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順路。」她下車走到車後面,開啟後備箱。她40歲左右,金色鬈髮,臉有點腫,滿是痘印。她穿的是短褲和灰色吊帶上衣,但那吊帶好似從拖把上扯下來的布條。另外她還戴著一對蝴蝶形金耳環。「你背這麼大個包,挺厲害啊!」她邊說邊笑,聲音有些沙啞刺耳。
「謝謝,謝謝!」我邊說邊擦汗,和她一起把我的「怪獸」塞進後備箱裡。我爬進汽車,跟狗和那個男人坐在一起。這是條哈士奇,藍色的眼睛,外形很漂亮,乖乖地坐在後座前面的地板上。男人很瘦削,和那個女人大約同齡,黑髮編成了小辮兒。他穿著一件黑色皮馬甲,但是裡面沒穿t恤。頭上包著像腳踏車運動帽那樣的紅色大花帕。
「嗨。」我低聲打招呼的同時,四處找安全帶,發現安全帶夾在座位中間,抽不出來。我無意間瞟到他的文身:一隻胳膊上文的是流星錘;另一隻胳膊上則是一個裸女上半身,頭後仰,表情不知痛苦還是享受;黝黑的胸部文的則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意思的拉丁詞。我最終放棄系安全帶,哈士奇靠過來,貪婪地舔著我的膝蓋。它的舌頭軟軟的,給我一種很奇怪的冰涼的感覺。
「這條狗他媽的看女人的眼光還挺高,」我身邊的男人突然開腔,然後又補充一句,「它叫史蒂維·雷。」哈士奇突然停了下來,閉上了嘴,抬起頭用水汪汪的眼睛幽幽地看著我,就好像知道有人正在介紹自己,想要表示禮貌一樣。「我叫斯拜德,你已經跟露易絲打過招呼了,你也可以叫她露露。」
「嗨!」露露透過後視鏡跟我眼神對接了一下,熱情地打了聲招呼。
「這邊坐的是我弟弟,戴維。」斯拜德邊說邊指了指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那個人。
「嗨。」我跟他打招呼。
「你呢?叫什麼名字?」戴維轉過身來問我。
「啊,不好意思,我叫謝莉爾。」我笑著回答,但是心裡有點打鼓,不知道該不該搭這輛車。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汽車已經發動了,熱風鑽進車裡面,吹著我的頭髮。我逗著史蒂維,用眼角的餘光去瞄斯拜德。「謝謝你們願意讓我搭車。」為了掩飾我的不安,我得說說話。
「哎,姐妹兒,這不算啥。」斯拜德說話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中指上戴著一枚方形綠松石戒指,「我們都有徒步旅行的經歷,知道是什麼感覺。上週我也徒步旅行了,他媽的要是沒人載我一程的話我就回不來了。所以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叫露露停車。他媽的這就叫因緣,知道吧?」
「是啊。」我邊說邊把頭髮攏到耳後邊。太久沒洗,頭髮粗糙乾燥得像秸稈。
「你幹嗎要出來旅行啊?」露露拋給我這個問題,我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下,從為什麼選擇這條線路,路上碰上了前所未有的積雪,到我一路上怎麼搭車去老站。雖然說不上感興趣,但他們都很禮貌地抽著香菸聽我絮叨。
我講完後,斯拜德說:「謝莉爾,我也給你講個故事。我覺得這事兒就發生在你走的這條線上。我曾經讀過一本關於動物的書,說有個法國科學家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還是啥時候,讓猩猩畫畫,那種藝術畫,就像你能在博物館還是哪兒能看到的一本正經的那種畫兒。科學家就一直給猩猩看那些畫兒,給它們炭筆讓它們畫畫。有一天一隻猩猩畫出了個什麼東西,但不是藝術畫,畫的是關它的籠子的鐵欄杆。他媽的是他自己的籠子!這是真的是不是?我就有這種深陷牢籠的感覺,姐妹兒,我猜你也有。」
「我有。」我很真誠地回答。
「老兄,我們都有這種感覺。」戴維也側身表示贊同。
「你知道這狗的來歷嗎?」斯拜德又轉過來問我,「史蒂維·雷·沃恩去世那天它跟了我,所以才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我超愛史蒂維·雷的。」我興奮地說。
「你喜歡《得州暴洪》(itexasflood/i)這張專輯嗎?」戴維也興奮地問我。
「對啊!」一想到這張專輯,我就要興奮得暈過去了。
「我這兒就有。」他邊說邊抽出一張cd,放進他和露露中間的那臺手提錄音機裡。不一會兒,沃恩電吉他的魔幻聲音就飄了出來。這音樂讓我如痴如醉,像食物和其他我以前都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因為難以獲得,現在都成了我快樂的源泉。樹木飛快地被甩到後面,這時《深陷情網》(ilovestruckbaby/i)響起,我完全出了神。
一曲終了,露露說:「我和戴維也是深陷情網,下週我倆就要結婚啦!」
「恭喜呀!」我忙不迭地說。
「美女,咱倆要不要也結婚?」斯拜德突然深情款款地問我,還用手背摩挲我裸露的大腿,但是他的戒指有點硌得慌。
「甭理他,」露露給我解圍,「他就是個飢渴的老色狼。」她哈哈大笑起來,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我暗暗想,我也是個飢渴的老色狼。狗狗史蒂維·雷有規律地舔著我的膝蓋,而歌手史蒂維·雷則激情四射地演繹著《驕傲與快樂》(iprideandjoy/i)。剛剛斯拜德碰的地方現在感覺突突跳動,說來可笑,我卻希望他能再做一遍剛才的動作。我注意到後視鏡上掛著一張塑膠卡片,上面有一個十字架,旁邊是一瓶空氣清新劑。卡片轉過來的時候,我看到另一面是一個小男孩兒的照片。
「那是你兒子?」這首歌唱完的時候,我指著後視鏡問露露。
「是我的小寶貝盧克。」她邊說邊伸出手去彈了一下照片。
「他也要參加婚禮吧?」我提出這個問題後,她並沒有作答,只是把音樂聲關小了。我心裡一沉:我肯定說錯話了。
「5年前他去世了,當時也就8歲吧。」她過了一會兒才又開腔。
「太抱歉了。」我身體前傾,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騎車的時候被卡車撞了。」她淡淡地說,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是他很堅強,在醫院又撐了一個星期。所有的醫生都覺得難以置信。」
「這小子挺堅強的。」斯拜德說。
「他是挺堅強的。」露露點點頭。
「就像他媽媽一樣。」戴維邊說邊抓了一下露露的膝蓋。
「真的,太抱歉了。」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再道一次歉。
「嗯,我知道。」露露安慰我,旋即又把音樂聲調大。一路無語。《得州暴洪》響起,沃恩那哀怨的電吉他聲讓我的心一陣陣絞痛。
幾分鐘後,露露突然大喊:「交叉口到啦!」她把車停好,熄火後對戴維說,「你們倆帶著史蒂維去撒尿吧。」
大家都下了車。我從後備箱往外搬行李的時候,他們站成一圈相互點菸。戴維和斯拜德領著史蒂維·雷進了路邊的樹叢,我和露露就站在汽車旁邊的陰涼裡,我把「怪獸」的扣環扣好。她問我有沒有孩子,年紀多大,是否結婚或者曾經結過婚。
我答道:沒有,26歲,沒有,是。
她就說:「你這麼漂亮,幹什麼都行。像我,大家都只會想到我是個好人而已。我沒有漂亮的外表。」
「才不是呢,我覺得你很漂亮。」
「真的?」她有些吃驚。
「是啊!」儘管我可能不會具體用「漂亮」這個字眼來描述她。
「你真這麼想?謝謝。很高興聽你這麼說。通常只有戴維才會這麼想。」她低頭看著我的腿,突然大聲對我說,「妹妹,你的腿得刮毛了!」接著她又笑起來,笑聲還是像第一次笑的時候那麼沙啞。「不,」她邊搖頭邊吐煙,「你就聽我胡說八道。我覺得幹自己想幹的就很好。讓這個社會還有他們的期望滾蛋吧!但是現在很少有女人這麼做。要是越來越多的女性這麼做,我們活得會更自在。」她深吸一口煙,又深深吐了出來。「無所謂了。我兒子死了以後,我還在意這一切?我兒子死了,我也死了。心死。」她夾煙的手拍拍胸膛,「我看上去沒什麼改變,但是裡面變了。我的意思是,生活還得繼續,該來的還得來。但是盧剋死了,把我也帶走了。我反抗過,但是沒用。物是人非,我已經不是我了,我也回不到原來的我了。你明白我什麼意思吧?」
「我明白。」我真誠地看著她灰褐色的眼睛說。
「我也覺得你明白,我能感覺得到。」
跟他們道別後,我穿過交叉口,向那條通向老站的高速公路走去。氣溫很高,能看到路面上升騰起來的熱流。我到那兒的時候,看到遠處三個模糊的身影。
「斯泰茜!特里娜!」我禁不住喊出聲來。
她們也看到我,朝我不停揮手。歐迪也撒歡兒地朝我汪汪叫。
我們一起攔住一輛車到了老站——這其實是個小村莊,建築物稀稀落落的,算不上城鎮。特里娜去郵局把一些東西寄回家,我和斯泰茜就在空調咖啡屋裡等她,喝著汽水,討論下一步的行程。下一段路屬於莫多克高原,叫「帽溪沿」,荒無人煙,因植被少和乾旱而著稱,是徒步旅程中的傳奇路段。因為氣候乾熱,1987年的時候,這裡被一場大火燒得寸草不留。1989年出版的《太平洋屋脊步道第一輯:加利福尼亞州》一書就寫明從老站到巖泉溪水之間30英里都沒有穩定的水源。同年,林務局計劃在兩地中間處的老火警瞭望塔原址附近建一座水塔。不過書裡也標明,這個資訊需要進一步確認,且即便水塔建好了,也有可能因為一些破壞行為沒有辦法一直供水。
我一邊消化這個資訊,思考怎麼辦,一邊把汽水杯裡的冰塊一塊塊吸進嘴裡。我在肯尼迪草原把我的儲水袋扔了,因為往北的路段大部分時候都有充足的水源。考慮到帽溪沿很乾旱,我尋思著買一大桶水,然後擠進「怪獸」裡。但是無論是出於體力還是財力的考慮,我都希望沒有這個必要。我希望能把最後一點錢都用於在咖啡店買吃的,而不是揹著這大桶水穿越30英里。所以,當特里娜從郵局帶回訊息,說南去的旅行者已經在攻略裡寫明手冊上提到的水塔確實存在並且有水的時候,我幾乎高興得從椅子上跌落下來。
我們一下子都有了動力,徒步走了1英里,到達露營地點,挨著把帳篷搭好。今晚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特里娜和斯泰茜第二天得繼續趕路,而我決定休整一下。一來,我又想一個人旅行了;二來,我也想歇歇腳,之前在三湖起了很多水皰,到現在還沒痊癒。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整個露營地點只剩下我自己了。我坐在野餐桌邊,把詹姆斯·a.米切納的《一本小說》剩下的部分點著,用鍋煮茶喝。批評米切納的那名教授在一些方面有失偏頗:米切納的文學地位雖然不及威廉·福克納和弗蘭納裡·奧康納,但他的書還是讓我完全入了迷,不僅僅是他的內容寫得好,他的主題也讓我心有慼慼焉。這本書講了很多事,但是都圍繞著一本小說,從小說的作者、編輯、批評人士和讀者的角度來闡述。我這一生做了很多事情,也曾有過不同的生活,但是有一件事未曾改變,那就是:我是一個作家。某一天,我會寫一本我自己的小說。但是到現在這個夢想也沒有實現,實在汗顏。按照我十年前對生活的規劃,我現在肯定已經出版第一本書了。我曾經寫過幾篇短篇小說,也實實在在地嘗試過寫小說,但是要真正完成一本小說還差得太遠。過去的一年發生了太多事,讓我感覺寫作已經成了遙不可及的夢。但是當我徒步旅行的時候,我能感到這個夢在復甦。我的腦海裡現在除了有音樂片段和廣告歌曲,也能聽到它的聲音。為了生火,我把米切納的書幾頁幾頁地撕開,弓著腰用露營地點的火源點燃。那天早上,就是在老站,我下定決心開始寫書。反正天氣炎熱,我也無事可幹。所以我就坐在野餐桌旁,一直寫到傍晚。
抬頭的時候,我看到一隻花栗鼠在啃帳篷的網眼,想要進來偷東西吃。它被我趕到了樹上,吱吱叫個不停,讓我咬牙切齒。這個時候,露營地點又熱鬧起來,大多數野餐桌上擺滿了清涼飲料和火爐,皮卡車和露營的人都擠在小休息區裡。我把包從帳篷裡拿出來,揹著走了1英里,回到昨天我和特里娜與斯泰茜三人待過的咖啡廳。我買了一個漢堡,也不去管自己要不名一文了。我下一個補給箱在伯尼瀑布州立公園裡,離這裡大概42英里遠,我兩天就能走到那兒,因為現在隨著行程的深入,我行進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我曾經連著兩天每天走19英里,走出了貝爾登。現在是盛夏的下午5點,天完全黑下來要到九十點鐘,這個店只有我一個客人,我儘可不顧吃相地狼吞虎嚥。
當我從這裡離開的時候,口袋裡只剩下幾個硬幣了。走過一個付費電話亭的時候,我又折回去,拿起聽筒,摁了0,心裡一陣翻騰,又害怕又興奮。當接線員為我轉接電話的時候,我把保羅的號碼給了她。
電話「嘟」了三聲後,他接了電話。聽到他的聲音,我激動地連句問候的話都說不出來。「謝莉爾!」他在那邊大聲喊我的名字。
「保羅!」我最終還是叫出了他的名字,然後連珠炮似地告訴他我在哪兒,上次告別之後我都經歷了什麼。我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氣氛很溫馨活躍,他也不斷地為我加油打氣。他感覺不像是我的前夫,而更像是我最好的朋友。通話結束的時候,我低頭看著放在地上已經幾乎空了的旅行包,禁不住將它提起來用力地抱在懷裡,閉上了眼睛。
我走回營地,在野餐桌旁坐了好久。手裡拿著《夏日鳥籠》這本書,心情卻難以平復,一頁都讀不下去。我注視著金黃色的太陽慢慢落山,把天邊染成粉色、橙色和最夢幻的淡紫色。我想念保羅,想念我的生活,但是我並不想回到過去。當我跟保羅坦白了我的不忠行為時,我們的生活瞬間跌入地獄。這個鏡頭像潮水一般向我不斷襲來。我終於意識到我說這些話的後果:我們的婚姻不僅走到了盡頭,而且我現在身在加州的老站,在廣袤的天空下,孤零零地坐在野餐桌旁。我感覺不到悲喜榮辱,只是覺得儘管做錯了很多事,但是來到這裡,算是做對了。
我伸手到包裡取出吉米·卡特之前給我的仿玻璃煙盒裡剩下的那根香菸。我沒有抽,只是開啟煙盒,坐在野餐桌旁,靜靜地把香菸點燃。我上路也有一個多月了,雖然看起來時間很長,但是於我,旅程好像剛剛開始,因為我現在開始思考上路的原因,雖然感到心裡仍有缺口,但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那缺口是那樣小。
我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後又吐出來。我還記得吉米·卡特那天早上開車走了以後,那種廣袤世界裡無與倫比的寂寞感。可能我確實就是這個廣袤世界裡最寂寞的那一個吧。
可能,這樣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