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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之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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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事務所房門,祐太郎正要像平時那樣隨意打聲招呼,卻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因為事務所裡坐著圭司和舞,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人。自從祐太郎過來上班,平時只有舞會到事務所來。這還是他頭一次看見別的客人。三個人表情都很平靜,但屋子裡的氣氛卻非常緊張。祐太郎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那個男人。四十歲左右,五官深邃,個子沒有祐太郎高,胸膛卻很厚實。穿著一套貌似很昂貴的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祐太郎進來時,男人朝這邊瞥了一眼,但似乎沒看出剛進來的人有什麼價值,又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重新看向辦公桌另一頭的圭司,不一會兒又轉向站在旁邊的舞。

「換言之,你們不承認跟我妻子簽過合同?」

他那異常平靜的語調反倒暴露了內心瀕臨崩潰的感情。似乎為了照顧馬上就要失控的男人,舞用格外溫和的態度回答道:

「剛才對您說的無可奉告,也包括了是否承認合同的存在。非常抱歉,請您理解我們的立場。」

「說到立場,你不是我的顧問律師嗎?」

「正是。」

「但還是無法回答我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就算我想回答,也無法回答。畢竟我們不是隻服務渡島先生一個人。若是關係到其他客戶的提問,我們就不能回答,就算那位客戶是您的配偶也不行。」

「那你不用回答,只須點頭、搖頭就好。」

「渡島先生。」

舞認真看著男人,似乎在勸誡他。男人毫不退讓,目光堅定地說:

「明日香是我的妻子。我向我妻子介紹了我的顧問律師,我妻子用我的錢向我的顧問律師委託了工作。」

「嚴格來說不是這樣。」

圭司從辦公桌另一頭很不耐煩地插了一句。他的語氣讓男人眉毛抽了一下。

「假設夫人確實委託了工作,那也是委託給我的。這裡是‘人生刪除事務所’,與家姐的‘坂上法律事務所’存在業務合作,但從組織結構上說,是兩個不同的公司。假設夫人向我委託了工作,您對家姐提出檢視資料的要求,我也可以拒絕。當然,如果有法院開出的搜查令則另當別論。」

圭司說完,男人緩緩點了兩下頭。

「如果換成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會怎麼想?」

男人像是在等他回答,但圭司毫無反應,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我妻子快死了。而我得知她打算死後刪除一些資料。那有可能是見不得人的醜陋過往,但如果不是呢?假如那是妻子寫下的未盡之願呢?如果裡面滿是自己活著時希望做的事情呢?那恐怕是我無法實現的東西吧,所以妻子才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情願把它刪除。儘管如此,我也很想看一眼,不是嗎?哪怕只是一點也好,假設我能實現,就想替她實現,你難道不會嗎?」

圭司還是毫無反應。男人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妻子三十八歲,她才三十八歲啊。可我只能對她見死不救。」

聽到男人硬擠出來的聲音,圭司眯起眼,微微咬住嘴唇。可他的反應只有這些了。

男人盯著圭司的臉,最後放棄似的點了好幾下頭。

「很久很久以後,當你最珍重的人去世時,我希望你能意識到自己有多殘忍。」

說完,男人就離開了事務所。他留下那句話聽起來還有點像詛咒,而那些話語依舊縈繞在虛空中。

「啊,那個,剛才那位是誰?」

祐太郎故作戲謔地問了一句,回答他的是舞。

「是渡島隼人。他建立了專門從事護理服務的勞務派遣公司,並大獲成功。我們跟他簽了合同,提供一些經營方面的法律諮詢。我好久以前對他提起過圭的公司,結果好像讓夫人知道了。」

「大約兩個月前,那位夫人通過舞,對我發起了委託。」

舞點點頭,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夫人去年好像診斷出癌症了。後來經過手術,一直在治療,只不過情況似乎不太樂觀。考慮到後事時,她可能心裡有了想法吧。」

祐太郎知道,那件事一定傳到了渡島耳中,所以他才會找上門來。

「啊啊啊啊啊!」舞心煩意亂地喊了起來,身子一軟,把頭靠在了沙發背上,「新人君,給我泡杯咖啡唄?」

「啊,我去買。普通裝可以嗎?」

舞叫住了正要離開的祐太郎。

「你們這兒連咖啡機都沒有嗎?那算了,我到樓上喝。」

舞嘆了口氣站起來,朝門口走過去。

「你站在我的立場上會怎麼想?」

那句話細若蚊蚋,彷彿在自言自語。舞抓著門把,深吸一口氣,隨後轉頭看向圭司。

「你珍視的人委託第三方在自己死後刪除一些資料。如果能看到那些資料,圭會看嗎?」

圭司的視線與舞糾纏在一起。先移開目光的是圭司。

「老爸不是那種人。」

「電腦、手機、平板,作為一個突然死掉的人,你不覺得他把這些整理得太乾淨了嗎?這難道只是我的錯覺?」

舞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圭司。

「是你的錯覺吧。他本來就不是那種有意思的人。」

舞似乎一直在等,可圭司並沒有重新看向她。又過了一會兒,舞笑了起來。

「我真沒想到他會找到這裡來。今後我會注意不讓這種事發生的,抱歉了。」

說完,舞便擺擺手,走出了事務所。

「你老爸?」祐太郎問。

「沒什麼。」圭司說。

一個月後,渡島明日香的手機向鼴鼠傳送了訊號。

「委託人是渡島明日香,三十八歲。她的委託內容是:當自己的手機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就將這個雲端資料夾裡的資料完全刪除。」

圭司確認完資訊,就把鼴鼠螢幕轉向了祐太郎。那個資料夾被命名為「t.e」。

「哦,雲端啊,嗯。」祐太郎點點頭,然後笑道,「雲端?」

「意思是不把資料儲存在電子終端裡面,而是儲存在網路上。那樣一來,就能從任意終端獲取到那些資料。你暫時理解這些就夠了。」

「哦,嗯。那麼她說,不是刪除那個雲端資料夾,而是刪除裡面的東西?」

「按照這個設定,她的委託就是留下資料夾,只刪除裡面的資料。」

「就是把這個叫‘t.e’的資料夾清空,單獨留下來?」

「正是如此。」

雖然說不上難以理解,但這個設定確實有點奇怪。

「總而言之,你先去確認死亡情況。這是委託人的手機號碼。」

圭司說完,祐太郎就撥打了那個號碼。然而等待接聽的訊號音並沒有響起,而是直接進入了留言電話。

「不行啊,響都不響,直接切換留言了。」

「可能因為之前在住院,就改成了那個設定。」

圭司把一張便籤遞給他。

「再打這個號碼看看,那是渡島的手機號碼,我問舞要來的。」

「要不叫舞小姐打……好像也不行啊。」

祐太郎想起渡島闖進事務所的光景,這樣說道。

「對,你照平時的方法做就好了。」

祐太郎想了想設定。

「他們住哪兒?獨棟小樓還是公寓?」

圭司敲了一會兒鍵盤。

「住公寓。從房號判斷,應該在十六樓。」

至少有十六層樓高,那就是個大公寓。既然如此,想必住戶之間沒什麼交流。於是祐太郎決定假冒管理協會的幹部給他打電話。然而渡島的手機沒開機,也沒有切換到留言箱。這讓祐太郎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

「是不是在醫院啊,如果不是……」

「那就是處在無暇接電話的狀態。你到他家去看一下,如果夫人去世了,那裡應該有動靜才對。」

「要是渡島先生……該怎麼辦?」

「這個委託已經讓他察覺了。要是被他發現,那也沒辦法。總之你先做好被他纏上的心理準備。」

「知道了。」

渡島住在江東區一座高層公寓裡。祐太郎獨自出發了。

祐太郎使勁仰頭看著高聳的公寓頂端,然後走進大門,在自動門旁邊的操作面板上輸入房號。他本來想,要是渡島接了,只能老實詢問,但沒想到應答的竟是個年輕女人聲音。

「你好,哪位?」

背景傳來微弱的鋼琴聲。那好像不是曲子,只是哪個人手閒瞎敲琴鍵,發出來的聲音不成旋律。

「啊,我……不是,您好,敝姓真柴,請問明日香女士現在……」

「她不在這裡。」

那人的回答很含糊,可能因為不想對一個陌生人說她在住院吧。從她的語氣來看,委託人好像沒有去世。

「啊,那請問她丈夫隼人先生在醫院嗎?我剛才給他打電話,可是他沒接。」

祐太郎報出夫妻倆的名字,又表示自己知道夫人在住院。這可能讓門禁另一端的人多少放鬆了警惕。

「對,渡島先生一大早就過去探病了。」

「明日香女士情況不太好嗎?」

「那個,詳細情況我不好擅自……」

她的說法很委婉,但如果病人已經去世了,對方一定不會用這種說法。

「哦,也對啊。」

說完,祐太郎打算掛電話,卻聽見鋼琴聲停了下來,隨即傳來另一個聲音。

「是誰呀?」

「嗯?好像是爸爸的熟人,小奏不用在意喲。」

他早已說明自己來找渡島明日香,對方卻沒有說是媽媽的熟人。祐太郎感到,說出「媽媽」這個詞可能已經在這個家裡成了比較敏感的行為。

「那我去醫院看看,謝謝你了。」

祐太郎對門禁的操作面板說完那句話,便轉身走出了公寓大門。他給圭司打電話問醫院地址,圭司馬上調查了渡島明日香的手機。從位置資訊來看,她應該在手機所處區域內的一間大型綜合醫院裡。

「可能那就是她住院的地方。」

「從剛才的通話來判斷,她好像還沒去世。不過我還是去看一眼吧。」

「知道了。」

「啊,圭。」

「幹什麼?」

「渡島先生好像有個女兒。」

「對,我剛才在委託人的手機上看見了。渡島奏,演奏的奏。今年才五歲,大概在讀幼兒園大班吧。」

「是嗎?」

委託人有可能留下年僅五歲的女兒離開人世。祐太郎對著頭頂那片藍天眯起了眼睛。

「手機裡還有照片,那孩子揹著小學生書包呢。」圭司說。

委託人拍那張照片時可能在想:不知自己能否看到明年的入學典禮。

「是嗎?」

「有訊息了馬上聯絡我。」

圭司說完,結束了通話。

祐太郎收起手機,正要邁開步子,卻看見了渡島。他應該剛把車停好下來。渡島鎖好車門後,朝公寓大門走了過來。他看見祐太郎,皺著眉停下了腳步,但他好像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這個人。

「你來幹什……」

渡島可能問到一半就想到了答案,表情一下變得凌厲起來。他大步走向祐太郎,在他面前站定,雙肩還在輕輕顫抖。祐太郎早已準備好接他的拳頭,然而下一個瞬間,渡島卻渾身一軟。

「你就像個死神啊。」

「怎麼能……」

「怎麼,你不是來確認明日香是否死亡的?」

「啊,那個……」

見祐太郎無言以對,渡島歪著嘴笑了。

「真不湊巧,她還活著。我剛剛還在醫院,可以確定這點。」

「啊,是嗎?那太好了。」

他猶豫了片刻,但很快便想,事到如今恐怕沒必要隱瞞這件委託了。於是祐太郎轉頭看向從他身邊經過的渡島。

「那個,你能跟夫人說說嗎?只要夫人許可,我們也能把資料……」

渡島停下來,回過頭。

「我當然問過了。可每次問她都會被敷衍過去,所以我才去求你們了。」

「那你再努力一把……」

「已經太晚了。明日香現在大部分時間都處在藥物導致的昏迷狀態,我不想逼問她什麼。」

渡島闖進事務所後不到一個月,夫人的病情好像在不斷惡化,甚至已經糟糕到二十四小時都碰不了手機。

「是嗎?也對啊。」

渡島正要轉向公寓,但是又改變了想法,對祐太郎說。

「你要上來坐坐嗎?」

「啊?」

「你不是來找我的嗎?那我至少得請你喝杯咖啡。」

不等祐太郎回答,渡島就走了起來。他的動作似乎在說,你不跟過來也無所謂。

「啊,好。」

祐太郎快步跟上渡島,走進了公寓。兩人穿過門禁,乘坐電梯上到十六樓。渡島開啟大門,一個小女孩和一個二十幾歲的女性到門口迎接了他。女人看見渡島背後的祐太郎,開口說道。

「啊,您就是方才那位真柴先生?」

「我叫真柴祐太郎。」他對女人點點頭,又對躲在她腿後面,只露出半邊臉的小女孩說,「你好呀。」

女孩朝祐太郎咧嘴一笑,把臉藏了起來。不過,她很快又探出半個頭,凝視著祐太郎,兩隻大眼睛帶著笑意。

「這是我女兒奏,這位是佐藤女士。我不在家時,都請她幫忙帶女兒。」

渡島含糊地說祐太郎是工作上認識的人,隨後便進了屋。

「你用那雙拖鞋吧。」

祐太郎穿上拖鞋,看見小奏朝渡島張開了雙臂。渡島輕哼一聲,抱起奏向前走去。一連串動作很流暢,應該是兩人常做的事。他跟在渡島身後,自然就對上了從渡島肩頭探出腦袋的小奏。

「剛才你在彈鋼琴吧。你很厲害嘛!」

小奏害羞地笑著,使勁搖頭。

「彈個曲子給我聽吧?」

小奏哈哈一笑,把臉埋進了渡島胸口。

走廊另一頭是採光良好又寬敞的起居室。裡面有張挺大的餐桌,擺著一套挺大的沙發。挺大的窗戶外面是陽臺,還能遠眺東京站附近的高樓群。起居室牆邊擺著一臺立式鋼琴。

「一、二、三!」渡島喊著號子把小奏扔到了沙發上。

他對歡鬧的小奏微微一笑,轉身走向廚房。

「佐藤,你要喝咖啡嗎?」

「啊,咖啡我來衝吧。」

佐藤女士正要坐在沙發上,聞言又站了起來。

「沒關係,你是小奏的保姆,不是用人。哦,你能讓奏彈鋼琴嗎?」

「小奏,我們彈鋼琴好不好?」

聽到佐藤女士的話,被扔到沙發上就地躺倒的小奏身子一滾下了沙發,走向牆邊的鋼琴。佐藤女士拉開椅子讓小奏坐上去,再把椅子推回去,幫她開啟鋼琴蓋。

「啊,錄音。」小奏說。

「好嘞好嘞。」

佐藤女士把手伸向鋼琴頂部,拿起了一臺手機。

「你用手機錄音嗎?」祐太郎說。

「這好像是夫人以前用的手機。」

「現在是奏的手機。」小奏說,「媽媽給我的。」

「這就是所謂的數碼一代吧。」

佐藤女士對祐太郎笑了笑。這臺裝置可以錄音,還能拍照錄影。如此想來,現在的手機即使已經完成了本身的使命,也有許多別的用途。對孩子來說,那一定是特別好玩的玩具。

「那我要錄咯。」

佐藤女士輕點螢幕,把手機放回鋼琴上。

確認完她的動作,小奏看向琴鍵,挺直了身子。她雙手輕撫琴鍵,認真的目光看向虛空,一個年幼的女孩子彷彿突然成長為少女了。

祐太郎屏住呼吸看向她。只見少女身體微微向前傾,手指按動琴鍵。那個瞬間,祐太郎險些笑出聲來。他拼命忍住笑,目光瞥向一邊,看見佐藤女士正盯著他。別笑。她用嚴厲的眼神警告祐太郎,但自己的嘴角也在抽搐。小奏的動作和表情看起來很像鋼琴家,可每個音符都斷斷續續,並沒能把握整體旋律。方才他在門禁對講機裡聽見的聲音,原來不是隨手亂按,而是真的演奏。

忍住最開始的衝動後,她那與年齡相符的笨拙演奏就只會讓人會心一笑了。祐太郎坐在單人沙發上聽她演奏。渡島泡好咖啡端過來,坐在三人長沙發上。佐藤則跟渡島隔開一段距離,坐在沙發另一角。磕磕絆絆的演奏持續了片刻,突然中斷了。過了好久,下一個音符都沒有出來。祐太郎還以為她找不到下一個琴鍵,結果定睛一看,發現小奏已經結束演奏,正沉浸在餘韻中。她一本正經地從椅子上下來,有模有樣地朝三人行了個禮。祐太郎站起來用力鼓掌。小奏似乎沒想到自己會得到如此讚譽,害羞地低著頭一路小跑,在渡島旁邊坐下了。這次輪到佐藤女士站起來,拿起鋼琴上的手機結束錄音。

「剛才那是什麼曲子?」祐太郎坐下來問,「我好像聽過。」

「《多麗的夢與醒》。」

「嗯,我沒聽說過呢。那首曲子很有名嗎?」

小奏歪著頭說。

「媽媽教我彈的。」

「哦,原來是這樣。」

「她並不打算把奏培養成鋼琴家,也不準備讓她接受嚴格訓練。只是有一天奏想彈了,明日香才教的。明日香小時候也練過琴,因為她接受的訓練特別嚴格,所以不希望奏以那種形式接觸音樂。」

渡島輕撫小奏的頭說。他好像在為小奏的實力辯解,又好像是觸景生情。

「奏現在只會彈這首曲子,不過曲子本身很可愛吧?」

「是啊。」

「媽媽住在醫院裡,所以我會錄音給她聽。」小奏說。

「爸爸明天再帶過去。」渡島說。

「媽媽一定很高興。」祐太郎說。

「嗯!」

小奏咧嘴笑了起來。

跟祐太郎混熟以後,小奏就講了很多關於鋼琴和幼兒園朋友的事。她的口才在這個年齡應該算很好了。就連不瞭解小奏的祐太郎,也瞥見了她的日常生活光景。趁兩人的聊天告一段落,渡島叫了一聲佐藤女士。

「能麻煩你把奏帶回房間去嗎?我跟真柴君有話要談。」

「啊,好的。小奏,我們走吧。」

佐藤女士帶著小奏離開了起居室。兩人一離開,起居室就顯得空蕩蕩的,彷彿在預示夫人去世後這個家的光景。

「小奏真可愛呀。」祐太郎說,「又很聰明。她那個年紀一般說不了這麼流利的話吧。」

「哦,是嗎?」渡島說,「再來杯咖啡?」

「啊,不用了,謝謝。」

「好吧。」

渡島剛撐起身子又坐了回去。他輕吐一口氣,兩手交疊,看向祐太郎。

「我能求你件事嗎?」

「啊?」

「就是明日香委託你們刪除的資料。能讓我看看嗎?我想你一定會幫我這個忙。」

「啊,哦……」

「明日香時間不多了。我希望她能活下來,但也明白那接近於奇蹟。奏才五歲,想必很快就會淡忘母親。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儘量記住母親的模樣。我感覺,明日香交給你們的資料是拼圖的重要碎片。假如奏一直牢記著母親,那些記憶可能在她十五歲,或是二十歲的時候成為支撐自己的力量。等將來奏也成為一位母親,或是奏為養育孩子而心懷煩惱時,我希望她能記住母親的這個部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祐太郎點點頭,「應該明白。」

「我也不是叫你現在就給我看。等明日香去世以後,我希望你們別把資料刪除,而是讓我看看。」

「我可辦不到。只有圭——啊,就是我們所長能接觸到客戶委託刪除的資料。」

「哦,是嗎?」

渡島肩膀耷拉下來。

「不過,我會問問看。」

渡島抬起頭。

「因為我也感覺那些資料很重要。」

「謝謝你。」

渡島深深行了個禮。

儘管同在一座大樓,他這還是第一次造訪「坂上法律事務所」。祐太郎來到二樓前臺,對妝容略顯凌厲的女性詢問能否見到舞。

「你要找所長?我這裡沒接到預約,請問有什麼事呢?」

「啊,那個,能麻煩你轉告她真柴祐太郎來了嗎?我找她有事,你就說是地下室那件事。」

「地下室那件事?」

「對,地下室。就這棟樓的。」

祐太郎指了指腳下,前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剛才真是失禮了。請您在那邊稍等片刻。」

祐太郎坐到前臺旁邊的沙發上。時不時會有律所成員從他面前走過,所有人都西裝革履,步伐散發著自信。祐太郎合上敞開的風衣外套,拉起了拉鏈。他還想把兜帽戴上,不過那樣實在太可疑,就忍住了。

沒過一會兒,舞走了出來。她看見祐太郎坐在沙發上,便朝他招了招手。祐太郎站起來,跟著舞走了進去。事務所裡的人都在忙碌,舞則大搖大擺地從中間穿過,走進了一個小房間。辦公桌兩側各擺著一張椅子。木質的桌子和設計感很強的椅子,使得這裡並沒有冷漠的感覺,不過依舊十分樸素。看來這裡不是會客間,而是用來談自家事務的會議間。

「真難得啊。應該說,這是第一次?」

「是啊。嗯,這裡果真有點不一樣。」

祐太郎順著舞的指示坐到椅子上說。

「什麼?」

「跟地下室氣氛有點不一樣。這裡更明亮,人也更多。怎麼說呢,彷彿時間在正常執行的感覺。」

「畢竟你待的那個地方時空是扭曲的啊。我從那邊回到這邊,偶爾會需要倒時差呢。」舞笑了笑,馬上變回嚴肅的表情,「說吧,怎麼回事?」

祐太郎挺直了身子。

「關於渡島先生那件事,我有個請求。能麻煩你讓圭把資料放出來嗎?」

祐太郎對舞說了今天在渡島家的經歷。

「我知道不應該做委託人不希望看見的事,只是感覺這次可能有點不一樣。我們當然要尊重委託人的心願。可是我也認為,夫人去世後,還是應該把資料夾裡的資料留下來,作為小奏心中對母親記憶的一部分。」

「可你不是連資料是什麼都不知道嗎?小奏只有五歲,真的要告訴她?」

「當然要看那些資料究竟是什麼。不過我還是覺得,應該由渡島先生決定什麼時候、如何告訴小奏,而不應該由我們來刪除。」祐太郎說,「不會有人希望留下臭屁味兒,對不對?不過將來有一天,小奏聞到自己的臭屁味兒,可能會想起媽媽以前的臭屁味兒。我覺得這也算一種珍貴的回憶。就算將死之人並不希望這樣,可我還是覺得應該留下來。」

「臭屁啊。」舞笑了起來。

「我感覺,就算那種東西,有時也會讓人想:留下來真是太好了。因為無論再怎麼珍重,記憶都會漸漸消散。」

舞凝視著祐太郎,隨後露出微笑。

「我不會對你講公私混淆的大道理,不過真遇到這種事,我還是會在意。你說,這件事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沒覺得自己混淆了,不過既然舞有這種感覺,那想必就是了。祐太郎閉上眼,用大拇指根部揉著眼瞼。

夏日庭院,戴帽的少女。回頭嫣然一笑。帽子的顏色是……

「沒什麼關係啊。」祐太郎睜開眼,笑著說。

「真的?」

「真的。」

舞深深看進祐太郎目光深處,帶著一種奇怪的親切感。

「知道了。」她點點頭,「我不知道他會不會聽我說,但我可以問問他。現在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

「等我一會兒。」

待舞解決了幾項工作後,兩人一起來到地下室。走進事務所,圭司果然困惑地皺了皺眉。隨後,他靠在輪椅背上,悠然看著辦公桌前的兩人。

「明日香女士還活著。」祐太郎說,「我問了渡島先生,不會有錯。」

「是嗎?」圭司點點頭。

然後呢?他用疑問的目光看著祐太郎。

「我跟渡島先生聊了幾句。他說,關於明日香女士委託的資料,她還活著的時候,不給他看也無所謂。只是希望明日香女士死後,不要把資料刪除。他還說,希望你把資料留下來,將來交給小奏。」

「不行。」

圭司冷冷地回答。

「事務所以委託為重,就算相關人士全都反對,我也要完成委託。」

他的語氣堅定,讓人無法反駁。舞在旁邊幫腔道:

「我猜你應該知道,從法律上說,死亡與繼承同時發生。委託人死亡那一刻,其手機的所有權就轉移到了繼承人身上。在繼承人明確反對的情況下入侵手機,涉嫌未經授權違法訪問資料。」

圭司看著舞,哼了一聲:「是嗎?那你想告就告吧,律師閣下。」

圭司說完,轉動輪椅手推圈背向二人。舞張嘴想反駁,但好像不知道說什麼好。她看向祐太郎,搖了搖頭。

「那隻要委託人取消委託就行,對吧?」祐太郎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說,「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

「哈啊?」

圭司背對著他說道。

「我去說服她。」

連丈夫渡島都辦不到的事,祐太郎並不覺得自己能辦到。只是他實在不能坐視不管。背後傳來圭司不相信他有這個能力的哼聲,但祐太郎沒有理睬,徑直走出了事務所。

渡島明日香住的醫院建在面朝東京灣的填埋地上。根據院內引導圖所示,內科病人住在東住院樓和西住院樓的七樓。祐太郎先乘坐中央電梯上到七樓,走出來左右張望,正不知該走向哪邊,旁邊就有一名中年護士對他說話了。

「你來探病?那先去前臺登記一下吧。來看哪位病人?」

祐太郎聞言走向對訪客開放的前臺。

「我來看渡島女士,渡島明日香。」

走在祐太郎身邊的護士停下了腳步。

「你是家屬?」

「不是。」

「那今天探望不了她。病人家屬正在那邊等候,你可以去看看。」

那好吧。祐太郎微微頷首,護士快步走進了護士站。他走向護士指給他的會客室,發現渡島坐在椅子上,兩肘撐著膝蓋,雙手抱著頭。會客室裡沒有別人,祐太郎走過去,渡島聽見動靜抬起了頭。

「今天跟你真有緣啊。」渡島說,「又來確認了?」

「不。我剛才沒能說服所長,就想著來說服夫人取消委託。」

渡島嘆了口氣,搖著頭說。

「你走後,醫院來電話了,說她病情突然惡化。現在已經換病房了。」

「是嗎?」

「就算你想說服她,恐怕也來不及了。」

祐太郎不知對他說什麼好,只能呆站在那裡。渡島淺笑一下,又低下了頭。

「小奏她……那個,請問我能做些什麼嗎?」

「哦,佐藤女士跟奏在一起。我跟明日香商量了很久,覺得讓奏親眼看著媽媽離世可能太殘忍了。對兩者都太殘忍了。所以我們決定,不讓她看到那個瞬間。這些都跟佐藤女士說過了,我拜託她關鍵時刻一直陪著奏。」

舞說,夫人是去年診斷出的癌症。隨後,兩人花了很多時間來討論如何面對自己的死亡,如何面對妻子的死亡。祐太郎意識到,這種時候根本沒有他能幫上忙的地方。

「今晚會很漫長啊。」

渡島抱著頭,低聲說。

「是嗎?」

祐太郎點點頭,隔開一段距離坐了下來。

「我再勸勸我們所長。」

「算了,別勸了。」

渡島的話讓祐太郎忍不住看了過去。

「可是……」

「既然明日香要刪除,那就刪除吧。」

「可是小奏……」

「抱歉,那只是藉口。我只是把奏當成看資料的理由了。」

「啊?」

渡島長嘆一聲。

「不記得是手術結束後第幾次出院了。」

渡島沉思了一會兒,又搖搖頭。

「最近明日香一直反覆住院,我都記不清了。總之是不知第幾次出院,明日香回到家時,我感覺,明日香好像看了我的手機。那天我從洗手間回到起居室,發現她有點尷尬地躲開了目光。那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吧,不過當時,我的手機就擺在明日香面前的桌子上。」

「裡面有不能讓明日香女士看見的東西嗎?」

渡島瞥了祐太郎一眼,輕笑一下。

「我跟你這麼大的時候,一直以為等到四十歲了,性慾應該會消失。就算沒有完全消失,也能控制住自己。」

這是在說什麼?

祐太郎正要問,卻把話嚥了回去。渡島說的話再明白不過了。

「你出軌的物件是佐藤女士嗎?」

「是之前請的保姆。佐藤女士是第二個保姆了。我跟之前那個人犯了錯誤,很快便給了她一筆錢讓她離開。」

渡島說完便沉默下來,彷彿在等祐太郎批判。可是祐太郎並不打算那樣做。

祐太郎不禁想象,先出手的應該是對方吧。五官深邃的面孔,健碩的體格,既是成功商人,又是溫柔的爸爸,而且妻子還時日無多。這樣的渡島,大概很受追捧。他之所以想象佐藤女士與渡島有染,並非空穴來風。連頭一次見面的祐太郎,都能感覺到佐藤女士對渡島有意思。可是,那種事情自然無法讓任何人得到安慰。

「你手機裡有出軌的證據?」祐太郎問。

「我也沒那麼神經大條。只不過,手機上有我跟那個人往來的郵件。雖然只說了工作上的事,但作為保姆發給僱主的郵件,那些措辭也太親密了。」

「明日香女士看到那些郵件了?」

「不知道。她可能看到了,也可能沒看到。看到後有可能發現了,也可能沒有發現。我真的不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明日香便叫我把坂上律師介紹給她。我問她為什麼,她說自己死後想刪除一些資料。我再問是什麼資料……」

「不告訴你。」她微笑著回答。

「那種回答可以理解成任何意思,但不管理解成什麼,我都無法拒絕。於是我把坂上律師介紹給明日香,坂上律師又給明日香介紹了你們公司。最後,明日香就把資料委託給你們了。隨著明日香病情惡化,我越來越想知道那些資料究竟是什麼,所以便闖到你們事務所裡去了。」

「你是覺得,明日香女士託付給我們的資料裡,可能含有她是否知道你出軌的線索嗎?」祐太郎說。

「要是明日香發現了那件事,我想對她道歉。相反,要是她沒發現,我就絕對不會主動提起來。」

妻子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贖罪的期限正在臨近。他一定感到坐立不安。

「不過現在看來,我因為那種事而煩惱還真是有點可笑。對那時的我來說,明日香還是活著的人,所以我才想向她道歉。可是,明日香後來成了將死之人,對這樣的人道歉又有什麼用呢?那隻不過是倖存者的自我滿足罷了。」

「自我滿足就不好嗎?」祐太郎說,「因為倖存者今後還要繼續生活啊。」

渡島在隔開一段距離的座位上,陰鬱地看著祐太郎。

「誰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今天求你讓我看資料,其實是為了認識到自己的罪孽。」

「罪孽嗎?」

「面對死亡時,最應該讓明日香信任的人,反倒成了最不值得她信任的人。人類作為一種生物,需要有一個物件來發洩內心最深處的不安和憤怒,但明日香卻失去了那樣的物件。所以,明日香才把資料交給了你們。唉,她想必是發現了我犯的錯誤吧。資料夾裡可能放著明日香心裡最黑暗的部分。我需要知道那是什麼,需要知道自己的罪孽有多麼深重。」

可是……渡島無力地繼續道。

「可是事到如今,連那個都無所謂了。罪孽重不重無關緊要,反正我正在承受最重的懲罰。我馬上就要失去明日香了。」

渡島再次把手臂撐在膝蓋上,雙手捂住臉。

祐太郎想不出能對他說什麼。沒過一會兒,另一個護士走進會客間。

「渡島先生,病房準備好了,請過來吧。」

渡島抬頭站了起來,祐太郎也跟著站了起來。護士困惑地看著那兩人。

「如果要探望病人,不是親屬應該也沒問題了。您打算怎麼辦?」

護士在暗示這是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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