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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行者布魯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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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怎麼能?」

「大多數資訊洩露的原因都不是系統漏洞或防護脆弱,而是人為失誤和不謹慎。可能在辦簽約手續時,和泉翔平偷看到竹內真美輸入密碼了。他也有可能隨便編造一個理由當面詢問出來。隨後,他就以使用者身份登入,新增了將郵件轉發到自己郵箱的設定。」

「太可怕了。不過現在沒什麼人用運營商配的手機號碼郵箱吧,頂多只用來在店裡登記用,難道不是嗎?」

「沒錯。或許和泉翔平也並非想得到什麼資訊,只想通過郵件窺探她的生活罷了。可能因為他喜歡對方的長相,也可能因為對方平易近人。」

一個「交際能力基本為零」的手機店員,看到一位比他小六歲的女性客人向他走來。客人可能屬於比較清純的型別,或許給人很有包容力的感覺,也有可能是那種凌厲的大姐姐性格。總之,和泉翔平被那位女性深深吸引了。然而他根本沒有能力與她進行加深私交的對話,只能把強烈的感情憋在心中,焦急地尋找出口。

「換言之,就是跟蹤狂?」

「也沒有別的合適說法了。」

「啊,不過對方並不知道他的存在,所以他不算特別壞吧?」

「你不覺得這樣反倒更壞嗎?」圭司說完搖搖頭,「先不管這個了。」

「要是不發生任何事,他可能會過上一段愉快的偷窺生活。然而某天,和泉翔平發現他偷窺的郵箱裡,出現了一封威脅郵件。」

「哈?威脅郵件?」

「發出威脅的人名叫松井茂。」

圭司又操作鼴鼠,調出了三個月前的郵件。祐太郎看了一遍。那封郵件出現在手機自帶郵箱裡,內容長得十分可疑。郵件一開始就像給好久不見的熟人寫的東西。松井茂在裡面說了自己供職那家公司的情況,還提到「跟你在的時候相比」,所以他應該與竹內真美共事過。他用一句「話說回來」,把話題轉到竹內真美以前的上司,隨後行文就越來越奇怪了。松井告訴她,那位上司最近離婚了,原因是過去的出軌被發現。上司雖然沒有說出對方姓名,但夫人離婚後仍在執拗地尋找那個人。松井還寫道:如果她想就此事找人商量,可以聯絡自己。

「接下來還有兩三封郵件,我看完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見祐太郎讀完了郵件,圭司說。

「竹內真美曾經跟公司上司有過不正當關係,但調職後便斷了。松井茂是竹內真美在那家公司的同事,他對竹內真美心懷愛慕,也發現了她與上司的關係。一開始他想借商量的形式誘竹內真美上鉤,但沒有成功。或許,竹內真美離職並不是為了斷絕不正當關係,而是為了逃離松井。後來兩人就斷了聯絡,可是因為上司離婚,松井又藉機給她發了郵件。第一封郵件語氣還算溫和,第二封開始便十分露骨了。他說由於離婚原因是出軌,上司的夫人可能會要求她支付賠償金。若不想被夫人知道是她,就趕緊聯絡。還附上了他的手機號碼。」

「竹內真美怎麼說?」

「和泉翔平只能接收到收件箱轉發的郵件,所以不知道竹內真美如何回覆。不過,從松井接下來的郵件考慮,竹內真美似乎在極力避免與他接觸。由於一直被敬而遠之,松井的郵件開始情緒化,說他不是為了錢,只想跟她見一面。」

手機店店員對進店的女性客人一見鍾情,還偷窺了女性客人的郵件。此時,一個對她心懷不軌的男人發來了那樣的郵件。

「換言之,一個跟蹤狂被另一個跟蹤狂發現了?」

「可以這麼說。你覺得發現此事的跟蹤狂會怎麼做?」

「為了保護她,想辦法解決掉另一個跟蹤狂。」

「憑你的想象力也會想成這樣啊。這是陰影裡的尾行魔鬼化身正義騎士的機會。」

圭司又一次操作鼴鼠,這次畫面上出現了幾張照片,全都是同一個女性。那些照片想必沒有獲得許可。有身穿西裝走在路上的場景,有在超市購物的場景,還有在咖啡廳跟同事吃飯的場景,另外,還有晚上走進公寓的場景,早上從同一座公寓出來的場景。多數都是遠距離拍攝。

「這是竹內真美小姐?」

簡潔的服裝、自然的妝容,雖不是吸引眼球的大美人,卻讓人感到清新純淨。

「應該是了。照片資料顯示,和泉翔平發現威脅郵件大約兩週後,開始跟蹤她並拍攝照片。與手機店發來的排班表對照著看,他應該是每逢休息就會去尾隨。」

「他監視竹內真美小姐,是為了從松井茂這個跟蹤狂手上保護她?啊,搞不好翔平哥想阻止那個跟蹤狂,自己卻被反殺了?」

祐太郎向圭司彙報了監控攝像頭的錄影。

「說不定翔平哥撞到的人是松井茂,而且那也不是撞到,是翔平哥被推到機動車道上了。」

「確實存在那種可能性吧。」

「怎麼辦?要報警嗎?」

圭司默默地看著祐太郎。

「不報是吧?嗯,我猜你也不會報警。」

圭司不可能做那種曝光委託資料的事。

「如果委託人死了,我只須刪除資料。要是活著,就不去動它。只不過這種昏迷狀態該如何判斷呢?他無法主動接觸資料,應該視為死亡嗎?而且也不能保證你說的那個妹妹一直不碰電腦。應該刪除資料,結束這項工作嗎?」

「使不得使不得。」祐太郎慌忙喊道,「怎麼能結束呢,竹內真美小姐還在被跟蹤狂威脅吧?怎麼能就這麼扔下不管呢?」

「威脅者身份明確,要是她想解決,肯定會自己想辦法。畢竟不是小孩子了。」

「要是她沒解決呢?不,要是她去報警,警察卻不作為呢?假設差點害死翔平哥的是這個松井茂,那他一定很危險吧?放任那種人為所欲為真的好嗎?」

「我們的委託人是和泉翔平,不是竹內真美。委託內容是刪除資料,而不是貼身保鏢和危機處理。」

「那可不可以這樣想?有一天,松井茂氣急敗壞襲擊竹內小姐,調查案件的警察發現被害者手機自帶郵箱被秘密同步到了某個手機店員的郵箱裡。那樣一來,翔平哥委託我們刪除的資料就會被警察復原啊。」

「不會,他們無法復原。」

「可就算不能復原,翔平哥偷窺郵件的事也會敗露吧?那樣能算完成委託嗎?你想啊,翔平哥肯定是不希望有人知道偷窺的事,才委託我們刪除資料,對不對?」

圭司一臉厭煩,卻沒有反駁。祐太郎乘勝追擊。

「而且,假設翔平哥為了阻止威脅而接近松井,一旦松井被警察抓住,他可能把翔平哥偷窺郵件的事交代出去。那樣一來,我們也不算完成了委託,對吧?」

「我說你啊,別整天炫耀你那糟糕的想象力行嗎?」

「但可能性確實存在吧?」

祐太郎把圭司一臉不高興的沉默理解成肯定,繼續說道。

「如果我們想完美踐行委託,就應該讓松井放棄竹內小姐,並搞清楚他是否知道翔平哥。所以,我要去見見松井。」

圭司依舊滿臉不高興,胡亂點了兩下頭。

「真拿你沒辦法。這封郵件上寫的‘畢肖浦通商’就是竹內真美以前的單位,也是松井現在的公司。他們好像主要經營建材進口。」

他邊說邊操作,桌上其中一個顯示器很快列出了公司資訊。地點在品川。祐太郎與圭司對視一眼,隨即走出了事務所。

距離品川車站五分鐘腳程的寫字樓。乘坐電梯上到三樓,一開門就看見了「畢肖浦通商」的前臺。雖然叫前臺,其實只是在公司門外擺了一臺內線電話,旁邊寫著「訪客請呼叫負責人電話」。剛才那封郵件上顯示,松井隸屬資材部。祐太郎用那臺電話撥通資材部,請人轉接了松井。很幸運,松井在公司裡。

「您好,我是松井。請問您是?」

「我姓真柴。竹內小姐在我們公司委託了工作,我在外面等您。」

他兀自說完便掛了電話。沒過多久,一個男人就飛也似的現身了。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雖然有一定身高,但因為極度削肩,給人感覺不是個子高,而是特別長。對上目光後,祐太郎微微頷首。男人走了過來。

「竹內小姐的委託?你說委託?什麼委託?」

松井邊說邊打量祐太郎。祐太郎本來打算好言相商,可是很不喜歡他急吼吼的尖厲嗓音。他忍不住想起手機店的山際。一定是因為這兩人型別有點相似。憑經驗推斷,這種人都要嚇唬住了才好說話。於是祐太郎緩緩轉了一下脖子,對松井笑著說。

「嗯——我是不是該解釋一下?在這裡,大聲,解釋?哦,要不,你帶我進去?我在裡面高聲解釋給你聽?」

他抓起松井的胳膊準備往裡走,松井慌忙站住了腳跟。

「啊,不,那有點……」

祐太郎一把將松井拽過來,在他耳邊說。

「就算我不說,你也知道我來幹什麼吧?能猜到吧?」

「不,可是,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啥時候結束了?我問你,啥時候算結束了?你給人家發威脅郵件,怎麼就算結束了?」

祐太郎聲音越來越大,松井身子越縮越矮。

「……對不起。那個,可是,我那並不是威脅……」

「嗯,因為你寫了不是為了錢嘛,所以就不是威脅了?不是為了錢,只想見一面?你不覺得竹內小姐更害怕那樣嗎?你懂的吧?」

「對不起,對不起。」松井縮著身子不斷重複,「我不敢了,那個,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是第一個為這事找你的人吧?」

「啊?」

「是不是還有個人,為這事找過你?是有個人來對你說過,不能做這種事吧?」

「啊,不是,欸?好像沒人來過。」

松井怕得要死,還是拼命擠出諂媚的笑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既然如此,和泉翔平就沒來找過鬆井,松井也跟和泉翔平的車禍毫無關係了。為保險起見,祐太郎問了一句。

「上週五晚上,你在哪裡?」

「上週?上週我在越南。」

「越南?」

那個意外的回答讓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是,對不起。我當時在出差,實在沒辦法。上週三開始,我就一直在越南,週日才回日本。真對不起。」

這要是假話,那也太誇張了。

「你這人好討厭啊。」

「對不起,對不起。」

電話鈴聲響起。他放開松井掏出電話一看,是圭司打來的。祐太郎把手機按到耳邊。

「找到松井茂沒?」

「嗯,怎麼講,他就在我跟前。」

「啊,你已經動手了?算了,那你問問他,一共發了多少郵件。」

祐太郎舉著手機轉頭問松井。

「你給竹內小姐發了多少郵件?」

「那個,一共應該有五封。」

「五封?」

祐太郎再次提高音量。松井立刻縮起身子,緊緊閉上眼。

「對不起,有可能是四封。」

「對,就是五封。」圭司在另一頭說,「第六封的郵箱地址就變了。我本來以為是那傢伙自己換了個郵箱,看來不是這麼回事。第六封開始的郵件標頭都經過偽裝。」

「郵件標頭?」

「記錄郵件從哪裡來,經過什麼路徑被髮送到哪裡的部分。這東西要偽裝很簡單,只是發給熟人的威脅郵件沒必要做這種偽裝。所以,第六封郵件開始就不是那傢伙發的。」

「啊,欸?什麼意思?」

「你問問那傢伙,為什麼發完第五封就停下了。」

松井似乎放鬆了一些,把重心都放到一條腿上。祐太郎用力一跺地板,他馬上縮起身子,同時站直了。

「你為什麼只發了五封郵件?」

「那是因為……那個,她已經不再回復了,我覺得繼續下去也沒希望,而且那天電視上正好播放了打擊尾隨的法律法規特輯,我一害怕就放棄了。」

「只發五封就再沒動過了?」

「啊,是的。」

「既然你放棄了,幹嗎不告訴人家?別悄無聲息地放棄啊。」

「啊,有道理。真對不起。」

「夠了,你走吧。你這人真是太氣人了。」

松井連連點著頭返回了公司。他連動作都那麼討人厭,讓祐太郎很想照著他屁股狠踹一腳。他強忍衝動,目送松井離開,隨後端好手機,對圭司說。

「那你是說,第六封開始都是翔平哥發的?」

「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帶著那個猜想來審讀第六封開始的郵件,確實有種突然低調的感覺,因為他害怕。鑑於電腦上沒有發信記錄,他應該是用手機發的。」

「可是,為什麼……」

「前五封威脅郵件都是連續傳送,但第五封和第六封中間隔了大約一週。和泉翔平原本計劃當個從天而降的正義騎士,沒想到最關鍵的威脅郵件突然斷了,這讓他非常為難。所以,他才自己發了接下去的郵件。」

「你是說,他為了英雄救美,親自上陣威脅?」

「沒錯,就是這麼回事。只是不知道他打算如何英雄救美,或許想假裝偶然碰見,趁機接近吧。」

「可是,兩人實際上並沒有接觸對吧?」

「可能因為沒找到英雄救美的時機,要麼就是——」

「什麼?」

「他因為跟竹內真美有所聯絡,從中得到了滿足。」

祐太郎一時不理解圭司說的話。和泉翔平通過手機給竹內真美髮送威脅郵件。那些郵件經由竹內真美的郵箱,又被轉發到自己電腦上。自己寫下的話,經過竹內真美閱讀後,又回到了自己這裡。和泉翔平對此感到異常滿足。

「啊啊。」祐太郎嘆息一聲,「那麼他變成了真正的威脅者?」

「接到第一封郵件大約兩週後,和泉翔平開始尾隨竹內真美,並偷拍她的照片。那個時間正好是第六封郵件之後。其實仔細想想,要保護竹內真美,本來沒必要偷拍照片。事實上,和泉翔平假借他人名義威脅竹內真美,並在暗中觀察她害怕的樣子,還偷拍成照片,以此為樂。這可是跟蹤狂的全套操作,自然會讓他得到滿足。於是不知從何時起,他便失去了英雄救美的意願。」

「不,可我覺得翔平哥不像那種大壞蛋啊。」

「你有什麼證據?」

「證據是沒有啦。我只是看到他住的房間,心裡有這種感覺。」

「難道里面擺著每日一句金玉良言的日曆?一日一善之類?」

「不是啦。」祐太郎說到這裡,就閉上了嘴。

不管怎麼說,和泉翔平偽裝成松井傳送威脅郵件都是事實。無論他對那個人印象如何,都沒有任何意義。祐太郎不甘心地搖搖頭,對圭司請求道。

「圭,你能幫我查一查嗎?」

上週五因為人身事故造成長距離堵塞的世田谷國道。有這麼多資訊,圭司應該輕易就能找到確切地點。

「你為什麼想知道那個?」

「翔平哥沒死,我不能給他獻花,但還是想過去祈禱一下,叫他趕緊醒過來。」

「什麼意思啊?」

「你不覺得,要是沒人對他說那些話,他可能想回也回不來嗎?」

「不覺得。」

兩人說話時,圭司已經找到了地方。祐太郎決定坐電車過去。

「尋找目擊證人:請目擊到事故的人士聯絡警方提供情況。」

斑馬線旁邊豎著這麼一塊牌子。祐太郎先前雖然那樣說,可現在覺得合掌祈禱有點不吉利,就凝視著斑馬線在心中默唸:「你快回來吧。」他默唸了一會兒,掏出手機開啟地圖,確認了自己的位置。輸入目的地後,地圖上出現一條線,顯示步行兩分鐘就能到達。他順著那條線回過頭,離開國道走進右手邊一條小巷子裡。往前走了一會兒,向左拐個彎,周圍一下就安靜了不少。現在,祐太郎前方右側出現了一棟陳舊的四層公寓樓。他站在門口環視周圍的建築,狹窄道路另一端還有一棟同樣大小的公寓樓。祐太郎進入那棟樓,順著外側樓梯往上走,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探出頭來,俯視剛才那棟公寓樓的入口處。那個場景有點眼熟。

「就是這裡嗎?」祐太郎兀自呢喃道。

和泉翔平的資料夾裡有一組從這裡拍攝的照片。裡面是傍晚回家和早上離家上班的竹內真美。當祐太郎得知竹內真美住在世田谷時,一下就想起和泉翔平出車禍的地方也是世田谷。他本以為這只是巧合,不過走過來一看,發現兩者處在絕不可能是巧合的極近距離。

祐太郎又掏出手機檢視時間,下午五點多。在公司上班的竹內真美恐怕還要一段時間才回來。祐太郎猜測,她應該要七點多才到家。

「沒辦法,翔平哥,我就幫你一把吧。」

祐太郎咕噥了一句,決定等竹內真美回家。夕陽西下,風越來越冷。祐太郎套上風衣帽子,兩手插進口袋裡。沒有人從外側樓梯通過。他試著想象和泉翔平在這裡偷拍竹內真美時,心裡究竟有什麼感想。那人長期窩在家裡當啃老族,快三十歲時卻被父母含淚趕出家門,獨自在公寓裡生活。他恐怕下了好大決心才到手機店打起了零工,那副樣子一定可悲得略顯滑稽。即使被比自己小的同事嘲諷蔑視,他還是堅持著工作。當時究竟是什麼支撐了他的行動呢?要是此時挫敗,就再也無法奮起,是這種悲壯的決意嗎?在那段咬緊牙關拼命忍耐,完全失去色彩的日子裡,他突然遇到一位女性客人。她衣著樸素,妝容自然,可能是個很親切的人。那人既沒有嘲笑和泉翔平磕磕巴巴的接待,也沒有大發雷霆,而是平靜接納了他。從那一刻起,他灰色的日常重新有了色彩。和泉翔平很想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不過這種事確實不好啊。」

祐太郎笑著咕噥了一聲。

竹內真美的回家時間比預期晚了很多,他足足等了三個半小時才等到她。

「啊,打擾一下。」

藉助路燈光線看清走過來的人後,祐太郎叫了一聲。竹內真美正要走進公寓,聽到聲音驚訝地回過頭,馬上注意到用力揮手的祐太郎。

「不好意思,我馬上就走,就想佔用你一點點時間,可以嗎?」

祐太郎從樓梯上跑下來。竹內真美僵硬地站在公寓門口,緊緊握住手機。

「你要幹什麼?我報警了!」

祐太郎掀開兜帽,朝她低下頭。

「晚上好。啊,請你不要驚慌。」

「你也是松井的同夥嗎?我早就說過了,要把一切都告訴夫人。你知道的吧?」

「啊,欸?哦,真的嗎?」

「什麼真的假的……」

祐太郎的反應讓竹內真美愣了一下,但她馬上說。

「他告訴我俊樹先生離婚了,我現在反倒想感謝他。要是松井不給我發郵件,我恐怕再也不會聯絡俊樹先生了。我們恢復聯絡後,發現對彼此還有感情,所以我跟俊樹先生都想好了。我們要向夫人彙報此前交往的所有內容,同時極盡所能向她道歉。然後,我就跟俊樹先生結婚。」

竹內真美威脅似的舉起手機,這樣說道。她之所以渾身顫抖,好像是因為緊張和憤怒。祐太郎聞言,仰天長嘆。

「請問你上週五對別人說過這些話嗎?」

「週五?是不是你同夥同樣在這裡埋伏我的那個週五?沒錯,我對他說了。之所以不回覆郵件,就是因為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叫他別再騷擾我們了。你同夥不是還向我保證,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嗎?難道換個人就不算數了?我一點都不打算跟松井見面,也早已決定不給一分錢。」

週五晚上,和泉翔平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他恐怕並不打算當面威脅,因為此人沒有這種膽量。然而,那也不是上演英雄救美的時機。那麼,他究竟為何出現?

是為了坦白自己的罪狀,祐太郎想到。和泉翔平為了坦白罪狀,抱著必死的覺悟,拿著裝有一切證據的手機,出現在了竹內真美面前。然而,「平凡底層」和「零溝通力」拖了他的後腿,和泉翔平根本沒有能力表達自己想說的話。眼前突然冒出一個貌似知道內情的男人,竹內真美竟把他當成了松井的同夥。

「之前那個人並不是我和松井的同夥。」祐太郎說,「那個人其實是站在你這邊的。被他勸說後,我和松井都不會來打擾你了。絕對沒有下次,以後再也不會來找你了。我這次來只想告訴你這個,如果讓你受到驚嚇了,那真是對不起。」

竹內真美依舊充滿敵意地盯著祐太郎。他還想為和泉翔平多說幾句話,卻不知該怎麼說才好。

「真對不起。」

祐太郎又一次低下頭,然後順著原路離開了。他想象著和泉翔平上週五從這裡離開的情形。竹內真美毫不掩飾敵意,竹內真美決心跟以前偷情的物件結婚。到底哪個事實更讓他受打擊呢?或者說,竹內真美根本不記得他這個人,所以他感到備受傷害?和泉翔平渾渾噩噩地走出小巷,來到過道上,撞上前面走過來的人,踉蹌幾步,一頭倒向顯示紅燈的斑馬線。彼時正好有一輛裝滿貨物,無法進行細微操作的卡車開過來——

「真是不值得啊。」祐太郎對著斑馬線呢喃道。他既不想哭,也不想笑。

他在一排信箱中找到「和泉」兩個字,本打算直接到房間去,沒想到在上五樓的電梯裡碰見了毛茸茸。

「哦,是後輩呀。」毛茸茸走出來對他說。她今天也穿了一身藍,祐太郎還以為是上回那身衣服,但仔細一看,發現款式不一樣。

「欸?幹什麼?」

「哦,我就想問問後來的情況。翔平哥怎麼樣了?」

「還在昏迷狀態。應該說,絕贊昏迷中。」

「是嗎?莫非你現在要去醫院?」

「那個只有外表看起來像個善人的護士對我爸媽說,請家人儘量多跟病人說話。結果爸媽信以為真,害我現在只要一有時間就要過去。不過這樣一來,演唱會去不成,我也不需要門票錢了。」

在祐太郎催促下,毛茸茸走了起來。祐太郎也跟在旁邊。

「那你不打算賣掉翔平哥的東西啦?」

「漫畫已經寄走了,我嫌要回來太麻煩,乾脆賣掉了。你猜那一大箱賣了多少錢?一千兩百日元!你不覺得這是在耍我嗎?簡直太奸商了。」

「那手辦和周邊呢?」

「反正賣不出去,我就放著了。」

「是嗎?」

兩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會兒,行人還是毫不掩飾地盯著毛茸茸,而毛茸茸也還是對他們不予理睬。轉過小公園拐角後,毛茸茸突然停下腳步,大叫一聲:「我說你啊!」

「你怎麼回事?身為一個醜八怪,被男人纏身首先感到的不是高興而是性命之憂,你就不能體諒一下這種少女心嗎?我這麼拼命暗示自己沒錢,你居然沒察覺嗎?」

「啊?我不要你的錢,你也不是醜八怪啊。就是裝扮方面,怎麼說呢,整體來看有點那啥,個性十足。」

「嗯,我們還是不要繼續這個話題吧。不但你會感到痛苦,我也會很尷尬。說吧,你到底有什麼事?」

「那個,也不能說有事,這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就是想到了,感覺好像應該告訴你。」

「什麼?」

想象力很糟糕。他想起圭司的話,不過圭司也承認他的觀察力還可以。祐太郎決定聽信那句話,開口說道。

「你覺得翔平哥當真喜歡‘死愛’和‘北枕’這些東西嗎?」

「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他會不會為了跟偶爾來借宿的妹妹聊上兩句,才假裝沉迷妹妹推薦的動畫片呢?因為自己不懂得聊天,他便想至少準備一個兩人都感興趣的話題。你想啊,手辦和角色周邊都只有桌上那些,與其說那是因為喜歡而買,倒更像買回來擺給誰看的東西。他之所以收集‘北枕睡’,可能是因為那個角色最沒人氣,所以最好買吧?」

毛茸茸聽到一半就雙手叉腰,一直盯著斜上方看。她把那個姿勢維持了一段時間,隨後又盯著腳下,過了一會兒又哼了一聲,抱起雙臂。

「你說的話很值得深思。本來老哥沉迷這東西我就覺得很奇怪,畢竟他要是有當動畫宅的潛力,早在家裡蹲時代就該當上了。雖然我感覺他有點軍事宅的氣息,不過老哥從小就不太喜歡看動畫片。」

「當然,這有可能只是我想多了。」

「不,確實很值得深思。我會好好想想。」

「嗯,想想吧。」

隨後,祐太郎對毛茸茸打聲招呼,轉身離開了。但是沒走幾步,他就被叫住了。

「後輩啊。」

祐太郎轉過身,發現毛茸茸還站在原地。

「你到底是什麼人?肯定不是老哥的後輩吧?」

「啊?」

「老哥跟店裡後輩一起吃午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可別高看了老哥那溝通能力,他怎麼可能跟別人一起去吃午飯?」

「啊,不會,那怎麼……」

「沒關係沒關係,我看你像站在老哥這邊的,就不追究了。不過鑑於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我還是要說,謝謝你。」

說完,毛茸茸露齒一笑,面向祐太郎往後倒退起來。

「我感覺老哥很快就能醒了。」

「嗯,能醒過來就好了。」

「是啊。」

毛茸茸又說了一次再見,隨即原地轉過身,腳步比剛才更快了幾分。祐太郎目送她遠去後,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是圭司。

「你在哪裡?有活兒幹,快回來。」

「啊,好。抱歉,我馬上回去。」

祐太郎掛掉電話,抬頭看天。天上鋪著一層淡灰色的雲,既不像要放晴,也不像要下雨。

「這天氣真讓人提不起勁。」祐太郎咕噥著,突然笑了起來。因為他覺得,這種天氣正適合和泉翔平甦醒。

回到事務所,他發現舞站在圭司辦公桌前。而且舞好像有點咄咄逼人,圭司則非常為難。儘管這對姐弟原本就談不上關係融洽,但祐太郎很少見他們如此劍拔弩張。

「我回來了。啊,舞小姐,你來得正好。瞧,我帶曲奇回來了。」

祐太郎從紙袋裡拿出曲奇,走向辦公桌。他把紙袋放在兩人中間,拿著曲奇咬了一口,隨後高聲說:

「哦,真好吃。」

舞盯著圭司,圭司則拒絕認知她的存在,兩人持續膠著狀態。

「曲奇果然還是要巧克力的好吃啊。哎呀,它一直不出來,我都等得不耐煩了。啊,芝麻街的曲奇大胃王靈感湧上來時也會忍不住大吃特吃呢。來一塊吧?」

他從紙袋裡抓住一塊遞給舞。舞看也不看祐太郎,接過曲奇就整個兒放進了嘴裡。

「你不會找藉口說我們沒書面合同吧?這可是圭和我之間預設的約定。」

舞一邊咀嚼曲奇,一邊說。

「凡事要講個度吧。」圭司嘆氣道,「上回才給你看過。每月只來一兩次,這應該也是我們預設的約定。」

舞氣哼哼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後留下一句「算了」,抓起裝曲奇的紙袋,轉身背對圭司。她「咣噹」一聲關上門,而祐太郎則啞口無言地看著她離開,隨後轉向圭司。

「啊,曲奇我倒是不在意,你沒事吧?」

「沒事。」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她是來收租的。」

「收租?什麼意思?」

祐太郎只是隨便問問,並不覺得圭司會回答。不過圭司盯著舞剛剛摔上的門,靜靜地說。

「偷窺。」

「偷窺?啊?偷窺什麼?」

「我把鼴鼠管理的資料隨機選中一個開啟給她看。這就是舞收的租子。」

「那種事……」

真能做到?他正要問,卻轉念一想:肯定能做到吧。只要收到訊號,鼴鼠就能遠端操作委託人的電子終端。然而,提供操作連線的應用早已事先安裝在電子終端內部。應用是圭司自己做的,那種小事不可能做不到。

接著他又想問:真的可以做嗎?不過轉念一想:當然不可以。畢竟委託人還活著,那又是人家最不想讓人看到的秘密。就算不顯示委託人身份,也不能那樣做。而最鄙視這種行為的應該不是別人,正是圭司自己。

「這種事本來就不該做,也不能做。這我很明白,但那傢伙已經病入膏肓了。要是我不給她看,她恐怕會用盡一切手段滿足自己。甚至有可能行使所有權,把我們事務所整個兒沒收掉。」

直到此時,圭司才看向祐太郎。

「你會鄙視這種行為嗎?」

「怎麼可能?」祐太郎說,「我才不會。」

他反射性地給出回答,然後才想到,圭司問的可能不是他自己,而是舞。

圭司對著祐太郎端詳片刻,隨即移開目光,低聲說道。

「曲奇,我都沒吃成。」

「我再去買。」

祐太郎在沙發上,學著老玉的樣子伸了個懶腰。他用力抻開背部,感到全身放鬆後,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圭,我想跟你說說翔平哥的事。」

為了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想法,祐太郎邊琢磨邊說:

「我覺得翔平哥並非對竹內真美小姐有病態的執著,而是一直在找跟她說話的機會。」

「你說什麼呢?」

「即使只是搭話,對翔平哥來說也難於登天,所以他就想更加了解竹內真美小姐。得知松井的威脅後,翔平哥可能並沒有想到要解救竹內小姐,只把它當成了跟竹內小姐搭話的機會。所以威脅郵件中斷後,他感到很為難,情急之下就偽裝松井繼續傳送威脅郵件了。我感覺他並不打算一直繼續下去,只想儘快跟竹內小姐搭上話。所以他才會拍那些照片,拼命做腦內練習。在哪裡比較容易跟竹內小姐搭上話,什麼樣的措辭更容易說出口。早上好,你好,晚上好。你還記得我嗎?你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嗎?他不斷以松井的名義發出威脅,同時努力想跟竹內小姐說說話,哪怕只是一句話也好。終於在那個週五,他下定了決心,走到竹內真美小姐面前。可是,他的時機太不湊巧了。翔平哥一句話都沒說,就被竹內真美小姐痛罵了一頓。」

那天晚上,和泉翔平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他準備的並不是自白罪狀,更加不是脅迫,可能只是一句簡單的「晚上好」而已。如此簡短的一句話,並不能讓他跟竹內真美之間產生什麼關係。和泉翔平很清楚這點,但他只是想開啟眼前這扇門罷了。

對此,圭司似乎思索了一會兒。

「既然如此,那就太慘了。」過了許久,圭司開口道,「實在太慘了。」

「是嗎?」

祐太郎又想了一會兒,還是不覺得那樣很慘。對和泉翔平來說,跟他人產生關係,本身就是如此重大的問題。所以他覺得,會變成那樣也很自然。

「不過我倒是覺得,想跟那種人交交朋友啊,並非因為可憐他而交朋友。怎麼說呢,是想自然而然地跟他變成好朋友。」

「是嗎?」圭司反問一句,不等祐太郎回答,就兀自搖起了頭,「你真是個怪人。」

祐太郎笑了,隨後問圭司。

「你剛才說有活兒幹?」

「哦,沒錯。這回是這個。」

圭司操作鼴鼠,把畫面轉向祐太郎。上面顯示了什麼樣的秘密?祐太郎靜靜地做個深呼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辦公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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