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別來了,我想跟她單獨在一起。」
渡島頭也不回地說。
「當然。」祐太郎點點頭,「我可以在這裡等嗎?」
「我不能答應你任何事,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
「請別在意,這只是我的自我滿足而已。」
渡島邁開步子。
「會客室開放時間只到二十時,如果過了那個時間您還要等,就得到一樓大堂去。」
護士對祐太郎說完,跟著渡島離開了會客室。
祐太郎拿出手機,給遙那發了條資訊。
「今晚回不去了,能麻煩你喂一下老玉嗎?」
遙那很快回了訊息。
「幹什麼?!約會?!」
「幹活兒。」
「你這人真沒用。」這句話底下還附了一張老玉熟睡的照片。
「原來你在我家啊。」祐太郎咕噥著,收起了手機。
這是個漫長的夜晚。八點過後,又有一位護士走過來,讓他離開住院大樓。
「渡島先生呢?」
「還在病房裡。今晚他可能會一直陪著病人。」
護士表情平靜地對他說。祐太郎不禁想,遙那也會像這樣面對臨死的患者及其家屬嗎?
祐太郎來到一樓,坐在大堂的椅子上。一開始還有幾個文員和工人走來走去,隨著時間流逝,那些人也漸漸離開了。九點鐘,大堂熄了燈,只留下祐太郎坐的那個角落還亮著。
祐太郎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伸長雙腿,閉上眼睛。
已經沉睡十多年的記憶又湧了出來。年紀還小的妹妹很不願意去醫院,還跟母親鬧彆扭。要是對她說哥哥陪你一起去,她就會多少聽話一些。妹妹小學畢業升上初中後,那依舊是他們的習慣。祐太郎會陪母親和妹妹上醫院,然後一個人在醫院裡打發時間,直到治療或檢查結束。那些記憶絕非苦楚,因為父親也時常在下班後到醫院去,然後一家四口去餐廳吃完飯才回家。對那時的祐太郎來說,醫院是最能讓他感到四個人是一家人的地方。每次回憶家人,他腦中經常出現的往往不是當時住的房子或一家人去旅行的光景,而是在醫院的場景。
十一點,大堂一角的照明也被熄滅,只剩下一點微光照亮了樓層。
他上了好幾趟廁所,去自動售貨機買了巧克力能量棒來果腹。幾臺救護車開了過來,急救中心那邊幾次響起一陣嘈雜,卻聽不清在說什麼。快天亮時,他淺眠了一會兒。睡夢中,他聽見了斷斷續續的音樂聲。
啊,那是熱水器的聲音。
祐太郎在淺淺的睡意中意識到。
小奏彈的曲子,是他家熱水器通知水已經燒好的音樂。
他感到有人,便轉過頭去。
渡島就站在他旁邊。祐太郎頓時清醒了,從椅子上站起來。渡島對上他的目光,表情沉痛地咬緊了牙關。
「剛才她去世了。」
不小心發出的哽咽又被渡島咬牙憋了回去。
「是嗎?」
「現在正在整理遺容。」
節哀順變。真是太可惜了。請接受我的哀悼。
祐太郎無法把腦中的話說出來,只能無聲地低下頭。就在那時,他發現渡島左手緊緊握著什麼。
「那是……」
察覺到祐太郎的視線,渡島攤開手掌。
「是手機,明日香的手機。她去世前把這交給我了。」
渡島表情一擰,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她對我說,一定不能關掉電源。那就是我聽到的明日香的遺言。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明日香到底……她究竟想讓我……」
嗚咽蓋過了他的話語。渡島右手捂著嘴,用拿著手機的左手不斷擦拭眼淚。然而他沒能堅持多久,很快就兩腿一軟跪倒在地。隨後他垂下雙手撐住地面,大聲哭號起來。
祐太郎既沒能把手搭在他肩上,也沒能出言安慰。他只能定定地看著痛苦地倒在眼前渡島。
清晨的電車很空。他本想坐回家,卻在半路改變了想法。於是,祐太郎坐上開往市中心的電車,向「人生刪除事務所」而去。
五點半,他已經來到大樓門口。入口當然上了鎖。從人行道到門口有三級臺階,祐太郎在中間坐了下來。他準備等人來開門,八點左右應該就有人了吧。他心裡這樣想著,卻不到六點就聽到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發現圭司正從裡面出來。
「早上好。」祐太郎說。
「你還真早啊。」圭司說。
他這是頭一次看見身穿全套運動服的圭司。
「啊,欸?你要出門嗎?」祐太郎問了一聲,隨即站起來。
「去散步。」
圭司順著臺階旁邊的斜坡來到下面。
「哦,散步啊。一大早出來散步,你怎麼像個老頭子似的?」祐太郎跟在旁邊說道。
「我要是跑起來,你不就追不上了?」
「啊,你原本打算跑嗎?」
「沒關係,偶爾慢慢走也好。」
圭司沒有收回轉動手推圈的手,而是順著車輪的動作轉了一圈又返回原位,再次推動手推圈。祐太郎看著他的動作,與他並肩前進。
「你平時都這麼早出來嗎?」
「再過一會兒,人行道上就會充滿上班的人。到時候就太礙事了。」
「你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所以這麼早?」
圭司皺著眉,抬眼看向祐太郎。
「是別人太礙事,給我添麻煩了。實在沒辦法,只好這個時間出來活動。」
「哦。」祐太郎點點頭。
「你怎麼樣?難道真的去勸說委託人了?」
祐太郎想起昨天離開事務所時,曾說要勸委託人取消委託。
「沒有啦。明日香女士去世了。」
圭司停住了輪椅。緊接著,他把輪椅掉過頭來,開始順著原路返回。祐太郎也原地轉身,跟了上去。
「你既然有工作要彙報,就直接說啊。為什麼要跟我聊天?」
「啊,你要執行委託嗎?」
「對。」
「可是,那不是舞小姐介紹的客戶嗎?得等到火葬結束吧?」
「人雖然是她介紹的,可委託人並不是舞的客戶,所以這次無須等到火葬結束。」
說著,圭司突然停下輪椅,抬頭看向祐太郎。
「你要阻止我?」
「我也不知道。」祐太郎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所以不會阻止你。」
圭司哼了一聲,又推動了輪椅。
回到事務所,圭司來到辦公桌另一頭,把鼴鼠拽到面前。祐太郎站在桌前,看著圭司操作鼴鼠。
「你確定委託人已經死亡,對吧?」
圭司抬頭問了一句。
「對,不會有錯。這次比以前都確定。」
既然確認了死亡,圭司本應不再猶豫。只是他點了點頭,並沒有馬上操作鼴鼠。過了一會兒,他雙手離開鍵盤,把頭一仰,嘆了口氣。
「怎麼了?」祐太郎問。
「委託可能出錯了。」
「出錯?」
圭司把鼴鼠的螢幕轉向祐太郎。
「委託要求刪除雲端‘’資料夾裡的東西,也就是清空這個資料夾。」
「啊,嗯。那裡面有什麼?」
圭司從螢幕後面伸手點了一下觸控式螢幕,開啟「」資料夾。
「欸?」祐太郎說。
資料夾裡什麼都沒有。
「沒錯,這個‘’資料夾是空的。委託人從一開始就委託我清空一個空資料夾。」
「怎麼會……」
「要麼是她搞錯了資料夾,要麼是她忘記把資料放進去了。」
祐太郎想起倒地哭泣的渡島的背影。
「查到什麼了嗎?」
「查什麼?」
「什麼都行。如果搞錯資料夾了,那麼哪個資料夾才是對的?如果忘記放資料了,那麼資料是否在別的地方?有線索或者提示嗎?這樣渡島先生實在太可憐了。」
「反正他也不會知道什麼東西被刪了,這對他沒什麼區別。」
「話雖如此,可那實在太過分了吧?渡島先生已經為這件事十分痛苦了。」
祐太郎把他在醫院聽到的話告訴了圭司。
「我是打算想辦法求圭讓我看看委託刪除的資料,並在大家都認為明日香女士應該會允許的範圍內對渡島先生坦白,好安慰安慰他。所以,真的沒辦法查到嗎?」
「怎麼可能查到?一切皆有可能。那些資料有可能是照片,有可能是影片,也有可能是檔案或郵件,甚至組合起來都有可能。這東西沒法找出來,要說提示,也只有這個資料夾名稱而已。」
「嗎,那是什麼意思呢?」
「按照一般人思路,應該是姓名縮寫。」
「誰的姓名?」
「我怎麼知道?就算t是姓,那渡島明日香、奏和隼人都對不上後面的e。sup(1)/sup」
圭司滿不在乎的語氣讓祐太郎有點惱火,可他也覺得再也沒有別的線索了。而且,如果委託人不是忘了放資料進去,而是搞錯了資料夾,那「」的意思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這個委託這就算結束了?」祐太郎問。
「我不能隨便瞎猜,刪除別的資料,所以這就算結束了。」
「是嗎?也對啊。」
他毫無反駁的餘地。圭司把鼴鼠拽回來,合上了螢幕。
十天後,祐太郎再次來到渡島居住的公寓。他上午十點就在門口附近的花壇邊上坐下來,心裡盤算著幼兒園放學時應該能碰到那家人。然而佐藤女士出現的時間比他想象的更早,十一點剛過就來了。佐藤女士看見祐太郎站起來,便點點頭走了過去。
「你這是怎麼了?」
「我就想來看看你們後來怎麼樣了。」
「你沒來參加葬禮啊。」
「嗯,我感覺自己不該去。」祐太郎說。
渡島可能把祐太郎的身份告訴了佐藤小姐,她只是應了一聲,微微點頭。
「那個,他們父女倆稍微平靜一些了嗎?」
「渡島先生算是稍微平靜了一些吧,但他有可能只是在硬撐。」
「那小奏呢?」
佐藤女士表情一沉,隨後搖搖頭。
「她一直很消沉,不過這也難怪啊。」
「是嗎?」祐太郎說。
「啊,你今天有時間嗎?哦,不過我也不能擅自邀請你上去。這樣吧,我跟渡島先生說一聲,再邀請你到家裡來。請你一定要來,再聽聽小奏彈鋼琴。小奏這段時間都不彈鋼琴了。只在夫人去世後,大約過了三天的時候,彈了那麼一次,然後就再沒碰過。每次叫她彈,她都說反正媽媽也聽不見。」
「啊……」祐太郎說。
他不禁想象小奏坐在客廳的大鋼琴前垂頭喪氣的樣子,同時也想象了渡島在她身後,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光景。
「你要不要跟小奏見一面?我正準備給她烤點麥芬蛋糕,再去幼兒園接她回來。差不多一點出發吧,你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今天可能不行。」
「哦,這樣啊。」
「那個,我想問點事情。」
「嗯?」
「佐藤女士知道在你之前給小奏當保姆的人嗎?」
「哦,你說遠藤女士啊,我不認識她。因為我是在她離開後才過來的,沒跟她見過面。」
「她姓遠藤嗎?那你知不知道她叫什麼?」
「那我可就不清楚了。還是渡島先生把我叫錯過一次,我才知道她姓什麼。」佐藤女士說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啊,是多惠。沒錯,小奏是這麼叫的。她有一次對我說,以前那個人叫多惠。我不知道是多惠還是多惠子,又或者是別的名字。總而言之,小奏就管她叫多惠。」
遠藤多惠。。sup(2)/sup
「原來是這樣。」祐太郎點點頭,「不好意思,問了這麼奇怪的問題。真是太謝謝你了。」
祐太郎對佐藤女士鞠了一躬,轉身邁開步子。
「啊,那個,請你下次一定再來,我這邊也會跟渡島先生說好。你再聽聽小奏彈琴吧。」
祐太郎轉身,又行了個禮。
「我知道了,一定來拜訪。」
他笑著說完,心中卻罩上了一層暗雲。
祐太郎回到事務所,把佐藤女士的話對圭司說完,又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你覺得裡面是空的才對?」圭司問。
「應該是。」祐太郎點頭道,「明日香女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往資料夾裡放東西,她建立那個資料夾只是為了折磨渡島先生。明日香女士看到渡島先生和保姆遠藤女士的郵件,可能懷疑兩人有染。但是,她並不能確定,所以就建立了那個資料夾。要是他跟遠藤女士什麼都沒發生過,那麼‘’只是兩個毫無意義的英文字母。可是,如果他跟遠藤女士發生過關係,那麼‘’也就有了特殊的意義。渡島先生看到空資料夾,可能會猜測裡面曾經裝過什麼,並開始苦思冥想裡面到底裝過什麼。難道不會嗎?如果要刪除資料,那麼連同資料夾一塊兒刪除就好了。委託內容卻是讓我們保留資料夾,只把裡面的東西刪除。你不覺得很沒意義嗎?」
「那倒是有點道理。」圭司點頭道。
「所以,那個資料夾單純是為了向人展示‘’這個名稱。它的存在只是為了折磨渡島先生。也因為這樣,明日香女士才會在彌留之際囑咐渡島先生,千萬不要關掉這臺手機的電源。那樣一來,渡島先生自然就會去注意那臺手機,並且遲早會發現那個資料夾。」
「所以我們被她利用了?」
「明日香女士可能想起渡島先生很久以前提起過我們公司,然後就靈光一現有了主意。對她來說,讓渡島先生得知那個委託是很重要的一環。因為那樣一來,渡島先生就會一直苦思冥想,明日香女士究竟從這個資料夾裡刪除了什麼。」
「如果真是那樣,就太可怕了。」
「是啊。」
希望渡島一直不要發現這個資料夾。祐太郎忍不住在內心祈禱。
第二天傍晚,渡島就邀請他們到家裡做客了。
「我知道了,當然會去拜訪。」
通話結束後,祐太郎問圭司是誰打來的,圭司回答是渡島請他們去做客。
「明天下午三點我們要去渡島家,還約好了聽他女兒彈鋼琴。」
「圭也去?」
「人家明說了上次真是對不起,然後才發出邀請。我也不能隨便拒絕啊。畢竟渡島現在還是舞的客戶。」
「是嗎?」
「這也是業務一環。明天你就別穿那件髒兮兮的風衣了。」
第二天,祐太郎上身穿了正裝襯衫和針織開衫,下身是一條斜紋棉長褲。那是祖母以前買給他的行頭。祖母在世時,祐太郎穿過幾次給她看,只是總覺得不適合自己,所以她去世後就再沒穿過。
「原來你也能穿得像模像樣啊。」
圭司還是跟平時一樣著裝整齊,看到祐太郎的樣子似乎有點吃驚。
「這樣比平時更像個正經工作的人了。」
「啊,你覺得我平時也穿成這樣比較好?」
「我可沒這麼說,你穿成什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
時間一到,兩人便驅車前往渡島家。渡島和佐藤女士來到大門口迎接了他們。
「請您節哀順變,並接受我的哀悼。」
圭司低頭問候了一聲,渡島也深深鞠了一躬。
「我也是,上回真是失禮了。後來您是否完成了……」
問到一半,渡島搖搖頭。
「您一定回答不了吧。沒什麼,我也不打算重提舊話,今天請二位安心做客吧。」
「小奏呢?」祐太郎問了一聲,渡島含糊地應了一聲,請兩人進門。他把圭司的輪椅推上去,給輪子裝上布套以免弄髒地板,隨後兩人穿過了走廊。他們跟著渡島和佐藤女士來到客廳,發現小奏正趴在沙發上。
「奏,你還記得祐太郎君嗎?這位是圭司先生,他叫坂上圭司。」
小奏懶懶地撐起身子,看了一眼輪椅上的圭司,吃驚地愣住了。
「你好。」圭司說。
「啊,你好。」小奏回答。
桌上擺著三明治和沙拉等輕食。
「要來點紅酒嗎?」渡島問。
「不用了,我酒品有點差。」圭司說,「而這傢伙要開車。」
「哦,那我去衝咖啡吧。」
渡島走進廚房,佐藤女士也跟過去幫忙了。
小奏明顯不知道該對眼前這些人用什麼態度。圭司肯定不會救場,於是祐太郎便要開口,沒想到卻被圭司搶了先。
「你知道一百米賽跑的世界紀錄嗎?」
「啊,欸?」
「嗯,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九秒五幾吧。那你知道輪椅一百米賽跑的世界紀錄嗎?這個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十三秒多。另外,二百米和四百米的輪椅賽跑,成績都沒有健全者的好。不過到了八百米,就是輪椅更厲害了。這個差距會越來越大,輪椅運動員一小時二十分就能跑完馬拉松全程,而健全者的全馬時間要想低於兩個小時,首先從生理學上就不可能實現。」
小奏頭頂上冒出一堆問號來。
「你跟她講生理學,人家怎麼懂啊?」祐太郎對圭司耳語道,「小奏才讀幼兒園。」
果不其然,小奏十分困惑地歪起了頭。
圭司並不在意,而是繼續道:
「所以你不用覺得我很可憐,我不習慣別人這樣看我。你也一樣,對不對?」
「啊,欸?」
話題突然轉向自己,小奏好像有點蒙。
「你覺得自己可憐嗎?」
小奏搖搖頭。
「對,你只是很傷心,並不可憐。要是大人看到你在傷心,心裡覺得你很可憐,那是大人的錯,而不是你傷心錯了。你只要盡情傷心就好,只要使勁傷心就好。」
「啊,嗯。」小奏點點頭。
「嗯。」圭司也朝她點點頭。
兩人對上目光,朝彼此笑了起來。
「啊?」祐太郎喊了一聲,「你們這樣也能心靈相通?話說,圭你對小孩子原來沒問題嗎?我還以為你不喜歡小孩呢。」
圭司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祐太郎。
「我怎麼會不喜歡小孩?這個樣子走在外面,能跟我對上視線的基本都是小孩子。」
「哦,原來如此。」
「他們的反應都比大人直率,還經常主動對我說話。」
「對你說話?真的嗎?」
「問我痛不痛,叫我走邊上去,說的內容多種多樣,很有意思。」
「哦,原來如此。」
渡島和佐藤女士拿著一托盤飲料走出廚房。幾個人圍坐在餐桌旁,就著小吃聊了一會兒,隨後渡島說:
「奏,你去彈鋼琴好嗎?」
小奏為難地看了一眼父親,隨後垂下目光。
「再讓我聽聽吧。」祐太郎也說,「我今天來就是想聽小奏彈琴。」
小奏看了一眼祐太郎,然後看向圭司。
「不用逼自己彈。」圭司邊吃三明治邊說,「也不用假裝自己有精神。你只要做想做的事就好。」
小奏再次垂下目光。過了一會兒,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向鋼琴。
「啊,你要彈給我們聽嗎?」
佐藤女士站起來,為小奏擺好琴凳,翻開琴蓋,最後拿起鋼琴上的手機。
「錄個音吧?」
「不用,反正媽媽都不聽。」
「可是以前你一直都要錄音……」
「不用了,反正都沒人聽。」
佐藤女士拿著手機回到了餐桌旁。小奏盯著琴鍵看了一會兒,把雙手懸在上方,不一會兒就彈了起來。祐太郎想起自己還沒跟圭司提醒過小奏的琴技,便朝他看了一眼,發現他並沒有嗤笑的徵兆。圭司一開始還面帶微笑專心聆聽每個音符,但表情慢慢地變僵硬了。
「這……」
祐太郎沒聽清圭司後面的話。
——土門摁愛拔汗。
祐太郎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這麼一串聲音。
「嗯?」
他小聲反問回去,圭司並沒有重複剛才的話,而是低聲道:「是夢與醒啊。」
「嗯,對。這首曲子就叫《多麗的夢與醒》sup(3)/sup。」
祐太郎小聲說完,圭司並沒有回話。他看著小奏,似乎在沉思。很快,小奏演奏完畢。祐太郎站起來鼓掌,圭司也鼓起了掌。小奏從琴凳上下來,行了個禮。
「剛才那首曲子是跟媽媽學的嗎?」
圭司一問,小奏便點點頭。
「錄音是怎麼回事?」
他又問佐藤女士。佐藤女士把手上那臺手機遞了過去。
「這是夫人的舊手機,小奏練琴時,我都會替她用這個錄音,然後請渡島先生探病時帶到醫院去,或是小奏自己帶過去。前段時間夫人身體不好,基本都是渡島先生把手機帶過去的。每次聽完演奏,夫人就會刪除錄音,再把手機交給渡島先生,讓小奏在上面錄新的。」
「她會刪除嗎?」
「是的,這麼做是為了告訴小奏,媽媽確實聽過了。」
「我能看看嗎?」
「請看吧。」
圭司拿過手機,操作了幾下。
「用什麼錄的音?」
「那個應用。以前夫人吩咐,今後都用它來錄音。」
「我特別不擅長弄這種東西,所以明日香出院在家時,全權交給佐藤女士管理了。」渡島插話道,「有什麼問題嗎?」
「哦,也不算什麼問題。」圭司說著,繼續操作手機。
「媽媽說會一直聽!」
突如其來的尖厲聲音讓祐太郎嚇了一跳。他轉頭看見小奏站在琴凳邊,小小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媽媽說,她會一直聽,所以我要一直彈。可是,媽媽都不聽了。明明約好了,媽媽說謊。」
「小奏……」
佐藤女士跑過去,抱住那個顫抖的小身體。
「媽媽沒有說謊,她不會說謊。只是沒辦法啊。我覺得,小奏的媽媽一定也想一直聽小奏彈琴。可是現在沒辦法聽了,小奏要理解媽媽,好嗎?」
佐藤女士抱緊小奏,一邊用哭腔說著這些話,一邊輕撫她的背部。渡島看著她們,臉上滿是悲傷。
「媽媽說謊。」
小奏扭動身體,想從佐藤女士懷裡掙脫出來。
「不是的。」佐藤女士死死抱住小奏,「不是這樣的。」
「說謊,說謊,大騙子!我討厭媽媽,最討厭媽媽!」
小奏最後還是一把推開佐藤女士跑了出去。坐在椅子上的祐太郎和渡島一時反應不過來,但圭司把她給攔住了。看見眼前突然出現一臺輪椅,小奏嚇得腳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她瞪著紅紅的眼睛看向圭司,坐在地上踢了一腳輪椅。
「走開!」
又踢了一腳。
圭司沒有動,而是身子前傾,朝小奏伸出手。
「媽媽死了。」
「圭!」
祐太郎忍不住喊了一聲。圭司並不理睬,而是讓手懸在空中,看著小奏說。
「你猜,人死了會去哪裡?」
小奏著魔似的看著圭司,用力搖搖頭。
「你不知道吧,其實我也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猜,那一定是很遠很遠的地方。你覺得呢?」
小奏似乎想了想,隨後點點頭。
「嗯。」圭司也點點頭,「所以,媽媽來聽你彈琴,路上要走很長時間。可是,媽媽一定會來聽你彈琴。因為她跟你約好了,所以無論花多長時間,無論在多麼遙遠的地方,她都一定會來聽你彈琴。」
「一定?」
「對,一定。這種事我可清楚了。」
「真的嗎?」
圭司又一次堅定地點頭。
「因為這是第一次,所以要花很長時間。從第二次開始就不會了。所以,第一次的時候,你也要耐心等等媽媽,好嗎?」
小奏定定地看了圭司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圭司說了一聲「來」,輕輕揮動伸出的手。小奏握住他的手,圭司把她拉了起來。
「去把臉洗乾淨吧。」圭司柔聲說。
小奏又點了一下頭,跟佐藤女士一起離開了起居室。目送她們離開後,圭司把輪椅轉向餐桌。
「渡島先生,我聽說夫人把手機交給你了,這是真的嗎?」
「啊,嗯。她臨終時交給我了。」
「夫人還說,你一定不能關掉手機電源。」
渡島看了一眼祐太郎,隨後對圭司點點頭。
「對,是這樣說的。」
「那有什麼問題嗎?」祐太郎問。
「《多麗的夢與醒》,這是德國作曲家西奧多·奧斯坦的作品。‘夢與醒’用德語說就是‘träumenunderwachen’。」
「啊?」
「縮寫就是t&e,也就是。」
「哦,你是說那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並不是姓名縮寫,而是‘夢與醒’的縮寫。換言之,那其實是用來放置《多麗的夢與醒》演奏錄音的資料夾。」
圭司擺弄了幾下佐藤女士給他的手機。
「用這個應用製成的錄音資料,被設定為儲存在這個資料夾裡。」
圭司把手機遞給祐太郎。螢幕上果然有個被命名為「」的資料夾。
「嗯?這是名稱相同的資料夾?」
「應該說,是同一個資料夾。」
「在另一個手機上?同一個資料夾?」
「那是雲端資料夾,所以本質是同一個。這臺手機雖然不能打電話,但可以使用家裡的wi-fi聯網。然後,檔案就能通過雲端資料夾同步到委託人的手機上。」
「啊,嗯。」祐太郎點點頭,想了一會兒,決定直接問結論,「那是什麼意思?」
「只要這臺手機的‘’資料夾新建了資料,就會同步到委託人手機上的‘’資料夾。而委託人手機上的‘’資料夾資料一旦被刪除,這臺手機上的‘’資料夾資料也會被刪除。」
「那是……」
「對小奏來說,演奏錄音被刪除,證明媽媽聽過了。」
「哦哦!」祐太郎高聲說。
小奏會給演奏錄音,有可能抱著那臺手機睡覺,第二天早晨醒過來,發現手機上的演奏錄音已經消失了。那就好像母親在她睡覺時,聽過了錄音一樣。
圭司開啟「」資料夾,裡面裝有錄音資料。那可能是媽媽去世三天後,小奏唯一一次演奏的錄音吧。如果現在用鼴鼠登入委託人的手機,應該會發現「」資料夾裡出現了同樣的資料。
「原來明日香女士委託我們刪除的,是將來會出現的資料啊。」祐太郎說。
「委託人面對死亡,思考了自己死後能為女兒做些什麼。然而,委託人有個誤解。她誤以為我們提供的應用會自動刪除指定路徑裡的資料,而且今後但凡有新資料出現,也會不斷自動刪除。」
「網站上不就掛著讓人誤會成這樣的介紹嗎?」
「那雖然不是我本意,不過我會負責任。」
說著,圭司看向渡島。
「請你保證夫人託付給你的手機一直有電。哦,最好放在小奏看不見的地方。我這邊一旦確認收到新錄音,就會將其刪除。雖然不能說永遠持續下去,但我會盡量一直做。不過,只要過上一段時間,小奏應該就能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了。畢竟那是一位非常聰慧的小姑娘。」
「我不是很懂。明日香是委託你們刪除奏彈琴的錄音嗎?」
圭司給祐太郎使了個眼色,彷彿在說我可不想解釋得這麼詳細。
「啊,是這樣,應該沒錯了。」祐太郎點點頭,「之所以沒告訴渡島先生,可能只是因為明日香女士比較調皮。她是那種人嗎?」
渡島抬頭看著天花板,吸了吸鼻子。
「嗯,她就是那種人。沒錯,她是個有點調皮、招人喜歡的人。」
「不告訴你。」
她對渡島露出的微笑彷彿在說,就算我不告訴你,將來你也會明白。每次錄完音都會消失的演奏資料。小奏發現後,一定會吃驚地告訴渡島。渡島已經知道她找「人生刪除事務所」委託過工作,應該能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明白妻子的願望,以及妻子想對自己表達的話語。
你不是一個人。
祐太郎想,面對死亡的委託人,一定想對丈夫傳達這句話。
我也會跟你一起守護小奏。你不是一個人。
「笨蛋。」
渡島轉回目光,用拳頭擦掉眼淚,微笑著說。
「真是笨蛋。」
過了一會兒,小奏洗完臉回來了。五個人又聊了一會兒,然後祐太郎和圭司便離開了渡島家。臨走時,祐太郎把圭司給他的手機放回了鋼琴頂部。
回事務所路上,圭司在後座靜靜地說了一句。
「我們可能被過去束縛得太緊了。」
「啊?」祐太郎說著,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圭司。圭司正眺望窗外的風景。
「將死之人還會放眼未來。要是我能早點發現如此簡單的事實,就能早點做出對策,也不會讓小奏受到傷害了。」
「可能是吧。」祐太郎點點頭說,「不過最後還是趕上了,不是嗎?」
那個起居室對兩個人來說過於寬敞了。不過,當小奏彈鋼琴時,在旁邊聽的卻不只有渡島一人。手機也在傾聽音樂的旋律。那在旁人看來或許顯得寂寥,但也是一幅溫馨的家庭光景。
祐太郎這樣想著。
(1)三人姓名分別為toshimaasuka、kanade和hayato。
(2)遠藤多惠的羅馬音為endotae,部分日本人在用羅馬音表述姓名時,習慣以西方姓氏在後的形式表述,故為。
(3)德語名稱為「püppchensträumenunderwachen」,就是上文祐太郎沒聽清的那句話。多麗亦有「玩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