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沒有人幹這行。一開始我甚至沒想過要當公務員,更別提間諜了。我最初想去銀行。我媽媽是律師,我想成為賺得更多的銀行家。這樣才能被稱作‘成功’,不是嗎?你要賺得比父母多才行。」
他點了點頭,雖然他很難想象母親賺錢的模樣。
「爆炸發生的那天我還在上大學。」
這也在意料之中。自從那次事件發生後,加入安全域性的大部分人都提到了這個理由。
他靜靜地聽著,但是沒有看她。每個人講述那天的口吻都不一樣:有時是關於自己的故事,但是爆炸發生了;有時是關於爆炸的故事,但是他們也身在其中。無論如何,如果沒有人看著,她講述起來也會容易一點。
「我當時在市中心一家銀行兼職,算是假期實習吧。我還是個新人,不知道上班路上可以穿運動鞋,再留一雙正式的鞋在辦公室。總之,我從艾德門站出來的時候聽到了奇怪的聲音。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一種……一種空氣的震動,就像開啟一個真空瓶子,空氣被吸進去了一樣。但是更誇張一些。我當時就明白髮生了什麼,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好像我們花了整整三年半的時間等待這件事發生,卻直到發生的那一刻都沒意識到自己在等待。」
遠處的路口出現了一輛車,明晃晃的車前燈將他們釘在了座位上。
「奇怪的是,當時街上並沒有出現恐慌。大家好像都知道要怎麼做,沒有人上去逞英雄,而是讓專家來處理問題。之後就開始謠言滿天飛,有人說公交車要爆炸了,還有人說直升機會襲擊白金漢宮——都不知道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說法。」
網路上還有其他瘋傳的謠言。雖然表面上鎮定,實際上卻暴露出了這個城市的根基有多麼脆弱。
「總之,我到辦公室時他們都已經撤離了。之前銀行裡做過疏散演習,每次下樓大家都陰著一張臉,盯著手錶,等消防員統計完人數。那天早上他們甚至不讓我進大樓,原因很明顯——沒有比這更適合搶劫銀行的時機了。」
彷彿知道自己不會被打斷一樣,她進入了一種旁若無人的狀態。她在腦海中排練過無數次的故事終於找到了聽眾。如果他們不是坐在車裡,瑞弗相信就算他悄悄離席希多也不會停止講述。
她說:「總之……我怎麼一直在重複這個詞?總之,總之……我走路回家了。七月七號那天很多倫敦人都是走回家的。那是步行回家日。到家的時候,我的腳疼得要命……我一直穿著工作用的高跟鞋。因為我當時是個新人,想在職場看起來更聰明老練一點,而且那畢竟是市中心。沒人告訴我上班的第二週會有一群瘋子帶著炸彈去地鐵報復社會——五十二人被炸死,倫敦癱瘓了整整半天。」她眨了眨眼,「回家後我把鞋放進了櫥櫃裡,再也沒穿過。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回憶,不是嗎?我的回憶就是櫥櫃裡一雙走壞的鞋。每次我看到它,就會想起那天的事。」她看向瑞弗,「我是不是說得太抽象了?」
「你是親歷者,」他的聲音有點啞,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這是你的回憶,抽象一點也沒事。」
「你呢?」
她的意思是爆炸發生時他在哪裡。
事實上他當時正在放假,和上一任女友去義大利旅遊。她是個平民,兩人的關係有點緊張,那次旅行也有點孤注一擲的意味。所以他只能在電視上看cnn報道那天的事件,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瘋了一樣改訂回程的機票。最終他獨自飛回了倫敦,她留在了義大利。瑞弗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真的再沒回來過。
有時,瑞弗·卡特懷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來沒上過戰場的職業軍人。
他沒有回答希多的問題,而是說道:「所以你為了阻止類似的事發生,加入了安全域性。」
「聽起來有點天真,對吧?」
「不,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希多尼說:「我本來覺得,就算只是填表格,在網上尋找蛛絲馬跡,甚至是給真正幹活兒的人倒咖啡和茶都能讓我心滿意足。只要能參與其中就行。」
「你確實參與其中了。」
「你也是。」
但是他並沒有說出來:給人倒茶無法滿足他。
又有一輛車從主路拐了進來,幾乎一瞬間就找到了停車位,亮著燈在原地停了一會兒,瑞弗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聲,然後它熄了火。
「瑞弗……」
「怎麼了?」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來斯勞部門嗎?」
瑞弗說:「你不用告訴我的。」
「我想說。」
他搖了搖頭:「你不用告訴我細節。」因為歸根結底,無非就那麼幾種原因。也許她惹怒了錯誤的人,也許她拒絕和那個人上床,或者同意了卻鬧得很尷尬……一切皆有可能。她應該是被人陷害了,不然不會淪落到斯勞部門。她並不需要把前因後果告訴他。瑞弗說:「我自己也搞砸過很多次。」
她因為地鐵爆炸案進入安全域性,瑞弗因一個虛構的地鐵爆炸案被踢出了本部。也許有一天他能大聲把這句話說出來,逗她開心,甚至逗自己開心,但不是現在。
「我沒有搞砸,瑞弗。」
停在面前的車擋住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清新來的車輛。但他知道有人從車裡下來了。
「我來斯勞部門是有原因的。」
也許是下來打個電話,或者等人。也許這個人在天黑之後來朋友家,並拒絕用鳴笛聲告知自己的來訪,雖然這類事很少發生。
「瑞弗?」
他不想聽。他不想聽她講述自己的性經歷。幾個月來,他努力裝作看不見她,因為他害怕被拒絕。他已經被拒絕了太多次,全世界都知道他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那個影片甚至會被拿來訓練新生。
「瑞弗……」
路的盡頭好像有動靜。是否有一個影子下了車,走進人行道的陰影中?他無法判斷,但如果是的話,肯定不會是巧合。
「你他媽的能好好聽我說話嗎?」
「我在聽。」他說,「所以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在斯勞部門?」
「因為你。」
現在他真的注意聽了。希多的半張臉隱藏在陰影中,另外半張臉像紙一樣慘白。「我是來斯勞部門監視你的,瑞弗。」
「你是在開玩笑,對吧?」
她搖了搖頭。
「你在開玩笑。」
光線中的那隻眼睛直視著他。他能看出什麼人擅長撒謊。希多很擅長,但她此刻說的是實話。
「為什麼?」
「我不應該告訴你的。」
「但是你現在告訴我了,不是嗎?你正在和我說。」
這種窒息感並不新鮮。他每天早上都有同樣的感覺,和他的鬧鐘鈴聲一樣熟悉。這種感覺會將他從睡夢中驚醒。白色襯衫,藍色t恤;藍色襯衫,白色t恤……有時他甚至記不清蜘蛛說的是哪個,目標人物穿的又是哪個。他只知道自己被蜘蛛耍了,但他並不明白其中的緣由。是為了肅清競爭對手嗎?倒不是他覺得蜘蛛幹不出這種事,但蜘蛛絕對沒有這麼聰明。如果他真的那麼聰明,就沒有耍手段的必要,因為他肯定早就比瑞弗更優秀了。
但希多相當於在告訴他背後另有其人。有人在幕後設計了他,還派希多來斯勞部門監視他。除了那個讓他淪落至此的始作俑者,還有誰會做這種事?
「希多——」
但是她睜大了眼睛,用手指著前面。「瑞弗,那是怎麼回事?」
他及時轉頭,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翻過五英尺高的圍牆,到了霍布頓家的窗邊。
「希多?」
「看起來像是——」她瞪大了眼睛,「執行員?」
執行員身穿黑色制服,佩戴重型武裝,完成任務毫不拖泥帶水。
她說完那句話之前瑞弗就下了車。「你走前門,我翻牆。」
與其說是翻牆,不如說是撞牆。他錯誤地估計了自己的能力,不得不退後重來一次,連滾帶爬地掉進花園裡。花園裡鋪著草坪,邊緣有一圈花圃。塑膠傢俱散落在四處。野餐桌邊撐著一把孤零零的舊陽傘,沒有其他人。
距離黑影出現過去了多久?十五秒?二十秒?
房子背面有一個開放式休息區,通向內側的雙扇玻璃門敞開著。他走進去,走廊左右兩邊各有一扇門,門扉緊閉。一個短促的聲音從兩扇門中間某處傳來,是有人抑制住驚呼的聲音。
瑞弗的皮靴踩在瓷磚上,發出踢踏聲。
他面前有兩個選擇。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霍布頓在左邊那扇門後。無論是靠巧勁還是蠻力,那個黑衣人很可能是直接衝了進去。但那真的是一名執行員嗎?如果是的話,他來這裡做什麼?但現在想這些也為時已晚,時間不等人,他此刻就站在這裡,貼在走廊的牆邊。踏過瓷磚的皮靴「砰」的一聲踢開了門,瑞弗進入了屋內。
又是一道走廊,左右依然有兩扇門。從敞開的門縫中可以看出是廁所和臥室。走廊通向客廳,客廳的另一端就是他在街對面看到的正門。屋裡到處是書籍和報紙,還有一臺行動式電視和一張破舊的沙發,上面堆滿了吃剩的外賣。牆邊有一扇窗戶,窗簾緊閉。他就是透過那副窗簾看著霍布頓在屋內來回踱步的。記者一整晚都坐立不安,似乎在等待什麼。而此時此刻,影子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
瑞弗沒見過霍布頓,但一看就知道是他:平均身高,稀薄的棕色頭髮,一臉驚恐地看著今晚的第二個不速之客。顯然,他還沒從第一個訪客帶來的驚嚇中緩過神來。那人穿著黑色制服,戴著巴拉克拉瓦盔式帽,佩戴多功能腰帶,卻並不是一名執行員。他的裝備不夠先進,沒有什麼科技含量。而且他用來抵住霍布頓腦袋的點二二口徑手槍並不是官方配備的款式。
現在槍口指向了瑞弗,口徑突然不再重要了。瑞弗舉起一隻手,彷彿在安撫一隻發狂的惡犬。「不如我們先放下槍?」他的聲音之平淡、用詞之平庸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霍布頓突然語無倫次地大喊道:「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是誰,這到底是為什麼?!」黑衣人一記猛擊放倒了霍布頓,對著瑞弗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趴下。無數念頭在他腦海裡爭論:他不是總部派來執行任務的。把他拿下。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同夥?爭論結束,他不知該怎麼做才好。瑞弗緩緩蹲下,目測著旁邊桌上那個沉重的菸灰缸的距離。黑衣人沒有說話,一隻胳膊卡住霍布頓的咽喉,把他拖向門口,槍依然指著瑞弗。開門時他鬆開了記者,冷風灌進屋內。他重新抓起霍布頓向後退去,雙眼死死地盯著瑞弗。無論他的計劃是什麼,他都沒料到希多正在外面等著他。她抓住霍布頓的胳膊,瑞弗拿起菸灰缸向前撲去,想要擊昏黑衣人。霍布頓跌倒在人行道上,瑞弗迅速衝向另外兩人。三角形的第三個邊並不穩定,槍發出微弱的響聲,三人散開了。
其中一人跌在地上,倒在一攤之前並不存在的液體中。那攤液體逐漸湧出、鋪開,墨一樣的溪流靜靜地匯入下水道,對周遭逃竄、驚恐和悲傷的聲音渾然不覺。