子無聲地落在雪地上,雙眼直勾勾地凝視著前方,連看也沒有看我一眼。雖然我坐的位置十分顯眼,但它彷彿對我的存在毫無覺察。狐狸在我正前方大約10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轉過頭來平靜地朝著我的方向看了看。它用鼻子嗅了嗅,並沒有與我的目光相會。從外表看,它兼備貓科和犬科動物的特徵,小巧的面龐輪廓分明,身體靈活而機敏。
我的心怦怦直跳,雖然想趕緊爬起來跳到樹後躲起來,但還是抑制住了衝動,只是一動不動地靜坐在原處。我不知狐狸下一步會做什麼,雖然覺得它不至於傷害我,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擔心。這隻狐狸雖然不過及膝高,但無可辯駁,它是這兒的強者。它身形矯健,身上每一根毛髮都在彰顯著它的優勢。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能把我治得服服帖帖。這是它的地盤,在這兒,它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我用最輕柔的聲音叫了一聲:「狐狸。」彷彿只要叫出了它的名字,我就既能對它有所防備,又能拉近與它的距離。它抬起骨骼分明的火紅腦袋,一動不動地打量了我幾秒鐘,然後毫無戒備地轉身離開了。它走過空地,漸漸消失在了林海之中。
「回來呀。」我輕聲呼喚著。突然,我提高聲音大喊道,「媽媽!媽媽!媽媽!」這個詞毫無徵兆地就從我口中溜了出來。
然後,這喊聲戛然而止,我陷入孤寂,精疲力竭。
第二天早晨,我走到了一條公路上。我曾在前幾天穿越過被積雪覆蓋、比這條路要狹窄和坑窪的越野車道,但一直沒見到如此寬廣和筆直的公路。看到這路,我驚得差點雙膝跪地。白雪皚皚的山峰誠然壯美,但公路畢竟和我來自「同一國度」。如果這就是我所想的那條路,那麼能到達此地就不得不說是一次勝利。這意味著,我的確是沿著太平洋屋脊步道前進的,也意味著無論沿著公路的哪個方向走,我不出幾英里就能見到城鎮了。我終於能夠看到我所熟悉的7月初的景緻了。我卸下背包,在坑坑窪窪的雪地上坐下,思索著下一步的行動。如果我所在的地方與我的估計相符,那麼就是說,自從離開塞拉城後,我已經在四天裡走了43英里。但是由於我不大會用地圖和指南針,所以我的實際腳程可能比這還要多。我離貝爾登鎮還有55英里,途中的路大多被雪掩蓋,而我身上只有供幾天吃的食物了,肯定不夠維持路上的需求。因而我放棄了貝爾登鎮,沿路朝一個名叫昆西的小鎮的方向走去。
這條路和我前些天走過的寂靜無聲而滿是積雪的荒野很像,不同的是,現在我不必再每過幾分鐘就停下來辨認方向了。我沿著道路朝前走著,腳下的積雪漸漸變成了泥路。旅行手冊上並沒有提及到昆西的具體距離,只是說「需要走一整天才能到」。於是我加快了腳步,祈盼能在傍晚前到達。但是,口袋裡只有60美分,我在那裡又能做些什麼呢?
上午11點,我轉過一個彎道,看到一輛綠色的越野車停在路邊。
「你好。」比起在冰天雪地的荒野中喊出這個詞時,現在我警惕了許多。沒有人應聲。我朝越野車近前走去,往裡看了看,車的前座上搭著一件帶帽子的毛衣,儀表盤上放著一隻硬紙咖啡杯。除此之外,車裡還有些雜物。看到這裡,我激動萬分地憶起了自己曾經的生活。我沿著公路繼續走了半個小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汽車朝我開近的聲音,我轉頭向後看。
正是那輛越野車。不一會兒,車子在我身旁停下,開車的是一個男人,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女人。
女人搖下車窗對我說:「我們往帕克湖度假屋(packerlakelodge)走,要不要搭車?」聽到她的話,我不禁心裡一沉,但還是向她道了謝,在車的後座坐了下來。幾天前我曾在旅行手冊上讀到過帕克湖度假屋,從塞拉城走小路只需一天就能走到,但由於我決心留在步道上,所以沒有打算在那裡停腳。坐在車上,前些天朝北行進的一幕幕如電影般在腦海中重現。我歷盡千辛萬苦才走完的那些路,竟要被這不足半小時的車程一筆勾銷了。但無可爭辯,坐在車中的感覺的確像入了天堂一般美妙。我在霧濛濛的車窗上擦出一小塊,看著窗外的樹木倏忽而過。車子沿著彎道前進,最高時速雖估計只有20英里,但在我看來還是快得離譜。窗外的景緻漸漸變得抽象起來,這景緻中不再包含我,只是遠遠地、靜靜地待在路兩旁。
我想起了那隻狐狸。不知它會不會回到那棵倒下的大樹邊,不知它會不會想起我。它消失在林中之後,我不禁呼喚起母親來。那呼喚聲戛然而止後的寂靜在腦中縈繞,那騷動之後的寂靜是如此攝人心魂,彷彿將天地萬物都吞噬其中:鳥兒的啼鳴聲,樹枝發出的嘎吱聲,消融的積雪,積雪下的涓涓流水,熠熠奪目的太陽,威儀自若的天空,槍膛裡沒有子彈的手槍,還有我的母親。當然還有我的母親,她已經永遠地離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