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可愛的淑女做了蠢事,就會有人前功盡棄。原文是怎麼寫的來著?不重要了。當可愛的淑女做了蠢事,總有人要妥協。
這個念頭在她的腦海中徘徊,熟悉得就像她爬上公寓樓梯時的腳步聲。可愛的淑女做了蠢事。她今晚回家時從地鐵廣告上看到了這句話,腦海中就開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當可愛的淑女做了蠢事,往往大事不妙。
人生四十八年,凱瑟琳·斯坦迪什對「前功盡棄」的含義再清楚不過,但她此刻最不需要想起的就是這些。
曾經她也是可愛的,許多人都這樣對她說過。其中一個人讓她印象深刻。你真可愛,他說道,但你好像經歷過許多可怕的事。到了現在,她仍覺得這是一句誇獎。
如今已經沒有人會誇她可愛了。就算有,他們也多半不會說出口。歲月的摧殘佔了上風。對凱瑟琳來說,這意味著她老了。那些駭人的回憶贏得了勝利。
她走到自己的公寓門前,將手裡的購物袋放到地上,開始翻找鑰匙,開門進屋。門廳亮著燈,她給家裡的燈設了定時,回家前會自動開啟。她受不了回到一片漆黑的家裡,即使自己伸手開燈只需要幾秒。她走進廚房,把購物袋裡的東西放好——將咖啡放進櫥櫃,沙拉放進冰箱;然後她拿起牙膏,放進了浴室。浴室的燈同樣設定了定時,這也是有原因的。
她人生中最可怕的時刻發生在某天早晨。她來到上司家中,卻發現他死在了浴室裡。他坐在浴缸裡,用一把槍自殺了,彷彿不希望把現場弄得太髒亂。
你有他家的鑰匙?她被審問道。你什麼時候拿到的鑰匙?
問話的人在局裡的監察部門工作。大家都管他們叫看門狗。審問她的人叫薩姆·查普曼,人稱惡犬薩姆。他是個性格惡劣的人,他明明知道她有查爾斯·帕特納家的鑰匙,也知道兩人並非情人關係。她之所以會去他家,純粹是因為查爾斯根本沒法照顧好自己的生活起居。他總會忘記做最基本的事:買菜、做飯,扔掉過期食物。查爾斯比她大二十歲,但他們也不像是父女。雖然這是個便利的標籤,但實際上兩人只是純粹的僱傭關係。她為查爾斯·帕特納工作,照顧他的生活起居,還幫他進行採購。在他決定吞下一顆子彈後,又在浴室裡發現了他的屍體。惡犬薩姆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也只是在走流程罷了,畢竟,凱瑟琳確實是發現屍體的人。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甚至有些好笑。雖然查爾斯·帕特納的名字並不算家喻戶曉,但他手中也握著許多人的生殺大權。看到這樣的人變成冷冰冰的屍體,感覺很奇怪。他只是在浴室裡多思考了片刻,他不想把場面弄得很亂,但他弄出來的爛攤子也是別人來收拾。很好笑。
但是當這樣可怕的瞬間累積起來,就沒有那麼好笑了。
她走進亮著燈的浴室,不經意間看到了鏡中自己的身影。毫不意外,過去遭受的一切苦難都留在那張臉上,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有一些缺陷是與生俱來的,有一些卻是自作自受。她的鼻尖和顴骨被凍得通紅,看起來就像一個年邁的女巫,她對此無能為力。那些蜘蛛網一樣的血管,憔悴鬆垮的皮膚則在講述另一個故事,一個由她親自執筆的故事。
我叫凱瑟琳,我有酒精依賴症。
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已經離不開酒精了。最開始,酒精似乎能幫她解決一些問題。不,這樣說還是太不負責了。她喝酒並不是為了解決問題,只是因為想喝。也許是為了表明某種姿態,畢竟大家都說「借酒澆愁」,好像不拿起酒杯就無法面對愁緒;但更多的時候,酒精並不是主角,而是背景。無論是獨自面對電視的夜晚,還是和女性朋友外出遊玩,抑或是和某人約會……當年她有過不少類似的經歷,約會必然涉及酒精。吃飯要喝酒,去看電影之後也要喝一杯。如果你鼓起勇氣,請他回家喝杯咖啡,也要先來杯酒。你還是希望能和某個人在一起,不想晚上醒來發現自己孤單一人。這就意味著你要和某人上床。久而久之,你會發現為了達成目的要和很多人上床,沒有酒精你根本沒法面對這一切。
人們都說墮落的過程就像滑坡。「滑」意味著速度很快,你根本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腳下沒站穩,只能無助地倒在坡上向下滑落,被迫承受扎進血肉的倒刺。但對於凱瑟琳而言,墮落更像是移動的階梯。階梯緩緩向下,並不刺激,甚至有點無趣。她看著人們向上爬,思考著自己是不是也該跟上他們。但她心底知道,她在觸底之前是不會改變方向的。
而當她真正墮落到最低點時,站在她身邊的人就是查爾斯·帕特納。當然了,他並沒有真正目睹那天的場景(謝天謝地)。她在陌生人的公寓裡醒來,顴骨碎裂,大腿上還留著瘀青的手印時,查爾斯並不在現場。但是查爾斯幫她把自己的碎片撿起來拼好了。他幫她付了戒酒中心的費用,那是她不可能負擔得起的。她的療程涉及方方面面,其中也包括心理諮詢。據說這些都是局裡的常規流程(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他問道。你覺得自己是第一個因此倒下的人嗎?),但是她知道,事實並不止如此。她熬過艱難的戒斷反應,終於清醒過來,過了六個月遠離酒精的生活之後,再次來到攝政公園的總部。她以為自己會被派遣到邊緣部門,但是並沒有,她仍在繼續擔任查爾斯的私人秘書。
當時,大部分事都讓她想哭,那件事也是如此。她和查爾斯不算親密,有的時候他會喊她錢小姐,但也僅此而已。「戒酒事件」之後,他們也很難稱得上是朋友,他卻不再喊她錢小姐了。他們從未聊過這件事,除了從康復中心出來的那天早上,他問她是否已經恢復了。她給了他想要的答案,但是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恢復成之前的模樣。在那之後,兩人一切如常。
在她最需要幫助時,是他站在她的身邊,所以她也想反過來幫助他。不知不覺中,三年過去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她已經開始幫忙照顧他的生活起居。他始終未婚,她早就注意到了他那種不修邊幅的氣質。倒不是說他整日蓬頭垢面,但若放任他繼續,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而且他的飲食嚴重失衡,需要有人照料。她也想找點事做。她不想再在陌生人的身邊醒來,她想要轉移注意力,而帕特納就是藥方。
她會幫他採購,還請了小時工來幫忙每週打掃一次。她手裡握著他的日程表,確保他偶爾能分出時間休息。她是一道屏障,隔開了他和他最難搞的幾個手下。比如戴安娜·泰維納。與此同時,她又能讓自己保持低調——兩人從未有過肢體接觸。查爾斯甚至沒發現她做了秘書職責之外的事,但是她確實在關心他。
但她的關心還不夠,她沒能發現他需要更多幫助。
她歪了歪頭,頭髮擋住了臉。也許她應該去染頭髮,染回金色,但是給誰看呢?誰會注意到呢?除了那個可惡的傑克遜·蘭姆,他只會嘲笑她。
她知道查爾斯·帕特納死後自己無法繼續留在總部。她能接受。但是被分配到斯勞部門就像是在為已經贖過的罪服刑。她有時也會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真的只是因為她曾經酗酒嗎?還是說,有人覺得她應該為查爾斯的自殺負責,因為她沒能提前發現徵兆?但是她怎麼可能發現?查爾斯·帕特納一輩子都在和秘密打交道,如果他從中學到了什麼,一定就是如何保守自己的秘密。你有他家的鑰匙?她被這麼問過。還有:你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嗎?她當然不可能知道,但現在她開始懷疑,也許其他人並不相信她的說辭。
往事如雲煙過眼。查爾斯·帕特納早已離世,她卻還總是想起他。
回到眼前的鏡子,回到自己的生活。可愛的淑女做了蠢事,落到了如此境地。
我叫凱瑟琳,我有酒精依賴症。
她已經十年沒喝酒了,但事實就是事實。
我叫凱瑟琳,我有酒精依賴症。
她關掉浴室的燈,回到廚房,開始做晚飯。
***
明·哈珀今晚在給兩個孩子打電話。他的兩個兒子分別是九歲和十一歲。一年前,與他們通話後,他會學到許多不必要的新知識,通常與電子遊戲和電視節目有關。但在不知不覺中,孩子們變了,現在和他們聊天就像在和兩臺冰箱對話。變化發生之前為什麼沒有預警呢?而且,為什麼連九歲的兒子也突然變了?他不是還有很久才會進入青春期嗎?想從小兒子嘴裡問出來點什麼就像給石頭撓癢癢,毫無效果。等前妻接過電話時,明已經瀕臨發作的邊緣,她卻不為所動。
「這只是一個階段,他們對我也是一樣的。你只是打個電話,我可是每天都要看他們擺臉色,問原因也什麼都不說。是我在給他們做飯,我在照顧他們的生活,你沒資格說自己有意見,懂嗎?」
「至少你還能每天見到他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住哪兒,每週多來兩次你會死嗎?」
他本可以反駁的:他工作很忙,她離得很遠。但是婚姻生活已經教會了他:當她開始生氣,等待他的就只有慘敗。
通話結束後,他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每次打完電話,他都忍不住回想起自己的人生軌跡:從某一個瞬間開始自由落體。在那次愚蠢的事件之前,他有過一段婚姻,一個家庭,還有事業。他會去看牙醫,需要付房貸,還有各種自動扣款協議。當然,有些一直持續到了現在,卻已不再重要。這是他曾擁有過正常人生的證據,但一切都因為那次失誤付諸東流。他把一張光碟丟在了地鐵上,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發現。
很少有人的事業是被bbc廣播四臺摧毀的。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最可怕的並不是發現廣播中的光碟本該屬於他的瞬間,而是在那之前。他一邊聽廣播,一邊開開心心地剃鬚,心想:幸虧我不是那個搞砸了的倒霉蛋。這個瞬間讓他無地自容。全國人民一定都有過類似的感慨,他卻是唯一一個沒資格慶幸的人。
隨後,更加漫長的痛苦接踵而至。他要面臨局裡的審問,電視節目拿他當例子笑話情報人員都是傻子。街上的路人不知道明·哈珀就是話題中心的人物,但這並不妨礙他們繼續嘲笑他。
最糟糕的是,大家都認為他會搞砸純粹是因為能力不足。沒有人懷疑他背叛了組織,沒人懷疑他把t5航站樓的安保漏洞丟在皮卡迪利線上是因為一次失敗的情報交易。如果真有人這麼想,他好歹還能得到一絲尊重。他也許是被理想主義矇蔽了雙眼,也可能是受到了金錢的誘惑,但至少他是有意識地做出了選擇。但這是不可能的,就連看門狗都在檔案上寫了他是一個蠢貨。換作其他時候,他可能會被直接開除。但那年局裡財政緊縮,限制招新,如果他走了,就不會有人來填補空缺。讓他留下似乎是更明智的決定,至少要留到能招聘新人接替他的時候。
對他而言,攝政公園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明下意識地翻起口袋,又告誡自己不要這麼做。他倒了杯酒,把廣播調到運動頻道。主播一球一球地講解國際板球錦標賽,他開始幻想一種不同的可能性。他在格洛斯特路下車後,還未走上站臺,恰好轉身看到了落在椅子上的光碟,於是轉回去取,心裡有一種險些釀成大禍的緊張。晚上回到家,哄孩子上床睡覺之後,他還會想起這種感覺。但是隨著工作和生活照常繼續,他會逐漸忘記這個小小的插曲。婚姻、家庭、事業、牙醫、房貸,還有自動扣款協議也都將持續如常。
他努力告訴自己,不要沉浸在類似的幻想中。明忍不住沮喪地吼了一聲,打斷了剛才的思緒,好在沒人聽到。他現在孤身一人,房間裡只有收音機的聲音。而手機——在和無法溝通的孩子們通完話,和前妻大吵過一架之後,就沒有用處了。他沒有其他可以聊天的人,於是他乾脆關了機。
路易莎·蓋伊回到了自己租的單間公寓。她看向四面牆壁,牆被堆滿屋子的雜物遮蓋了:一摞摞的cd、書,潮溼的衣物掛在快要散架的架子上。在那個瞬間,她幾乎要再次奪門而出,但是她知道自己無法面對後果。於是她用微波爐熱了一份千層麵,開始看房產節目。如果你是房主,那麼你的房價正在暴跌;如果你是租客,那麼你的租金一路高漲。
手機異乎尋常地安靜,但她還是盼著有人能打來電話,問問她最近過得怎麼樣,是否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她把餐盤泡在水池裡,換了臺。電視裡說粉色的安慰劑比藍色的更管用,這是真的嗎?人類的大腦真的這麼容易被欺騙嗎?
她自己的知覺倒是經常失靈,不是被欺騙了,而是她不得不學會遲鈍。她每晚躺在床上,一閉眼就會看到一條條情報浮現在眼前。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好像看到了某種規律中缺失的一環,卻怎麼都看不真切。於是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再次清醒地迎來新的一天。缺乏睡眠的大腦枕在太薄又太熱的枕頭上,床的其他部位卻冷冰冰的。
真該死,她想,每次都是這樣。為什麼不能放過她?哪怕讓她好好睡上一晚也行,拜託了。
然後到了白天,她還會繼續這樣的迴圈。
她的工作是監控網路言論。當然她應聘的並不是這個崗位,是被髮配過來的。這份工作會給人一種絕望的感覺,人生一眼就能望到盡頭。日復一日,她都會走進斯勞部門生鏽的後門,數著分秒,忍受漫長的白天直到下班,聽著那扇門在她身後再次合上。從進門到出門,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感慨人生的不公。
她應該辭職的。這才是正確的選擇:辭職。
但這會讓她變成一個逃兵。她加入英國國家安全域性並不是為了當逃兵。
所以她依舊盯著螢幕,監控著虛擬世界的動向。她出沒在虛擬的部落格山野之間,尋找異動的蛛絲馬跡。有一些網站就像是特洛伊木馬,由安全域性開發運營,專門用來吸引不法分子。還有一些網站可能是其他政府部門運營的。有時她會覺得,也許她監控的聊天室裡也都是特工。表面上是面向年輕人的網站,實際上使用者全都是中年男性。總之,無論真實與否,這類網站都包羅永珍。從直白的《如何自製炸彈》,到科普性質的《真正的伊斯蘭教是什麼》,再到匿名論壇的激烈罵戰,以及亂七八糟的語法和拼寫,不一而足。
要想在這樣的網際網路上找到真實情報,她必須先忘記學過的一切語法、知識、拼寫、禮儀和批判性思維。
這一切都讓人感覺毫無意義。不,甚至更糟糕,因為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當你手頭只有文字資料時,要怎麼去分辨哪些是真實的,哪些只是在胡扯?所有的文字都同樣的憤怒、惡毒又偏激。有時她認定某些聲音比其他的聽起來更真實,把相關情況上報,上面就會派人挖出對面的ip地址,找到郊區臥室裡的某個憤青。這可能只是一場鬧劇。所有被她指認的潛在恐怖分子,實際上都是和她一樣的臥底人員,只是在為不同的勢力工作,而他們也在向上彙報她的網名,他們只是在互相舉報。這當然不會是反恐活動中唯一的無用功。她應該去街上巡邏、出外勤,做真正的工作。但她已經嘗試過並且失敗了。
她經常想起那次失敗。每次回想起來,她都會不自覺地咬緊牙關。有時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直到感覺牙齒咬得太緊,下巴開始痠痛,才會發現原來她又在想那件事。
那是她第一次出外勤,是一次跟蹤任務。之前她只做過演習,這次是來真的。跟蹤物件是一個男孩。她不是第一次跟蹤男孩,但這是她第一次作為專業人員跟蹤:在遠處時時監控他的動作,但不能離得太近,暴露自己。
跟蹤任務最少需要三名特工,那天派了五個人。兩人打頭陣,三人墊後。跟在後面的三人會隨時更換位置,就像在跳一場鄉村舞,只不過是在城市的街道上。
目標並不是一個典型的黑人青年。他穿著條紋西裝,戴著一副塑膠矯正眼鏡。他是某槍械組織的先鋒成員。一週前,有一批被淘汰的槍支在送至熔爐銷燬的途中遭遇劫持。「被淘汰」就和「單身」或「已婚」一樣,是一種隨時可能改變的狀態。被劫持的槍械並不是拿來做鎮紙的,而是為了再利用,販賣給相應的社群。
「三號,準備上前。」
耳麥裡傳來一道指令,讓她站到隊伍前列。
之前打頭陣的人退了下來,他在報刊亭旁站了一會兒,然後加入後方。她緊跟上目標,目標保持一定的速度穩步向前。這說明他要麼對自己被監控的事實一無所知,要麼就是太習以為常,所以絲毫不露破綻。
但她當時是這麼想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只要重複的次數足夠多,任何句子都會失去含義。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到一分鐘,目標拐進了一家服裝店。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穿得很講究,顯然很注重著裝。但商店也是絕佳的接頭地點。店裡有人排隊,偶爾還會擁擠,當然也有試衣間,很適合甩掉尾巴。於是他拐進店裡,她跟了上去。
然後完全跟丟了。
在接下來的問詢中,人們無聲指責她跟丟了目標是因為種族歧視。問詢從那天晚些時候開始,持續好幾周。他們說她分不清年輕黑人的面孔,但並不是這樣的。目標人物的模樣她記得很清楚,即便是現在也能清晰地回憶起來:他的下巴上有一處小小的凹痕,還有乾淨利落的髮際線。但是在店裡還有至少六個其他的年輕人,無論身材、膚色、服裝還是髮型,都和目標一致。這是他們安排好的。
她後來才知道,目標只在店裡停留了不到三分鐘。他走進試衣間,換下西裝,回到街上的時候已經穿上能夠融入街道的衣服:寬大的灰色上衣和鬆垮的牛仔褲。他從二號面前徑直走過,當時二號正要進店,為路易莎提供增援。緊接著他路過了一號、四號和五號,沒人認出他。而三號路易莎則開始感到焦慮不安,那天真的糟透了。
更糟糕的是,那些被劫的槍支出現在了之後的犯罪活動中:銀行搶劫、人質劫持,還有街角的槍擊案……
造成的連帶傷害還包括路易莎·蓋伊的職業生涯。
她想著要不要再給自己倒一杯,然後決定還是關掉電視直接上床。這樣早上會到來得更早,但至少從現在到睡醒她都不用再繼續思考了。
睡眠來之不易,她在黑暗中躺了整整一個小時,雜亂的思緒不斷侵擾著她。
不知道明·哈珀在做什麼?
傑德·穆迪穿過門口的人群,佔了一個臨街座位,在那裡抽了三根菸,喝了一杯啤酒。公交車頻繁地呼嘯而過。街對面的商鋪迴圈排列:韓國超市、快遞公司、房屋中介、快遞公司、韓國超市。他喝完酒,回去點第二杯,這次直接拿著酒杯上了樓。樓上有一個封閉式露臺,露臺邊擺著桌椅,能從窗邊看到下方熙攘的人群。尼克·達菲喊他的時候,他杯裡的酒已經喝了一半。
「傑德。」
「尼克。」
達菲坐了下來。
尼克·達菲年近五十,和穆迪完全相反。他們是同期,幾乎是同時通過了實習訓練,十幾年後,兩人都進了被稱作「看門狗」的監察部門。看門狗的犬舍在攝政公園,但有時也會出遠門。最遠的一次,穆迪去了馬賽。有一個年輕特工搞錯了目標的身份,被跨性別性工作者用刀刺死。但是達菲去過華盛頓。他的一頭灰髮修剪整齊,和穆迪一樣穿著西裝外套,沒打領帶。穆迪不禁想道,在外人看來,他們可能就像兩個下了班的白領:會計師、房產中介、賭場工作人員,如果觀察者更敏銳一點的話,也許會將他們錯認為警察。一百萬個人裡可能只有一個會猜他們是軍情五處的人,要是被穆迪知道了,他肯定要好好地查一遍那個混蛋的背景。
「很忙嗎?」他問。
「就那樣。」
意思是他不忙,就算忙也不能透露。
「我不是想打探什麼,尼克,就是問問你最近如何。」
達菲歪頭示意下面的吧檯。「最盡頭的椅子,你看。」
穆迪的第一反應是他被跟蹤了,第二反應是:怎麼回事?兩個女人坐在吧檯盡頭,穿著露出大片皮膚的短裙,兩人穿在身上的布料加起來剛好夠做一塊眼鏡布。
其中一人穿著紅色內褲。
達菲在等他的反應。
他說:「天哪,你不是認真的吧?」
「怎麼,你太老了?」
「我喊你出來不是為了泡妞的。」
「我怎麼一點都不意外呢?」
「就算是,我也不會選擇在這種地方獵豔,除非帶上青黴素。」
「你說話真的很好笑,傑德。」彷彿為了印證這一點,達菲看了看手錶,然後慢慢地喝了一大口啤酒。
穆迪乾脆直奔主題:「你和泰維納關係近嗎?」
達菲把桌上的杯墊擺正,將啤酒杯放在杯墊上。
「她好說話嗎?」
達菲說:「好說話?她可是渾身都在釋放禁止靠近的訊號。」
「尼克。」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就這樣,談話還未開始就結束了。達菲用短短的一句話告訴他,他最好現在就閉嘴。
「我只是想要一次機會,尼克。只要一次機會,我不會再搞砸了。」
「我根本見不到她人,傑德。」
「你見到她的機率比我大十倍。」
「無論你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
「我不想從她那裡——」
「——都是不可能的。」
穆迪閉上了嘴。
達菲繼續道:「去年那堆爛攤子需要有人來背鍋,薩姆·查普曼主動請辭,但這只是開始。他們需要一個不情願的替罪羊,也就是你。」
「但他們沒有開除我。」
「真的嗎?」
穆迪沒有說話。
考慮到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達菲還是開口道:「斯勞部門不能算是局裡的一部分,傑德;攝政公園才是總部。你也知道,我們監察部門要四處留意,看誰都做了什麼,確保大家都各司其職,沒人幹不該乾的事。如果他們犯了事,我們就狠狠咬住不放,所以他們才管我們叫看門狗。」
他的語氣輕鬆愉快,任何路人都會覺得他剛剛只是講了個笑話。
「而在斯勞部門,你的工作——是什麼來著,傑德?如果有人在公交站待得太久,你就去把他們嚇跑。確保沒人偷走辦公室的曲別針,站在咖啡機旁邊聽其他廢物抱怨,這就是你的工作。」
穆迪什麼都沒說。
達菲繼續道:「沒有人跟蹤我,因為我才是那個跟蹤別人的人;也沒有人跟蹤你,因為根本沒人在乎你。相信我,沒人在盯著你的工作,傑德。老大在一張紙上蓋了章,然後直接忘記了你的存在,就這麼簡單。」
穆迪什麼都沒說。
「如果你不服氣,就辭職去幹別的。警察失業後都轉行去做保安了,你也可以試試啊,傑德。他們還給你發制服呢,停車場的風景也不錯。你也該向前看了。」
「我沒有失業。」
「沒有,但他們在等著你主動辭職呢,你還不明白嗎?」
穆迪怒視著他,伸手去口袋裡拿煙,又回想起冰冷的現實。他上次在酒吧裡享受香菸是什麼時候?上次和同事喝酒,笑著聊起工作又是什麼時候?上次作為傑德·穆迪感到開心又是什麼時候?他的手在口袋裡握成了拳,又鬆開,他伸了伸手指,將雙手放在面前的桌上。
「他在搞小動作。」
「誰?」
「傑克遜·蘭姆。」
達菲說:「上次傑克遜·蘭姆要做點什麼比放屁更激烈的事,傑弗瑞·博伊科特還在給英格蘭踢先鋒呢。」
「他給希多·貝克派了任務。」
「行吧。」
「一個真正的任務。」
「我知道,傑德。我們都知情。你以為蘭姆真的能不經批准放屁嗎?」他再次把杯子舉到唇邊,但杯裡已經沒有酒了,於是他又將杯子放下。「我得走了,明天早上還要開會,你懂的。」
「和一個記者有關。」穆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要太急切。他希望達菲能夠理解,如果斯勞部門真的要出任務,穆迪不能被排除在外。天知道,他的工作經驗比所有其他人加起來都多。希多·貝克剛通過新人測試,卡特懷特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何是個無可救藥的宅男,其他人就是該死的冰箱貼。逮捕行動時,穆迪踹開過無數扇門。不用告訴他這次行動和踹門沒關係,他當然知道沒關係。但是如果要做任務,隊伍裡就要有一個能踹門的人,因為早晚都要有人去踹門。
達菲說:「這麼說吧,穆迪。傑克遜·蘭姆手握的權力跟路邊的交通志願者差不多,你比他還要差三個檔次。我們知道貝克在幹什麼,只有外行人才會管他做的事叫‘任務’。他就是個跑腿的,懂嗎?我們不可能給斯勞部門派真正的任務。」
話還沒說完,他就站起了身。
「我說話比較直,你別往心裡去,好吧?如果有什麼訊息,我會告訴你的。但說實話,不會有這麼一天的。」
穆迪看著達菲下樓,走到吧檯,付了錢,然後指了指樓上。吧檯的工作人員抬頭看去,點了點頭,又接了一杯啤酒。
離開之前,達菲在穿短裙的金髮美女身邊停留了片刻。他說了什麼,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笑出了聲。達菲離開之前,她湊到女伴身邊複述了一遍他的話,兩人都咯咯笑了起來,又是一個普通工作日晚上聽到的下流段子。
傑德·穆迪喝完了杯子裡的酒,靠在椅子裡,心想:好吧,你這個混蛋,你什麼都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早上要開會,決定跟蹤誰或不跟蹤誰,我還在不相關的地方原地打轉。我只有狗屎一樣的工作,而你前途一片光明。
但如果你真的這麼聰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會覺得希多·貝克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