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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這麼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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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i。」

「給他們打電話。他們有滿意度保證的,會給你免費換鞋。」

「真的?」

「打這個號碼,1-800。」

我和雷克斯在商店後面露營的時候,這件事就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第二天,在去麥克阿瑟–伯尼瀑布州立公園的路上,這個念頭讓我加快了腳步。好在路程只有12英里,對我來說不算挑戰。到那兒的時候,我立即從特許經營商店裡取了我的補給箱,快速走到附近的公用電話前打電話,讓接線員轉接到rei公司。不到五分鐘,聽電話的女人就答應給我寄一雙新靴子,大一碼,用快遞給我寄過來,而且不收任何費用!

「您是說真的嗎?」我反覆問她,當然,也沒有忘記喋喋不休控訴靴子太小給我帶來的麻煩。

「是真的。」她很溫和地回覆我。好吧,我現在要宣佈:我愛死rei了,而且甚於賣給我檸檬汁的那位女士!我看著還沒開啟的補給箱上的公園商店的地址,然後念給她聽。掛掉電話,要是我的腳沒事的話,我肯定要高興地跳起來了。我急匆匆地開啟補給箱,裡面有20美元。我排到一群遊客的隊伍後面,暗暗地希望他們不要聞到我身上的臭味兒。買了一個冰激凌甜筒後,我坐在野餐桌旁邊,一邊傻樂一邊享用。這個時候,雷克斯走了過來。幾分鐘以後,特里娜和她的狗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們高興地擁抱,我把她介紹給雷克斯。原來她和斯泰茜是前一天趕到的。她決定不再繼續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而是回到科羅拉多州,然後在夏天結束前在她家附近的地方徒步旅行一下。但是斯泰茜會按照計劃繼續旅程。

「你要是跟她一起的話,她會高興壞的,」然後特里娜又補充道,「她明早就走。」

「不行呀。」我有些遺憾,然後給她解釋我需要在這兒等我的新靴子。

「在帽溪沿我們還擔心你呢,」她又補充道,「那裡沒……」

「我知道。」我們一陣唏噓,有些後怕地搖搖頭。

「跟我來!」她對我和雷克斯說,「我帶你們去我們露營的地方。走20分鐘就到,我們趕快離開這兒。」她厭惡地指了指遊客、快餐店和商店。「而且,那裡也更自在一些。」

現在,每次休息完起身趕路的時候,我的腳就會更痛,而且各種各樣的痠痛會捲土重來,讓我不得安生。我一瘸一拐地跟在特里娜和雷克斯後面,沿著森林小路,重新回到太平洋屋脊步道的路線上。大樹之間,有一小塊兒空地。

「謝莉爾!」斯泰茜看到我,忍不住大聲喊起來,跑過來擁抱我。

我們開始熱烈地討論帽溪沿、炎熱的天氣、整個行進路線和缺水,以及快餐店晚飯供應什麼。我把靴子和襪子都脫下來,穿上涼鞋,把帳篷支好,然後一邊跟他們交談,一邊歡快而有條不紊地把供給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斯泰茜和雷克斯很快成了朋友,決定第二天一同上路。到需要走回快餐店吃晚餐的時候,我的兩個拇指已經紅腫得像倆水蘿蔔了,疼得不敢再穿襪子,所以我就趿拉著涼鞋蹣跚地走到快餐店。我們坐在野餐桌旁邊,點了熱狗、炸芝士青辣椒和烤乾酪辣味玉米片,上面的乳酪泛著透明的橙色,從兩邊往下滴。這感覺像是一場盛宴和一場慶祝。我們舉起裝滿汽水的紙杯,祝起酒來。

「為特里娜和歐迪能回家乾杯!」我們歡呼著碰杯。

「為斯泰茜和雷克斯旅行乾杯!」然後又是一陣歡呼。

「為謝莉爾的新靴子乾杯!」最後我們喊起來。

我神情莊重地乾了這杯汽水。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空地上只剩下我自己的帳篷了。我走到官方露營場地為宿營者設立的洗澡間裡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然後回到駐地,在營地的椅子上坐了幾個小時。吃過早餐,一口氣讀了半本《夏日鳥籠》。下午,我步行到快餐店旁邊的商店去看看我的靴子到了沒有。但是櫃檯後的女工作人員告訴我郵包還沒來。

我心裡一陣悵然,趿拉著涼鞋慢悠悠地沿著一條小路去看瀑布。公園因瀑布而得名。伯尼瀑布因一年中大部分時候水量豐沛、氣勢磅礴而享譽加州,而眼前的景色證明其絕非浪得虛名。注視著瀑布轟鳴奔騰而下,我感覺自己要被淹沒在人潮中了。遊客們人手一部相機,繫著腰包,穿著齊膝短褲,熙熙攘攘,好不熱鬧。我坐在長凳上,看著一對情侶把一整包薄荷糖全都餵給了一群不怕人的松鼠。而旁邊的標誌牌明明白白地寫著:不要給野生動物投食。看他們這麼做,我有點兒惱火。但是我也意識到,我生氣不僅因為這樣會讓松鼠養成壞習慣,而且因為他們成雙成對。看他倆相互依偎,十指緊扣,在路上相互溫柔地拉扯對方,簡直讓人受不了。我既感到膩味,又感到妒忌。他們的存在似乎證明,我的愛情就是個悲劇。幾天前,在老站給保羅打電話的時候,那種滿足感很強烈。但是現在我再也沒有這種感覺,這讓我平靜的內心再次翻騰起來。

我一瘸一拐地回到營地,仔細檢查了兩個備受折磨的拇指,輕輕碰一下都痛得受不了。我甚至能看到腳趾在跳動——血在規律地湧動,讓腳指甲一會兒白一會兒粉。因為腫得太厲害,兩個腳指甲感覺隨時都會脫落。我突然想到,把它們扯下來可能會是個好主意。我捏著其中一個腳指甲,使勁一拽,然後一陣鑽心的痛,指甲掉了,然後就是完全的解脫感。過了一會兒,我又如法炮製,把另一個拇指的腳指甲扯掉了。

我意識到,在腳指甲這個問題上,這是我跟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對決。

當前比分6比4,但雙方分差越來越小。

夜幕降臨,另外四個在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徒步客也來到營地。他們到的時候,我正點著《夏日鳥籠》剩下的幾頁書給小鋁質平底鍋加熱。兩對伴侶跟我一般年紀,都是從美國和墨西哥邊境一路徒步過來,當然他們也繞過了內華達的積雪山區。他們兩對伴侶分別出發,但在南加州碰面後開始一起旅行,一起穿越荒原,繞開雪地,就這麼過了幾周的「四人約會」生活。約翰和莎拉來自加拿大的艾伯塔省,上路的時候約會還不到一年;山姆和海倫已經結婚,來自緬因州。他們第二天在此處休整。我跟他們說,新靴子一到,我就重新上路。

第二天,我打好包,把靴子系在包上,穿著涼鞋走到商店,坐在附近的一張野餐桌旁,等候郵包到達。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上路,不是因為我喜歡徒步,而是因為我必須這麼做。要想在大概估計的那一天拿到每一個補給箱,我就必須按行程表行進。儘管因為財力和天氣原因有各種變化和繞道,我都必須按照計劃,在9月中旬完成旅行。我拿出供給箱裡面的新書——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洛麗塔》,坐著讀了幾個小時,等著我的靴子寄到。人流來了又散,有時候會有一些人注意到我的背包,圍在我身邊詢問關於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問題。回答問題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對當初選擇的懷疑在某一刻一度消失殆盡,甚至忘了自己曾經怎樣蠢笨到家了。沐浴在身邊關注的眼光裡,我覺得自己不僅僅是一個背包客,還是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女王。

「我建議你把這個寫進簡歷裡,」一個臉色紅潤、渾身珠光寶氣的佛羅里達老婦人突然開腔,「我以前在人事部門工作。用人單位就喜歡找有這樣經歷的人。這表明你有個性,與眾不同。」

郵遞員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3點了,聯合包裹公司的快遞員一個小時後也來了。但是他們都沒有我的靴子。我心裡一沉,立即走到公共電話亭,給rei公司打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男人,他很有禮貌地告知我,他們還沒有給我郵遞靴子。因為他們無法用快遞給我寄到州立公園這邊來,所以想用平郵,但是又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聯絡我,所以就什麼也沒有做。「我覺得您不瞭解情況,」我儘量壓著火,「我現在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旅行呢。我晚上就睡在森林裡,你們當然沒法兒聯絡上我了,而我也等不了……對了,我的靴子用平郵寄過來需要多長時間?」

「大概5天。」他語氣平淡,並不為我的埋怨所動。

「5天?」我反問道。我又不能發火,畢竟他們是免費給我郵寄一雙新靴子,但是我仍然感到心煩意亂,甚至有些慌張。除了按照計劃行進,我還需要把包裡的食物留著完成下一段旅程——83英里,目的地城堡巖(castlecrags)。如果我待在伯尼瀑布等靴子,我就得吃掉一些食物。而我現在最多隻有5美元,根本沒錢在公園的快餐店吃5天。我從背包裡拿出旅行手冊,找到城堡巖的地址。我不敢想象自己穿著小一號的靴子在烈日下行進83英里,但別無選擇,只能請求rei公司把靴子寄到城堡巖去。

掛掉電話,我一下子洩了氣,也沒了女王的良好感覺。

我用祈求的眼神盯著靴子,就好像我能找到解決方法似的。鞋子用紅色佈滿灰塵的鞋帶兒綁在包上,現在壞壞地、冷冷地看著我。我本來計劃在新靴子到了以後就把它留在太平洋屋脊步道徒步客免費物品箱裡的。現在拿在手裡,卻不願意穿上去。或許我應該穿著不耐磨的涼鞋先走一小段路。我也碰到一些人要替換下靴子和涼鞋,但是他們的涼鞋要比我的耐磨得多。我之前根本沒想過穿涼鞋徒步,當初買的時候就是貪便宜,花了大概19.99美元在折扣店買的冒牌貨,想走了一天能歇歇腳。我脫下涼鞋,捧在手心裡,就好像這麼近看著就會讓它變得耐磨了一樣。涼鞋的尼龍粘扣帶上佈滿岩屑,末端已失去粘力,翹了起來;藍色的鞋底現在磨得又軟又薄,穿上走路的時候都能被鵝卵石和樹枝硌到腳。穿著這個徒步到城堡巖現實嗎?

我心裡又打起了退堂鼓:或許我不應該往前走了,或許也沒法走了。走這麼遠已經夠遠了。我照樣可以把徒步寫進簡歷裡面。

「媽的!」我氣憤不已,撿起一個石子竭盡全力、狠狠地向附近的一棵樹上投去,再一個,又一個……

我又想到在這種情況下會想到的那個女人——那個女占星師。23歲的時候,我曾經讓她看過我的命盤。在我離開明尼蘇達州前往紐約之前,我的一個朋友給我安排了這次占卜,作為送行禮物。我覺得這個名叫帕特的中年婦女滿嘴胡話。我還記得她讓我跟她對坐在她廚房桌子邊,她面前是一張滿是神秘字元的紙,我們之間還有一個磁帶錄音機。錄音機已經開了,裡面的磁帶靜靜地旋轉著。我其實並不信這個,就是覺得有點好玩兒,而且就當從中尋找自信心了,因為她肯定會說諸如「你心地很善良」一類不痛不癢又大而化之的話。

但是她沒說。或者說,她也說了這些話,但是也說了一些具體得讓人發毛的事情,不僅準確,而且一針見血,讓我既感到安慰,又十分困擾,但是又不至於號啕大哭,悲慼戚地承認她說的都是事實。我不斷地詢問:「你怎麼知道的?」然後她就給我解釋行星、太陽、月亮,我的「相位」和出生時刻,以及處女座的含義。我邊點頭邊想:這都是新時代反智分子的鬼話。然後她又說了另一件事,讓我一下子蒙了,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她突然講到我父親。「他是越戰老兵?」她問我。我斬釘截鐵地說:「不,他不是。」20世紀60年代中期,他曾經短暫地入伍——實際上,他就駐紮在科羅拉多州斯普林斯基地,我外祖父也在那兒駐紮。父親和母親就是在那兒認識的——但是他從來沒去過越南。

「但他看起來像是越戰老兵。」她仍然堅持,「或許不應該從字面上來理解。但是他與這些軍人有共同點。他也受過重傷,留下了殘疾,而且這影響到了他的生活,也影響到了你。」

這次我沒有點頭。幼年的經歷已經被我封得嚴嚴實實,再也不會浮現了,但是現在這個占星師卻告訴我我的父親影響到了我。

我有點瞠目結舌,好不容易擠出一個詞:「受傷?」

「對,」帕特深信不疑,「你某處也受了傷。如果父親的傷口好不了的話,就會影響到孩子——他們會在同樣的地方傷害自己的孩子。」

「嗯……」我的臉唰地白了。

「我也可能說錯了。」她盯著我們中間的那張紙看了一會兒,「不一定會一字不差。」

「實際上,6歲以後我只見過我父親三次。」我開始坦白。

「父親的任務就是要教會孩子如何成長為戰士,給他們自信,讓他們在需要的時候御馬衝鋒。如果你沒有從父親那裡學到這些,就得自己學習成長。」

「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是了。」我說話開始結巴,「我很強大——我會面對一些事情——我——」

「這跟力量無關,」帕特認真地說,「你可能到現在還看不到,但是或許某一刻——可能是幾年後——當你躍上馬背衝鋒陷陣的時候,你會遲疑,會跌跟頭。要想治癒你父親給你帶來的傷害,你就必須躍上馬背,像戰士那樣去戰鬥。」

當時我笑了一下。我故意吸一口氣,然後啞著嗓子,發出咯咯笑的聲音。但是那笑聲並不是快樂的笑聲,而是難過的笑聲。我後來明白了這一點,因為我把磁帶拿回家,反覆地聽:「要想治癒你父親給你帶來的傷害,你就必須躍上馬背,像戰士那樣去戰鬥。」然後磁帶裡是我啞著嗓子咯咯笑的聲音。

倒帶,重放。

「你是不是想捱揍了?」父親生氣的時候會這麼對我說,而他抬起的手就停在我面前1英寸的地方。從3歲,到4歲,到5歲,到6歲,一直這樣。「想捱揍了是吧?是吧?是吧?」

「快說啊!」

我把涼鞋穿上,踏上向城堡巖進發的漫漫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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